第1章 宫宴

宫宴之上丝竹绕梁,酒香漫过玉阶,安帝抚掌大笑,声传殿外,一时赦令遍传,满城皆是喜色。长街灯火如星河垂地,游人如织,一派太平盛景,可这满目繁华之下,究竟是真盛世,还是浮于表面的烟云,终究无人敢轻言。

“小姐,切莫贪杯,这宫里人心难测,您千万要堤防着些。”绿漪压低了声音,眉头紧紧蹙起,满是担忧。此刻殿内众人云集,她纵是心急,也不敢有半分逾矩。

身旁的少女闻言,只轻轻眨了眨眼。乌羽般的长睫如蝶翼轻颤,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只余下几分天真懵懂。

她指尖轻轻抵着杯沿,偏头看向殿中翩跹的舞姬,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似是全然没将绿漪的叮嘱放在心上。

“怕什么,今日陛下大喜,满朝同贺,便是多饮几杯,也无人会与我计较。”

声音轻软,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可那双看似澄澈的眸子里,却在烛火流转间,掠过一丝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清冷。

绿漪还想再劝,却见她已收回目光,轻轻晃了晃杯中酒液,琥珀色的酒光映在眼底,深浅难辨。

“我晓得的。”她轻声道,“这宫里的热闹,看看便罢了,谁又能真的醉在里头呢。”

话音刚落,殿上忽然传来陛下笑问之声,目光遥遥投向她所在的方向,原是陛下面对丞相,随即问起了府中姊妹,视线聚向了孟妆蝶。

绿漪心头一紧,只见自家小姐缓缓起身,裙摆轻扬,垂眸行礼时,长睫垂落,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温顺无害的模样。

“臣女谢陛下关怀。”

她声音清软,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温顺得像一朵任人采摘的娇花。满殿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亦有藏在袖中的打量与算计。

安帝抚须而笑,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恩宠:“听闻你自幼聪慧,今日宫宴这般盛景,何不即兴一句,叫朕与诸位爱卿听听?”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几分。即兴赋诗,说得轻巧,可若是差了半分意境,便是当众失礼;若是太过锋芒,又要惹人忌惮。

绿漪在旁手心都攥出了汗。

身旁少女却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抬眸,眼底那点清明被笑意掩去,只余下几分娇怯。她轻抿一口酒,润了润唇,声音轻缓,缓缓开口:

“灯火照宫墙,笙歌绕画梁。

一时升平色,谁解夜微凉。”

前两句热闹繁华,后两句却轻轻一转,淡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有人赞她才思敏捷,也有人只当是少女随口感慨,唯有高位之上的安帝,眸色微顿,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大笑起来:“好一个‘一时升平色,谁解夜微凉’!赏!”

金口玉言落下,赏赐即刻奉到面前。

她屈膝谢恩,起身时,乌羽般的睫毛又轻轻一颤,仿佛只是侥幸过关。

无人看见,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暗纹,那双眼眸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沉静。

绿漪松了口气,低声道:“小姐……”

“嘘。”

她轻轻侧头,对侍女眨了眨眼,唇角依旧是那副无害的甜软笑意,声音细若蚊蚋,“戏还没唱完呢。”

殿外夜色深沉,宫墙重重,藏着多少暗涌。

而殿内,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盛世假象。

席间已有一人缓缓起身,锦袍玉带,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温和的锐利。

正是如今圣前正得势的——中书令之子,沈砚之。

他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笑意温文,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试探:“听闻小姐素有才名,方才一句‘谁解夜微凉’,道尽深宫况味,实在令人心折。只是不知,小姐口中这‘夜微凉’,究竟是指宫闱寂寂,还是……这天下苍生?”

一句话,轻飘飘,却重如千斤。

绿漪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这是要将一句即兴小诗,扣上非议朝政、暗讽君王的罪名。

君上在与旁的婕妤打闹着,听见这番也听着面前这位姑娘的答案。

她微微抬眼,眸中似有酒意朦胧,纯净得不染半分尘埃:“臣女不过是闺中女子,方才吹了点风,身上微凉,随口一说罢了。朝堂大事、天下苍生,岂是我这等浅陋女子能妄议的?”

