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年前,阿琼是庙外的一棵树。
庙原是佛庙,仅住一位年迈的尼姑。
一日上山,尼姑行至山腰,有些乏了,将手撑在一处破旧的、矮不过膝的石屋上歇息,随手拔下它旁边的一颗树苗,移栽到了佛庙外的小坡上。原是希望这颗树长得茂盛,为佛庙挡住斜阳的炙烤。
如此,阿琼在这里长大,长成了大树,日日远眺崇山,俯瞰湍流,汲取日月精华,渐渐地通了人性。
她会挨着越来越易疲累、时常趴在她身上睡着的尼姑,喜欢听尼姑为香客念诵经文、虔心礼佛。那时的佛庙里来的人大多都心地善良,过来树下乘凉后,会摸摸她的树干,为她担来清甜的泉水浇灌。
阿琼就此喜欢上了人,说不上是特别的哪个,只是心底里有了挂念,因而叶嫩花娇,对来人展露了所有。
尼姑过世后,佛庙来了一个老汉,会些玄学算术,将佛庙改成了月老庙,将庙外的阿琼变成了求愿挂签的木架子,周遭变得热闹起来。
某日,有个书生来到了月老庙。背上的竹筐方正,沉甸甸地扣入他双肩。他身上多不出半块结实的肉,轻轻一推仿佛就能散架。
他与庙祝说了许多,庙祝不情不愿地收下小钱袋,把书生放了进去。他身上的盘缠不够住客栈,仅得在庙里住个大半月,有时好久都不出来,有时抱着书来到庙外树下坐着念,面黄肌瘦,念书声还比不过鸟叫。
月老庙多了些人,男女老少,在庙里庙外兜兜转转,烟气熏得阿琼难受。书生居然出来了。他手中的书被卷在掌心,又揉又搓,都快烂了,目光直愣地射向远处。阿琼往那头望了眼,一位扮相精致、面容姣好的女子站在香炉前。围在她身边的人有些多,拜完月老,便将她拱上了下坡的轿子。
书生眼神落寞,书也没读,进了庙里。过几日,他背上行囊走出来,将一块红牌挂在阿琼身上,坚毅离去。
风扬起,阿琼瞧见了牌上的字:他日高中,三书六礼。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许是过了几月,书生真的回来了,身上没了破烂发硬的素衣,也没了沉重的书篓,换而代之的是柔软铮亮的锦衣缎服,面色红润,精神抖擞,身旁正是那时书生呆望着的女子,此时长发挽髻,被书生牵起手,含羞垂首。
这对男女是来还愿的。到底是那庙里的月老神仙发的力,还是真的因为阿琼这颗树,那二人全一并谢过,手牵手,书生挽着女子的肩,心满意足地下山。
佳话传扬,月老庙的人越发多了。可阿琼细想,那二人往后再没来过,人活数十年,怎知将来变化?不一定就是祈愿得成了呀?
即便偶然成了这一对,怎就觉得其他人都可以了呢?
人不管,来者都要在阿琼身上挂一只祈愿的红牌,埋头默念,有模有样。
没多久,阿琼被各样的红丝带、红挂牌挂满了枝条,遮挡了她的花与芽。痴男怨女在她身上倾诉、欢笑、哀哭、憧憬,痴绪无穷。她听过不计其数的故事,令人夜不能寐的,令人肝肠寸断的,令人展演欢笑的,令人悲痛不已的……不一样又一样,有趣又无趣。
一晚,清风微拂,月朗夜明,四下无人。阿琼身上挂了太多物件,太重太累,她轻轻抖动枝干,叹了声。
“谁在说话?”
阿琼一惊。她没有法力,未有人形,凡人从来听不懂她的话,又怎会听见她的叹息?
“是你吗?”
阿琼环顾一周,在山边看见了一个人,或说是一个人形的影儿,漆黑一片,似朝向她,却看不见脸,亦看不见身体,发出的声音雄浑沉厚,清澈响亮,还在对她说话。“你是什么啊?”
“我是树啊。”
那影儿发出了洪亮的笑声。“你只是树吗?”
“当然啊!”阿琼觉得那东西问得莫名其妙。
“你既只是树,为何叹气啊?”
“因为……我身上挂着得东西太多了。”
“你是树,身上挂了东西,又怎么会觉得累呢?”
