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容易醒

许知非出门时,酒坊的伙计已开始收拾店面,看样子,是真有宴席要备。

赵伯将她送到门外,站在门边嘱咐:“小坊主腿脚没好利索,要当心,早些回来。”

她回头一笑:“知道了赵伯。”

赵伯有些错愕,原身的记忆里,她好像不曾对他笑过。

她转身往外走,许云洲已站在一匹官马旁。

那匹马,又高又大,前鬃齐整,颈项修长,筋肉在日光下起伏如波。

他就在它旁边站着,看着她,青灰色的长袍暗绣流光,那些竹叶纹样带着细碎的亮泽,而他乌发如墨绸,身上稀疏的亮点看起来像自夜空逃逸的星子。

许知非有些说不出的抗拒,她不喜欢他看她的眼神,温和又顺从,藏着一丝拼命遮掩的痛改前非的祈求。

他没动,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拉了缰绳,一只手抓了一下衣袖又松开,乍一看风姿翩翩,实则他很紧张。

“站着干什么?上去啊。”许知非仍是男装,头上以玉簪固定发冠,马尾比马尾利落。

许云洲朝她伸手:“这马太高,我扶你上去。”

她看了看他的手,那些疤痕,上次劫船那道最清晰。

“我坐后面,你先上,再拉我。”

他明显有些失望,却笑着掩饰:“……好。”

许知非愈加不自在,看他翻上马,又伸手来拉她。

“快点。”他声音很轻,唇角微微勾着,若有似无的叹气。

许知非把手放在他手心里,抬脚踩在马镫上,他稍稍一拉,她攀了上去,双手攥紧了身后鞍桥。

“你这样会摔下去。”许云洲回头看她,左手拉着缰绳,伤处已缠了新的白布,很齐整。

许知非脖子往后缩,扫了一眼,下意识地保持距离,细思之后,她手臂环过他腰身,趁他不注意,夺了他手里的缰绳:“你趴下,抱着马脖子。”

许云洲反应过来,瞪着眼睛看她,又看了看鬃毛齐整的马脖子:“这样……不好吧?”

他看起来很为难,许知非神情冷淡,不以为然:“怎么?要面子?许知非喜欢你的时候,可曾问你要过面子?”

按照他的说法,原身是单恋他,又被他害死,怎么想也不会有什么好听的故事。

如今这身体是她的,她替她略施薄惩,一是不占不该占的位置,二是待她归来,此人当也能学安分些。

许云洲呼吸发紧,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许知非冷眼看他:“你执行的是你的计划,我没有配合你的义务,都是权宜之计。要是你趁许知非不在,想占点便宜,我是不同意的。她愿不愿意与你和好,我不能替她决定,这是她的身子,她愿不愿意与你靠近,我也不知道。你若要这面子,我去前面再找一匹马,跟着你,也是可以的。”

她说着就踩了马镫要下去,他一把拉住她:“别。”

她停下动作,看着他。

他转过身去,趴在马脖子上,闭了眼:“你是对的,都听你的。”

许知非把缰绳从他身前套上来,目光扫过街道:“你指路。”

“沿着御街往北,再经过皇城司往东,从新曹门出去,城郊林子里有一处溪流,逆水往上游走,就能看见一处宅子。”

许知非粗略记下,握紧了缰绳。

那么高的马她还是第一次骑,步调从慢到快,她慢慢适应。

御街两侧杂花如绣,桃李梨杏都有,风扫了一大把,全洒在她眼前,漫天飞花,缺了个心软的神仙。

官马在市井里并不多见,引了许多人侧目,她小心翼翼,身体跟着马的脚步起伏,不急不慢。

有人认得她,高声询问:“坊主这是带着许先生去哪儿?!”

她回头去看,是酒坊常客,她应道:“他不舒服,我带他去城外找个大夫!”

许云洲紧接着咳起来,惹得有人停下来看他。

“哟,那不是许琴师吗?病啦?”

“害,那些达官贵人家里的诗酒雅集,指不定有什么呢,许琴师这样的,看着风光,实则为了维持那副模样,废不少功夫,指不定早被人盯上了,这沾染些毛病也不奇怪。”

“啊?不会吧?”

许知非很快经过,没听见后面的话:“你说过,旁人知不知道不重要,如今心情如何?”