她说得坦荡,眉眼温顺,半点锋芒不露。

沈砚之眉梢微挑,还想再逼一句,却见她忽然轻轻按住额头,身形微晃,似是酒意上涌,弱不禁风。

“抱歉……臣女酒量浅薄,怕是有些醉了。”

她声音微低,带着几分歉意与娇弱,“方才失言,还望陛下莫怪。”

绿漪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小姐……”

安帝看着她这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先前那点疑虑顿时散了大半,只当是沈砚之敏感多思,挥了挥手:“无妨,既是醉了,便先下去歇息片刻,莫要勉强。”

“谢陛下。”

少女垂首行礼,裙摆轻扫地面,安静温顺,再无半分方才那句诗里的清冷。

被人扶着转身离去时,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极轻、极快地扫过沈砚之的方向。

唇角那抹浅淡的、似醉非醉的笑意里,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凉薄。

绿漪扶着她走远,直到远离满殿视线,才压低声音急道:“小姐,你方才吓死奴婢了!”

少女轻轻挣开她的手,缓步走在长廊之上,夜风拂起她的发梢。

先前的醉意瞬间散去,那双眼睛清亮如寒星,再无半分朦胧。

“御史中丞的嫡长女,一进宫便封为了常在,谅是这大人权势也多了几分。”至于当今陛下,心思缜密,为何让她吟诗,只不过是为了试探孟家的忠心……

长廊尽头,夜色深浓,宫灯明明灭灭,将她的影子拉得孤绝而挺拔。

殿内丝竹未歇,孟妆蝶早已不在席间,她这一离场,席上孟家几位姊妹的神色,立刻就微妙起来。

二妹孟云姝瞥了眼空着的嫡长姐席位,压低声音酸溜溜道:

“大姐倒是好本事,一首诗惊了满堂,如今倒好,直接避出去清净了。”

三妹孟夕性子怯懦,只小声劝:“二姐别乱说,大姐方才是醉了些许。”

两人话音刚落,一旁静静坐着的孟晚凝轻轻抬眼。

她是庶出,素来被嫡姐孟妆蝶压一头,今日却偏偏要在这宫宴上,争一回底气。

她缓缓开口,声音柔婉,却字字扎心:

“大姐是嫡长女,自然气度不凡,遇事便先抽身,留我们这些人在这里担惊受怕。”

一句“嫡长女”,说得格外重。

分明是在提醒所有人——

她孟晚凝是庶,可嫡姐不在,这孟家女儿的风头,该轮她了。

话音刚落,皇上目光淡淡扫来:

“孟家还有女儿在?”

孟晚凝立刻起身,屈膝行礼,姿态恭顺,眼神却藏着锋芒:

“庶女孟晚凝,参见陛下。”

皇上淡淡道:“你既在,也吟一句。”

孟晚凝垂眸,轻声念出:

“愿借东风力,长明照帝家。”

这一句,摆明了是和孟妆蝶的“谁解夜微凉”对着来。

嫡姐写孤冷,她写忠顺

嫡姐写心事,她写帝心

分明是趁嫡姐不在,当众抢光、压过嫡长姐一头。

殿内瞬间安静。

高位上,皇上眸色微深,不怒不笑。

而廊外风雪里,孟妆蝶忽然指尖一凉。

她不用看,也知道。

她这个庶妹孟晚凝,是要借着她不在场,

把“孟家女儿”这四个字,彻底改成她自己的名字。

高位之上,皇上听完孟晚凝那句“愿借东风力,长明照帝家”,指尖轻轻叩了叩御座扶手,面上并无半分笑意。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跟方才孟妆蝶那句清冷孤高的“谁解夜微凉”对着干。

嫡长女才叹深宫寒凉,庶女便立刻表尽忠心。

孟云姝攥着帕子,大气不敢出。

孟晚凝垂着头,只觉心惊肉跳。

孟晚凝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眼底藏着一丝势在必得。

她赌的,是皇上喜欢听话、温顺、一心向帝家的人。

皇上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满殿丝竹:

“你大姐是孟府嫡长女,性情里带着几分细腻,倒也才华横溢。你虽是庶女,心气倒是不小。”

一句“庶女”,不轻不重,却先敲碎了孟晚凝那点暗自得意。

她脸色微白,却不敢抬头。

皇上又道:

“诗是好诗,只可惜——心太急了些。

你大姐还在宫外廊下,你便在这里急着替孟家表态。”

这话一出,孟晚凝浑身一僵。

满殿贵臣、命妇,心里都透亮了——

皇上这是在提醒她:孟家的主,还轮不到你一个庶女来当。

皇上顿了顿,终是留了几分情面,淡淡吩咐:

“赏三匹云锦,下去吧。”

没有嘉奖,没有破格,只有寻常赏赐。

孟晚凝满心期待,却落得一场空。

她强压着心头涩意,屈膝低声:

“臣女……谢陛下。”

起身退下时,指尖早已掐得发白。

她输了。

输在忘了,孟妆蝶是嫡长女,而她,不过是个趁嫡姐不在、急于出头的庶妹。

殿上风波暂歇,可暗处的眼,却都看向了宫外那条风雪廊下。

安帝望向廊外方向,眸色沉沉。

他在等。

等那位真正的孟府嫡长女,何时才会知道,自己不在的这片刻,家里已经乱了方寸。

夜色渐深,宫宴终于到了尾声。

丝竹停歇,灯火渐暗,满殿宾客依次告退。

安帝早已没了兴致,只淡淡吩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临走前,目光还若有若无地落在孟家几位姑娘身上,意味不明。

孟妆蝶垂首立在角落,一身素衣,安静得像一抹月色。

经历了赋诗、御史发难、庶妹抢风头,她依旧神色安稳,不见半分慌乱。

孟晚凝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眼神躲闪。

她满心的算计与争宠,到头来只得了皇上一句不轻不重的敲打,连半点真正的恩宠都没捞着。

此刻只觉得,满殿人的目光,都像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二妹孟云姝低着头,不敢多言。三妹孟夕怯生生地跟在孟妆蝶身后,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大殿。

宫外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孟妆蝶轻轻拢了拢衣袖,抬眸望向沉沉夜色。

她知道,宫宴结束了,可家里的风浪,才刚刚开始。她们的父亲,当朝丞相,此刻一定正在府中等着她们。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向着丞相府而去。车厢内一片死寂,无人敢说话。孟晚凝缩在角落,指尖冰凉,心慌得几乎喘不过气。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寸前进,都离那座威严的丞相府更近一分。也离一场注定严厉的处置,更近一分。

马车刚停在丞相府门前,沉重的府门便已缓缓打开。

灯火通明,照得人无处遁形。

管家躬身迎上,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小姐,各位姑娘,老爷在正厅等候多时了。”

孟妆蝶微微颔首,率先迈步而入,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没有半分慌乱。

孟晚凝跟在后面,脚步发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一进正厅,气氛瞬间冷得像冰。

当朝丞相孟大人一身常服,端坐主位,面色沉肃,不怒自威。

他没有开口,只抬眼淡淡一扫,几个女儿便下意识垂首,大气不敢出。

空气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许久,丞相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力:

“今日宫宴,你们在宫里做的好事,皇上都看在眼里,我也都知道了。”

他先看向孟妆蝶,语气稍缓:

“你在殿上赋诗,被御史刁难,懂得退到廊下避嫌,不乱分寸,不失我孟府嫡长女的体面。”

孟妆蝶轻声应:“女儿让父亲忧心了。”

丞相目光一转,落在孟晚凝身上,瞬间冷了下来。

“你。”

一个字,就让孟晚凝浑身一颤。

“你嫡姐不在殿中,你便趁机献诗,抢风头,争恩宠,还要踩你嫡姐一头。”丞相声音沉冷,“嫡庶有序,长幼有别,我平日教你的规矩,都忘到哪里去了?”

孟晚凝眼眶一红,哽咽道:“爹,女儿只是……只是想为家里分忧……”

“分忧?”丞相冷笑一声,“你那叫分忧?你那是内乱、拆台、让全天下看我孟家的笑话!皇上何等眼光,会看不出你那点急功近利的心思?你这不是争光,你是在害孟家,害你嫡姐!”

他一拍桌案,烛火一颤。

“从今日起,禁足半月,抄写家规一百遍。

再敢以下犯上、肆意妄为,就永远别想出府。”

孟晚凝吓得泣不成声,连连叩首。

丞相又看向另外两个女儿,语气威严如铁:

“你们也记住。我在朝中为相,撑的是天下,守的是家门。你们可以有才,可以有志,但绝不能内斗,绝不能自相残踏,绝不能在皇宫大殿上丢孟家的脸。”

他目光最终落回孟妆蝶身上,多了几分郑重:

“你是嫡长女。往后,家中诸事,宫中分寸,皆由你做主。谁若不服,你来告诉我。”

孟妆蝶垂首,声音沉稳清晰: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都下去吧。”

几位女儿齐齐俯身告退。

等人都退下,厅内只剩丞相一人。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轻叹了一声。

宫宴那点风浪,他不在意。

他怕的从来不是皇,不是御史,不是朝堂对手。至于当年的事……

他怕的是——

家不齐,国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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