阿琼想了想,答道:“人想要的,太多了,和这些红物件一样重。没有爱人的,想求一个,而有了爱人,想要多一个,或换了,或杀了……没完没了……”
“人有七情六欲,你没有,你仍不该为他们叹气啊。”
七情六欲?
“还是——你想做人?”
阿琼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未想过,自己作为一棵树,还能做人。
可是……做人,好吗?
那黑影听见了,娓娓道:“有说好,有说不好。好与不好,你只得自行去感受。”那黑影渐渐向阿琼靠近。“不过,要想做真正的人,你还需投胎轮回。我见你本心至纯,倒是可以点化你一二。你这一世虽不能成人,但你再在此专心修炼个一二百年,积聚天地灵气,我可保你化出人形,到时去人间过一回。不过到了那时,你不一定还想做人了。”
阿琼顿了顿,道:“想的!我想去人间看看!”
随即,那黑影在她的树干上敲点了几下,阿琼随即感到浑身上下被一股气打通了。
“你是谁?为何帮我?”
那头再是一阵爽朗的笑声。“你个痴物,亏了你的灵根,换了地方,就把我忘了?那时少了你的香火,现在都还予你吧。”说完,黑影如烟一般慢慢淡去,消失了。
往后,阿琼的心比以前更清,眼比以前更明。银汉之上,山河之外,她似乎都能望得到。
天地变得更大,人心却也沉出了深渊。
过去,她看那些痴男怨女,心中充满了怜悯,听他们的话虽觉累,仍会为他们祈愿。现下,她仿佛多了一颗心,多了一只眼,于是瞥见了人的那些祈愿背后更深的恶念与贪欲。她厌了,不再听,不再看,潜心修炼。
香客形形色色,月老庙迎来送往,香火不断,庙祝换了一个又一个。而树不随人变,自顾花开花落。
整整两百年过去。
庙外春去冬来,人间改朝换代,转瞬间,盛世转为乱世。
某日,月老庙逃来了一位落难皇帝,随即人和庙全被飞落的大石砸得稀烂。不久后,庙里挤满逃难的灾民,吃树根,烧树枝,喝树浆,再一哄而散,转眼,破庙重回荒寂孤静,像世间的人都死了,只剩残垣伴着阿琼。
再是一个冬日,有位受了重伤的将军倒在了树下。
漫天飞雪,将军冻得嘴皮发紫,浑身瑟缩,粗大的剑插入阿琼的树根和土壤,强撑起虚弱的身躯,口中念着自己的国,一次次爬起,直至最后倒下。
阿琼的根被冰凉的剑插开一个大口,将军的血渗了进去。蓦然间,阿琼望见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人和事,就像她亲身去经历了一番:幼年识字习武,成年领兵打仗,慈爱双亲辞世,朝堂权斗不断,大战过后国亡……
这人的心里,始终燃着一团火。
只是这火,正渐渐熄灭。
那一刻,阿琼分不清,是那剑刺入她带来了疼痛,还是被那悲吟的将死之人而感染了悲痛。雪像棉絮般落满庙外天地,很快把重伤的将军埋入雪下。阿琼化作人,是孩童模样,尚有些许法力,把将军一点点地拖入了破庙中。
那人昏迷不醒,周身冰凉。阿琼不知做什么,只能将两手化出巨大的枝条,缠织成树网,把将军层层包裹起来,让枝干里的浆液把寒气带出去,再往里输送灵力。
一日一夜过去,将军终于有了些许的气息。为继续治伤,阿琼解开了将军的盔甲。是一位女子。红色的棉外衣上绣着别致的字纹,阿琼认不得很多字,只看得懂其中一个。
“先。”她不知这是否就是将军的名,不自觉念出声。“……阿先。”
怀里的人皱了皱眉,头转向阿琼。那张英气的面庞,伤痕累累,新伤盖在旧疤上,一层覆一层,成了护甲一般,是骁勇善战的勋章,像坚韧的树皮,伤口之上还会开出新芽。
阿琼把手贴在将军的心口,输送法力。她在自己怀里静静躺着,不像昏了,如同一个疲累的孩子沉沉在睡,让阿琼莫名生出了怜爱,明明她自己才是最像孩子的人。
若这人醒了,会怎么看她呢?把她带下山?带回那不复存在的国土上,重新生活?
