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风里的小太阳

江楠是从荆楚小镇走出来的孩子。那个小镇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连名字都带着水汽——叫菱角镇。镇子不大,东西走向只有两条街,却弯弯绕绕地生出了无数条小巷,像荷叶的脉络,通向每一户人家的门口。

有一条河穿镇而过,不宽,十来米的样子,却养活了几代撑船的人。河水是青灰色的,晴天的时候泛着碎金般的光,雨天则朦胧成一片水墨。河上有三座桥,最老的那座是明朝的石拱桥,桥栏杆上的石狮子被风雨和孩子们的掌心磨得光滑圆润。江楠小时候最爱趴在桥栏杆上看船,看船娘摇橹时腰肢的弧度,看船尾拖出的水痕慢慢散开,像他画在本子上的云。

清晨的菱角镇是被雾气叫醒的。那雾从河面升起来,先是薄薄的一层,像纱,慢慢地就浓了,把整个镇子都裹进一团湿润的柔软里。雾里有脚步声——是早起的人去河边打水,是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周,是他母亲推开餐馆门板的吱呀声。那声音江楠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母亲推门总是轻的,怕吵醒还在睡的他;父亲推门则是干脆利落的两下,门板撞在门框上,嘭嘭,像在跟早晨打招呼。

傍晚的炊烟是另一种信号。各家各户的烟囱陆续吐出青白色的烟,那些烟在暮色里纠缠、飘散,最后融进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江楠放学回来,走在青石板路上,能闻到每一户人家锅里煮着什么。张婶家在炖排骨,放了八角;李大爷家在煎鱼,用的是自家腌的豆瓣酱;走到自家餐馆门口,香味就更浓了——父亲在炒辣子鸡,母亲在熬藕汤,两种香气撞在一起,是他闻了十八年的味道。

江楠是被爱泡大的。这话一点也不夸张。他母亲生他时难产,在镇卫生所躺了两天两夜才把他生下来。父亲后来喝醉了酒就跟他说:“你小子命大,你妈命也大。那天晚上我跪在走廊里,把能求的神仙都求了个遍。”所以江楠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得好好活着,对得起母亲受的那些罪。

他家的餐馆叫“江记小炒”,开在桥头,两间门面,八张桌子。父母起早贪黑,凌晨四点就去菜市场抢最新鲜的菜,晚上十点还在等最后一桌客人吃完。但不管多忙多累,父母永远把最好的留给江楠。母亲会在炒菜时偷偷留出一勺最嫩的里脊肉,装在搪瓷碗里,端到后院的荔枝树下,冲他招手:“楠楠,快来,趁热吃。”父亲则会在他写作业时悄悄放一杯蜂蜜水在桌角,蜂蜜是托人从山里带的野蜜,一年也弄不到几斤,全给他喝了。

奶奶更是把糖藏在口袋里,见他就笑。老人家八十多岁了,牙齿掉得只剩几颗,却总喜欢把糖含化了再咽。她的口袋里永远装着几颗大白兔奶糖,或者花生糖、芝麻糖,都是镇上百货店能买到的最普通的糖,但对江楠来说,那就是全世界最甜的滋味。每次他从学校回来,奶奶就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眯着眼睛朝他招手:“来来来,奶奶给你留了好东西。”然后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他手心,再用力握一握,好像那颗糖能代替她说出所有说不出口的爱。

街坊邻居也都温和友善。卖豆腐的老周,每次看见江楠都要多切一块:“拿着,回去让你妈给你煎着吃。”开理发店的陈阿姨,给江楠理发从来不收钱:“这孩子乖,理着省事。”就连镇上最爱吵架的王婶和李婶,吵起来也是带着烟火气的——“你家的鸡又跑到我菜地里来了!”“我赔你菜还不行吗?不就是几棵小白菜!”“谁要你赔!我是让你把鸡圈修好!”“修修修,明天就修,你先来我家拿几个鸡蛋回去,昨天刚下的。”

江楠就趴在自家窗户上看,看得直笑。母亲在身后说:“别看了,过来帮我剥蒜。”他就跑过去,一边剥蒜一边跟母亲学那两位婶婶吵架的腔调,逗得母亲笑得拿不稳菜刀。他见过贫穷,见过辛苦,见过生活的不易,却从未见过恶意。