许云洲闭着眼:“这说明我演得好,以假乱真,妹妹该赞赏我才是。”

许知非目视前方,撇了嘴嫌弃,不理他。

临近皇城司衙署,行人少了很多,她催马疾行,直奔新曹门,出去之后确有一片树林,明显有路,她慢下来,往里走。

马蹄踩在泥上,声音钝了不少,沿着林间小路,没走多远,她看见了一汪溪流,水里还有小鱼小虾蹦哒。

身前的人就那样趴着,倒是听话,她引着马,逆水而上。

溪流地下都是碎石,马蹄踩在水里,声音很好听,树上,至少有四五种不同的鸟鸣声,阳光落在水里,碎成了钻石的样子,却是捞不到的。

许云洲跟睡着了一样,没动也没说话,她时不时歪下头去看看他,没看到她每次直起身之后他睁开眼来偷笑的样子。

走了约莫半柱香,她看见了一幢房子,白墙黑瓦,造型很像……好熟啊,但忽然想不起来……

她往房子那边走,看见几个察子站在墙檐上。

他们相互交谈,又抬手指她,有两个跳进院子里,不久,大门开了,跑出来十几个察子,带头那个……

许知非眯着眼睛看,渐行渐近,溪流的声音落在身后,她终于看清,是林修。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拍了拍许云洲的背:“喂!起来!到了,快点儿!”

许云洲闭着眼,勾唇一笑,一动不动。

林修还是那副机械化的样子,带着身后一群察子快步走来。

许知非见他不动,勒停了马,用力拉他:“你干嘛?快起来啊!”

许云洲依旧没有反应,林修停在马前,看了看她,眉心拧了一下,侧过头去看许云洲,绕到他的脸朝向的那边。

“公子怎么了?”

他声音冰凉,眼神锋利,许知非定了定神,作出一副担忧的表情:“他走到半路说累,我让他休息,他就这么睡着了,但好像叫不醒,要不你先把他弄下去?”

林修回头召来两个察子,三人合力,把许云洲拉下去,接住他。

许云洲双脚拖地,双臂分别架在两个察子肩上,脑袋耷拉着,像昏厥一般。

许知非跳下马,上前看他:“他来时还好好的,以前试过这样吗?”

许云洲呼吸平稳,林修与两个察子对了眼神,开口道:“没有。”

许知非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是趴太久了,窒息昏厥?马这么颠,确实难说……

“先带他进去,让他躺下,打盆热水来。”

两个察子看向林修,得了准允,架着许云洲往回走。

许知非紧跟在他们身后,走进那扇黑漆大门,郢六娘倚在廊下扇扇子,不远处是几个下棋的孩子,那个独眼老三小小年纪像个教书先生,踱来踱去的样子像是在指点迷津。

院子另一侧,是几个妇人,手里是缝缝补补的东西,还有几个老人在亭子里闲聊,时不时传来笑声。

她跟着两个察子往后院走,就要经过那弯月亮门的时候,她察觉身后有人靠近,一转身,郢六娘举着扇子,正要拍她。

“哼,妹妹反应真快,不好玩儿。”她收了手,给自己扇风。

许知非笑道:“郢姐姐方才舒闲着,我就没喊姐姐。”

郢六娘似乎不信,上下瞧她:“你酒坊的事,包我身上了。”

“啊?”

她这话突然,许知非一时没想出来是什么事,一脸疑惑。

郢六娘撇了撇嘴,举起团扇拍了她的头:“我是说,春风酒幡,由我们鬼市的人接管,你啊,就放心大胆去干别的,你是东家,想做几个菜呢,就做几个菜,只不过,每月得付我们工钱。”

许知非慢慢明白过来:“可我若去当仵作,怕是连累酒坊名声,到时候,怕还要连累你们。”

“你当我鬼市是什么?要靠名声吃饭?”郢六娘不悦,“我们做生意,靠得是本事和手段,从来不是乞讨,客人给我们好处,我们也给客人好处,这才叫公平交易。”

许知非想了想,这个事情,确实不是她的强项,她是验尸的,不曾做过买卖,论实干,鬼市的人手段确实比她更高明。

“这事我再想想,”她回头看向林修和两个察子去的方向,“他不知怎么回事,像是昏了过去,怎么也弄不醒。”

郢六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珠一转,轻笑:“好啊,那你当心些,那个人,可不容易醒。”

不容易醒?她打量了一下郢六娘的表情,难不成这两个人……哼,果然有一腿,还在那里装情深!

无名火烧起来,她怒气冲冲往后院走,脚步很快,林修前脚进了房门,她后脚就跟了进去。

两个察子把许云洲放在床上,林修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取出了金针。

“先别动,我看看。”许知非大步靠近,一只手放在他胸口,“呼吸规律,较常人浅……”

她眯了眯眼,翻他眼皮,看见他瞳孔轻微收缩,眼球往下转……

她站起来,转向林修,严肃道:“要往最疼的地方扎,否则他醒不过来。”

“最疼……”林修一脸茫然,半举着金针,目光在许云洲身上游走。

许知非抿唇笑着:“男人最疼的地方在哪儿,你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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