阿琼在这里住得太久了,离开树干,她会变虚弱吗?树干会枯萎吗?那黑影只给了她步入人间的能力,怎么却不告诉她任何规则与禁忌?
正当她陷入沉思,庙外忽地传来响声,似有许多人正往庙这边赶来。她躲避不及,那群人已叫嚷着冲了进来。
“找到了!”几个士兵模样的男子远远地站着,死死地盯着她们。
另一人跑进来,观察片刻,放开了胆,伸脚踢了踢将军的脸。“果然是黑罗刹!这下好交差了!”
“怎么还有个女娃?”
“女将军打仗,居然赶忙生了个娃娃?”那个声音听着污秽粗鄙。
不一会儿,阿琼和将军的面前已挤满了黑压压的兵。他们见将军毫无反应,以为人死了,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了阿琼。
“兄弟们,这大雪天,好久没吃过肉了吧?”
“把外面的树砍了,烧点火,找口锅,雪水融了,还能煮出一锅好汤……”
为首的几人说干就干,不顾其余人是否答应,而他们既不帮忙,亦无一人开声反对,就这样,将军被扔到了一边,阿琼被绑了起来。
阿琼法力耗损过度,无法挣脱,心生惧怕。她回想起以前见过的人,再穷凶极恶,也没见过吃人的啊!
她抬眼去找将军,发现角落的人不见了,连同将军的剑。
几个人突然慌张跑进庙里,说有人在外头被杀了。接连的惨叫声环绕着这座破庙。等阿琼望向破庙门外,她救下的将军正直直地站在风雪中,一手握剑,一手抓着一颗人头,满面血污,眼白突兀,仇视庙中的兵。
她见到阿琼,立即冲了进来,没一阵,庙里最后几个人都倒下了。
阿琼被将军解下绳索,拉起手跑出去。没等她开口道谢,霎时间,将军牵着她的手便与身躯断开。一把大斧从后方重重落下,砍掉了将军的整条左臂。
将军反应极快,一个转身,便把剑刺入了那男人的心口。喊着吃人的恶徒终于死了。
可将军也倒在了庙口。
阿琼觉得心口被用力揪住,痛得不行,但她不会哭。那是她第一次遇见的人,连声音都没听过、名字都不能知晓的人,耗损法力都想救下的人,就要死在自己面前了。
她把将军抱上自己双腿,双手握雪,融化成水,为将军洗去脸上的血污,想认真地看清她的面容,弯弯的眉,挺挺的鼻,下巴两边有浅浅小窝。
大雪纷纷,将血渍重新淹没,将军在阿琼的怀中慢慢地失去了气息与体温。
阿琼站起来,雪花滴入她眼中,一刹冰凉如针,再化成水,从她脸上滑落。
那所谓人的情与欲,第一次只源自她。哪里好痛。浑身都痛。
阿琼回到树里,闭上眼,又躲了一百年。
“咳咳——你,听得见我说话吧?”
阿琼忽被惊吓,抖了抖身子,一窝麻雀从繁密的枝叶见飞走。
树下站着一年轻男子,似是十**的年纪,身穿灰白道袍,背上挂着长剑,他仰着头,剑柄时不时抵上他高高的发髻。
阿琼朝他身后看去,那座庙再一次易主,换了雅致的名字。“云——仙——观——”
“你居然认得字?”
阿琼一惊,这人竟然听得见她说话。
“小树精,你在这里活了多久呀?”
这人真无礼。阿琼不答话。
那个男子笑眼弯弯,下巴露出两个浅浅的窝。
阿琼心中一颤。
“我姓贾,名徕先,你呢?”
“阿先,过来!” 远处一位白长须老翁对这男子喊。
贾徕先嘴角上扬,得意地瞧了眼阿琼,转身步调轻盈,道袍飞扬。
往后每日,贾徕先都要跑来同阿琼说话,有时坐在树下,有时爬到树上,有时甚至攀至树顶……天上飞禽,地上猛兽,书中仙阙,各种道术,各式武功招数,无论他学了什么,都要与她说一遍,不管阿琼是否应答。
忽地有一日,贾徕先并没有来。阿琼心中惦念,但也不敢化出人形去寻,只好默默地等。午后,贾徕先出现在道观门口,先是和一个老媪说话,再是安慰了老媪身旁的女子。他伸出大手,温柔地摸了摸女子的头,笑容却十分苦涩。
送走老媪与女子,贾徕先背对着阿琼坐下。
“我从此就是个孤儿了。”他说,父母与长兄外出张罗家中生意,回来时被山崖落石砸死了,家族从此只余下他一个人了。原本只是来道观里修行习武,强心健体,这一下已无家可归,只得留在道观。
“你不能跟那女子回家吗?”