镇上也有穷的人家,比如住在河尾的哑巴爷爷,一个人住在歪歪斜斜的木板房里,靠编竹篮为生。江楠小时候路过他家,看见他在门口编篮子,手指那么粗糙,竹条却在他手里变得那么听话,编出的篮子又密又结实。江楠看呆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哑巴爷爷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朝他招招手,让他走近些,然后从旁边的竹篓里拿出一个小竹蜻蜓,递给他。

那竹蜻蜓做得精巧极了,翅膀薄薄的,轻轻一搓就能飞起来。江楠拿回家给父亲看,父亲说:“哑巴爷爷手艺好,但眼睛不太行了,编这么个小东西得费不少功夫。”第二天,母亲装了一碗红烧肉,让江楠送去给哑巴爷爷。后来江楠每次路过,哑巴爷爷都会朝他笑,有时还会给他一小段竹子,让他自己试着做竹哨子。

江楠也见过辛苦。母亲的手一到冬天就开裂,指缝里全是血口子,却还要在水里洗菜洗碗。父亲腰不好,站一天下来,晚上躺床上翻个身都困难。但他们从来不抱怨,母亲只是把手藏在围裙底下,不让江楠看见;父亲只是睡前让他帮着捶捶腰,一边捶一边说:“捶得好,明天又能站一天了。”

江楠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知道生活不容易,知道父母在为他撑着这片温暖的天空。但他更知道,正是因为不容易,那些爱才更珍贵。所以他长成了ENFP最典型的样子——明亮、坦率、真诚、柔软,却又坚韧。

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眼尾带着一点南方水汽的湿润。那是菱角镇的雾气浸出来的,是河水映出来的,是十八年的米饭和藕汤养出来的。他的皮肤是干净的浅白,晒也晒不黑,夏天顶着太阳在河边钓鱼,回来还是白白净净的,倒是鼻尖上会冒出几颗小汗珠,亮晶晶的,像沾了露水的葡萄。

他说话声音轻软,像浸了温水。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是自然而然从喉咙里流出来的,带着一点点荆楚方言的尾音,把“干什么”说成“搞么子”,把“不知道”说成“不晓得”。外地来的客人听了觉得新鲜,他就笑着解释:“我们这儿的人都这么说话。”

他不是那种不知世事艰难的天真。他知道世界有黑暗,有人心险恶,有算计与背叛。这些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初中的时候,他去县城读书,第一次离开菱角镇。县城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像的冷。班上有几个男生看不惯他,觉得他说话软,笑起来太招摇,就故意找茬。有一次把他的书包扔进厕所的垃圾桶里,课本全脏了。江楠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把书包捡起来,把课本上的脏东西擦干净,然后去找班主任。那几个男生被叫了家长,事后更恨他,放学后堵在校门口想打他。

江楠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你们打我吧,”他说,“打完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那几个男生愣住了。他们大概没见过这种反应——不躲不跑不求饶,反而笑着问问题。领头的那个挠挠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太装了。”“装什么?”“装好人。”江楠想了想,说:“我没有装,我就是这样的。”

后来那几个男生没打他,反而成了他的朋友。很多年后,其中一个还给他发微信,说:“你知道吗,那会儿我就是嫉妒你。你他妈天天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一样。”江楠回他:“全世界没欠我什么。是我欠爸妈太多爱,我还不完。”

他知道人心险恶,但他选择不世故。高考那年,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离开菱角镇那天,奶奶站在门口送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糖,塞进他手里。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已经被奶奶的手捂得有点软了。江楠把糖装进口袋,一直没舍得吃,直到在火车上睡着了,醒来发现糖化了,粘在口袋内壁上。他用手指把那点甜刮下来,舔了舔,笑了。

大学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室友来自天南海北,有一个是北京的,说话儿化音很重,第一次听江楠说话就说:“你说话怎么跟撒娇似的?”江楠也不恼,笑着说:“我们那儿的人都这么说话。”另一个室友是东北的,嗓门大,性子急,看江楠做事慢悠悠的就着急:“你能不能快点?”江楠还是笑:“快了容易出错,慢点稳当。”

他有一种旁人羡慕不来的钝感力。那种钝感不是迟钝,是过滤——自动过滤恶意,自动留存美好,自动相信真心能换真心。

有同学在背后说他装,说他对谁都好,肯定是有所图。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可能是他们不太习惯吧。没关系,慢慢就习惯了。”有朋友替他抱不平,要去跟那些人理论,他拉住朋友的手:“别去了,去了他们更觉得我装。我做我的,他们说他们的,又不耽误。”

