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共轿

南行的旨意下来得很快。三日之后,便要启程。

穆祉丞这几日花了很多时间地整理书册,又写了几页关于南州水患的笔记,他想把事情弄清楚。

启程那日清晨,城门外还带着一点薄雾,几辆轿子已经停在那里,随行的人并不多,大多是随侍与文书。

穆祉丞到的时候,王橹杰已经在轿旁。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常服,比朝服简单许多,看起来是为了方便日常活动

几个官员站在一旁,正与随行的人低声交代。

见穆祉丞过来,有人笑着点了点头:“穆修撰来了。”

穆祉丞微笑回礼。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路远,穆修撰也不像他人有骑马,不如来我的轿子,穆修撰不介意吧。”

穆祉丞微微一愣:“殿下言重。”他自然不能说介意,但是心里总是有点尴尬。

两人一同上了轿。

轿子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简洁。两侧各有一排软垫,中间放着一张小案,上面摆着茶水。轿夫抬起轿子,慢慢往南走。轿中一时安静,只能听见外面脚步声与轿杆轻轻晃动的声音。

穆祉丞坐得很端正。王橹杰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案,但是轿内狭小,总是比平时里的更近一些。

过了一会儿,王橹杰忽然开口:“穆修撰这几日还在看南州的奏报?”

穆祉丞点头:“是。”

接着他说:“奏报里写得不多,但有些地方对不上。”

王橹杰看着他:“哪里?”

穆祉丞想了想:“水灾之后,赋税仍旧照常征收。” 他说得很慢:“若只是河水漫堤,百姓不至于逃散得那么快。”

轿子轻轻晃了一下。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觉得,不只是水灾。”

穆祉丞点头:“恐怕不只是。”

王橹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气氛比刚才松了一些。轿子继续往前走。京城渐渐被抛在后面,道路变得安静起来。

穆祉丞这几日其实没怎么睡好。从朝议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翻奏报,写笔记。轿子轻轻晃着,像是一种很慢的节奏。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渐渐停了。

过了一会儿,王橹杰抬头看了一眼。穆祉丞已经靠在轿壁上睡着了。他原本坐得还算端正,可轿子一路轻晃,人便慢慢歪向一侧,手里还握着那本南州的册子。长睫微垂,神情安静,没有平日那种意气风发的神采,王橹杰觉得他看起来倒像个还未入仕的少年。

王橹杰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本册子轻轻抽出来,放在小案上。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没长开的少年。当时宫里事情很多。母妃与外家争执不断,宫中几位皇子之间的气氛也很紧。那些事情他听得半懂不懂,却总觉得胸口闷得很。

有一天,他趁侍卫不注意,从偏门溜了出去,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走在街上。京城街市很热闹,人声、叫卖声、车马声都混在一起。

他走了一阵,忽然闻到一股甜香。一个小摊子上正摆着一屉米糕。白白软软的,上面撒着一点红枣碎。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什么精致点心都吃过,却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摊主正在招呼别人。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了一块,刚咬了一口,摊主回头看见了。

“哎,小公子!” 摊主几步走过来:“还没给钱呢。”

王橹杰一下愣住,他从来没买过东西,身上也没有银子;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他忽然有点慌。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有人一把揽住他的肩

“抱歉抱歉。”那人笑着对摊主说:“我弟弟嘴馋,自己跑过来拿了。”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把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摊主见钱付了,也就不再多说。那人这才松开手。

王橹杰抬头看过去,那是个年轻书生,衣衫朴素,眉眼清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弧线,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王橹杰只觉得心里某一处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人把剩下的米糕递给他:“既然拿了,就吃完。”

两人坐在摊子旁边的木凳上,那人自己也拿了一块:“我叫穆祉丞。”

他说得很随意:“来京赶考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是对什么都很好奇。

王橹杰低头吃米糕,米糕好像比宫里的点心还甜一点。

之后他们在街上走了一阵,看了杂耍,又买了一串糖葫芦。穆祉丞一路说个不停,他其实没怎么听懂,却始终觉得很开心。那一天,他第一次在人群里这样肆无忌惮地笑,也是他童年里最轻松的一天。

直到侍卫找到他,人群被推开。穆祉丞被人拉到一旁,王橹杰下意识伸手,抓住了穆祉丞的手,他的手很暖,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穆祉丞愣了一下:“别怕。”

最后侍卫还是找到了他,跟穆祉丞说是自家的小公子跑出来,王橹杰害怕连累到穆祉丞,便答应了把他带走。

很多年之后,有一次他反对母妃给他早早定下婚约,两人不欢而散。王橹杰回到自己的寝殿,躺在床上,望着床幔发了很久的呆。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心里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直到那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脑海里反复浮现的,竟然一直是那张脸。

轿子轻轻晃了一下,王橹杰回过神,眼前的穆祉丞依然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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