贾徕先转过身,惊讶抬眸。“你终于同我说话了!”他从地上跳起。“那是我邻家的妹妹长霞,自小与我有婚约,只是我既决意留在道观,就该专心习术,而不是耽误她的终身大事。”他背向阿琼,越说越望着山下,看不见脸上是什么神情 。
“你不喜欢那个妹妹吗?”
“我心中有更要紧的事想做,儿女情长,总要放下。”
阿琼好奇。“那你想做什么?”
“我把心底的秘密都与你说了,而你呢,连我最早问过你的话,你都一直没答我呢?”
“你那时……问我什么了?”
可贾徕先不语,片刻后转身走进了道观。
天上乌云密布,闷雷阵阵,满山间风卷云涌,似有一股邪气正要升腾冲天。是百年前的乱世出现,阿琼才见过此等乱象。这道观才修建起来,该不是又要乱一次?
阿琼想起了将军,救过她的将军,如今会在哪儿?若真有乱回转世,她变成了谁?
会是现在这个“阿先”吗?
腥咸的雨水顷刻洒满山谷,像血的味道。
过了几月,山下来了四五个村名,问道观有否见过他们放羊的牛羊,三四十只,一点一点地,全都没了,怀疑有人盗窃。道观的人以为来泼脏水的 ,无甚好脸色,直接回了句没见到,便把门关上。
贾徕先居然躲在树后,见村民走远,绕了出来,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
“你见过他们的牛羊吗?”
贾徕先扫了眼阿琼,意味不明。
“我想问你很久了,你为何能听见我的话?”
贾徕先立即换了副面孔,轻松许多,似要逗趣阿琼。“说不定我同你一样,都是个树精?”
“你有父母的,怎会和我一样?”
贾徕先的面色换了一轮,变得悲戚,失了继续聊的兴致,低下了头。
阿琼才知晓自己或许说错了话,懊恼极了。“对不住。不该说起你的伤心事。”
“无妨,你还记得我的事,让我觉得宽慰许多。”
那张脸神情怪异,似因她生气,又似把火压了回去,思绪都藏得比以前更深了。
那些村名往后又来闹过几回,还带上了锋利的农具,都被道观里的人赶走,多次无果,便消停了。
实则不止牛羊,山上原有许多飞禽走兽,阿琼都鲜少见到了。某日山谷放晴,飞来两只喜鹊,叽叽喳喳,闹醒了阿琼。
阿琼晃动着树干,想让他们走。
“哟,这树,还会嫌我们闹呢?”
阿琼质问。“你们是谁?”
“哈哈哈……一棵树问两只鸟是谁?哈哈哈……”
“笑够了快走,少恼我!”
“诶,我们还真有事想问,这座山是否出了什么大妖?”
“大妖?这里还有座道观呢,怎会有大妖?”
“道观里不一定是真道士,真道士不一定住在道观。你修行浅,还看不清世界的人呐!”
“哼,那你们又能看清?”
“这座山连只走兽都看不见,夜里还血气冲天,我们还是回去禀报吧。”说罢,那两只鸟喳喳地飞走了。
次日,阿琼把这事告诉贾徕先,让他多加注意,在山中修行务必小心。
贾徕先却发出大笑。“我能走能跑,你只能守在这里,该小心的不应该是你个小树精吗?”
“我也能走……”阿琼嘟哝。
“啊?你能……”贾徕先被人喊了名字,回头发现是自己的师傅,收起顽皮,快步跑去。那白须老人说话时神情严肃极了,连带着贾徕先的表情也变了。
阿琼想,一定是发生了大事,可贾徕先被叫走之后,当日就没出来过。到了夜里,道观传出棒打声与哭喊声,阿琼听着心惊,那声音太像贾徕先的了,越发心急,原想化出人形,可心里还有以往的阴霾与顾虑,便没有这么做,还是留在原地等。
道观的门被推开,贾徕先的师傅居然先出来了,吩咐徒儿下山买药。“你们几个,把阿先的屋子收拾好,那些动物的尸首好生埋葬,诵经超度,至于他那些邪性的书……全都拿去烧了。”
“师傅 ,贾徕先杀戮成性,您为何不将他赶走啊?”