他对人好,是真的好,不设防的那种好。

同学生病了,他帮着打饭、记笔记、抄作业,连着忙活一个星期,自己的功课落下了也不吭声。同学好了要感谢他,他摆摆手:“没事没事,谁都有难的时候。”室友失恋了,他陪着喝酒,听对方絮絮叨叨说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头还晕着,又去给室友买醒酒药。室友问他为什么对人这么好,他想了想,说:“因为别人对我也好啊。”“谁对你好了?”“你啊,你们啊,”他指着室友,“你昨天喝多了,我说送你回来,你还记得吗?你说不用,自己摇摇晃晃走回来了。这就是对我好啊,怕我受累。”室友被他气笑了:“这算哪门子好?”“算,”他很认真地说,“你不让我受累,就是好。”别人对他好一分,他还十分。别人对他冷,他也不恼,只是笑着绕开。

班上有个人缘不太好的女生,总是独来独往,说话尖酸刻薄,没人愿意跟她组队做小组作业。江楠跟她分到一组,组里其他人都想换组,江楠却说:“没事,我跟她一队,你们放心。”做作业的时候,那女生果然难相处,挑剔、指责、动不动就说“这都不懂”。江楠也不生气,她说一遍没听懂就问第二遍,第二遍没听懂就问第三遍,问到那女生都不好意思了,语气软下来,开始认真教他。后来作业做完了,得了高分。那女生在小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谢谢江楠。”就四个字,但大家都惊了,因为她从来不谢人。江楠回她:“应该的,你教了我好多。”

室友说他傻,说他太容易相信人,说社会很复杂。江楠只是弯着眼睛笑:“可是我觉得,只要我真心对别人,别人总会感受到的呀。”他信善,信暖,信爱。

他信这些,不是因为没见过恶,是因为他见过更多善。菱角镇的雾气、河水、炊烟,父母的背影,奶奶的口袋,老周的豆腐,哑巴爷爷的竹蜻蜓,王婶和李婶带着烟火气的争吵——这些在他心里种下了种子,长成了一棵大树,风雨吹不垮,恶言浇不透。

有时候他也会累。被人误解的时候,被利用的时候,被背叛的时候,他也难过,也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但哭完了,第二天起来,他照样笑着跟人打招呼,照样帮人打水带饭。室友说他记吃不记打,他说:“我记得呢。但我不能因为被蛇咬过,就不敢走草地了吧?草地多好看啊。”

他大一那年寒假回家,菱角镇还是老样子。河水还是青灰色,石桥还是那座石桥,雾气还是那么浓。他站在桥上往下看,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里晃。十八岁那年他站在这儿,是看船;现在他站在这儿,是看自己。

他想起小时候问过母亲:“妈妈,为什么我们镇上的人都不吵架?”母亲正在切菜,头也不回地说:“谁说我们镇的人不吵架?你王婶和李婶天天吵。”“那不一样,”他说,“她们吵完就好了,还一起打牌。”母亲放下刀,转过头看他:“因为大家心里都有数。吵归吵,日子还得一起过。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这日子才能过下去。”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

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就这么简单。所以他选择继续对人好。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聪明。他知道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就是用真心换来的真心。那些算计、利用、背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真心,能像菱角镇的河水一样,一直流下去。

王婶问他:“你为什么总笑得这么开心?”他说:“因为开心啊。”“没什么事也开心?”“没什么事也开心。活着就是开心的事。”王婶说她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纯粹的人,好像心里装着一整个太阳。

江楠听了,认真想了想,说:“不是我心里有太阳,是我心里装着我老家。那个小镇,那条河,我爸妈,我奶奶,还有那些街坊邻居。他们把太阳装进去了,我就亮了。”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没有奶奶的糖了,但他知道,那些甜一直都在。

他信善,信暖,信爱。他信这些,因为这些他都见过,都拥有过,都还在心里亮着。

他叫江楠,是从荆楚小镇走出来的孩子。

那个小镇有水,有桥,有清晨的雾气,有傍晚的炊烟,有永远不会冷场的家人,有从不吝啬表达的爱意。他是被爱泡大的,所以他永远明亮,永远坦率,永远真诚,永远柔软,却又坚韧。像一颗小太阳,走到哪里,就把光和暖带到哪里。

他信善,信暖,信爱。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冰封世界的唯一救赎。更没想过,那个看起来冷漠疏离、生人勿近的学长,会把他当成毕生唯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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