老者长吁。“他悟性极高,原是块修炼的好料,若不是家中遭难,也不至于迷失心性,误入歧途。你们回去好好照看他吧,既是同门师兄弟,应和睦相处,好好开导下阿先。”
“师傅,您不进去吗?”
“我要进山走走,你们进去吧。”
老翁身后的门重新合上。他踱步向前,望向漆黑沉寂的山谷,半晌,瞧了瞧阿琼,自顾自地叹了句:“人啊,还比不过一棵树……”
阿琼望着老翁离去的孤独身影,预感不妙。果然往后大半月,老翁都没再回来,紧着就是几个年轻男子抬回来的一个沉甸甸的、盖着白布的担架。
观里的人说,他们的师傅是进山修炼,被人所害,又有说是以身殉道,祭奠山中亡故的生灵,还有说是走火入魔,自缢身亡,死状可怖。议论纷纷,唯独少了贾徕先的声音。
老翁被火化那日,贾徕先终于出现了,身形憔悴。
“怎么了?”
“小树精,我可能活不长了。”
“为什么?”
“我真是命里犯煞,克走了家人,还把师傅克走了。”他握着拳,捶在地上。
阿琼不懂该说什么。风一吹,她身上的飞絮飘出千里,撞上了山腰上的官兵。他们气势汹汹,口中念念有词 ,好像是冲着道观来的。
“听闻此地闹了人命,有人到县衙报了案,我们奉县令之命,特来捉拿贾徕先归案!”
远处一众人皆看向了阿琼这边,而阿琼望向贾徕先。他似早有预料,并未觉得惊讶,更没有想过逃跑。他眼中满是悲愤与仇视,每一步却由沉重渐转为轻快,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最后跟着官兵下山。
道观里非议与争吵不断。贾徕先的两位师叔大打出手,一个怀疑另一个杀人栽赃,其余人拉帮结派,就是没人管过贾徕先的生死。
夜里,阿琼望向皎月,思考着要不要化作人去看看贾徕先,不觉身后道观大门被开了又关。那一晚,道观里求饶与哭喊声接连不断,刀剑击撞,阵阵血腥味飘上了天,转眼间,全部动静又都停了。天微亮时,道观紧闭的门内淌出了发黑的血,染了一大片的地,引来许多黑鸦。
许多日后,观里开始发臭,上山送菜的小童发现里面的人死光了,吓哭了跑开,官兵与村民将此地围起来,又在散开。不久,贾徕先独自一人回到了观外。
他发丝凌乱,胡茬满脸,面色蜡黄,盯着道观外被血染黑的土,轻哼了声,推门走了进去,再出来见阿琼时,整个人变得精神,如释重负。
“你背上的是什么?”阿琼问道。
贾徕先问也不问,摘了两三个阿琼的果子,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啃咬,吸食丰盈的果肉汁水。
他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你为何不答?”阿琼追问道。她有太多想知道的了。
“是一些书,还有衣服,我要下山了。”
“哦……”阿琼有些失落。这些年,贾徕先像一只鸟、一棵草,偶尔来找她说说话,便能消解她的孤独。她说了数百年,这是第一个能听见她说话的人。现在,他要走了。阿琼有些不舍。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贾徕先往后仰头,笑着对阿琼说,两个浅浅的小窝挂在唇下。只是他的目光不再如年少时那般纯洁真挚了。人,一定是会变的,阿琼明白。
那么她还要跟他走么?
她第一次化人形,就遇到了最令她伤心之事。这一次离开的话,贾徕先会死在她面前吗?她修炼了三百年,法力够了么?能否由她亲自保护这个人?又或说,她能否保护自己呢?
贾徕先吃饱了,把果核往山下一扔,拍拍身上的土。“不理我?那我可走啦?”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放心,我会回来看你的!”
行入林中没多久,贾徕先便听见自己身后出现了轻细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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