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暖阳正好。锦绣坊的布帘被微风掀动,轻轻晃出细碎光影。
街市人声熙攘。针线摩挲布料的轻响绵长安稳,一派岁月静好。谁也未曾料到,一道来自皇城尚衣局的官方传召文书,会骤然落至这城郊小小铺面。
两名身着规整官服的传旨小吏,步履端正、神色平和,没有半分朝堂差役的盛气凌人。二人立于铺门前,待人谦和有礼,尽数遵循文官办事的稳妥规矩。
“敢问可是锦绣坊?匠人吴倩姑娘是否在此?”
周掌柜正低头核对成衣台账,闻声抬头,望见二人制式官服,心头微微一凛。他连忙放下账簿,规整行礼:“回官爷,此处便是锦绣坊,吴姑娘正在铺内。”
他混迹市井多年,最清楚其中分量。寻常市井匠人,终其一生也难与皇城官署扯上干系,更别说得尚衣局主动传召。这一纸文书,已然是破格殊荣。
吴倩闻声从内间走出,指尖还沾着细碎的棉线。她神色沉静从容,无半分骤然遇官的局促慌乱。
她见过王府权贵,经手过赈灾官单,早已褪去了初见权贵时的青涩怯懦。如今立身做事坦荡磊落,心有底气,自能平视风云。
两名小吏见她年纪轻轻、素衣干净,却气度端正,眼底亦添几分温和。他们没有多余盘问,径直取出制式文书,朗声宣读。
大意简明:京城尚衣局听闻匠人吴倩独创新式布衣版型,删繁就简、普惠民生、耐磨实用,适配朝野百姓双向所需。破格传召吴倩即刻入京,赴尚衣局核验版型、详述改良要义,以备修订民间成衣制式。
文书落款端正,官印鲜红真切。权责清晰、事由公允,无半分强制胁迫,通篇皆是敬重人才的端正姿态。
读完文书,小吏含笑补了一句:“姑娘无需惶恐,此番传召只为利民改制。朝堂意在优取良技、普惠天下,并非问责核查。王爷此前亦有嘱托,但凡民生匠人,皆以礼遇相待。”
一句王爷嘱托,轻轻点破内里渊源。
周掌柜瞬间恍然,心底满是赞叹。哪里是凭空破格,分明是靖安王惜才护才,暗中为这市井少女铺好了前路,免去她入京后的苛待与刁难。
吴倩心头亦是微暖。
她与他交集寥寥,从无刻意攀附。可每一次她深耕本心、踏实做事之时,总能悄然得他一丝隐晦照拂。不张扬、不刻意,体面周全,恰到好处。从不让她难堪,只默默托举她的前路。
这份温柔,从不是刻意偏爱,而是他根植于心的悲悯与公正——敬踏实做事之人,惜本心纯粹之才。
“民女知晓,多谢官爷传召。我即刻收拾随行物件,随二位入京。”吴倩从容应声,礼数周全、姿态坦荡。
小吏颔首含笑:“姑娘从容有度,实属难得。我二人在外静候便可。”
铺内短暂忙碌起来。
刘絮站在一旁,又惊又喜,压着声音小声道:“阿倩!尚衣局啊!那是管天下所有衣服制式的官署!你也太厉害了,居然能被宫中主动召见!”
从前她们只敢仰望的皇城官阙,如今她凭一手针线手艺,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踏足。无依附、无侥幸,全是自己一针一线挣来的荣光。
周掌柜一边帮着吴倩整理图纸样衣,一边细心叮嘱:“入京之后,坦诚作答、据实细说便可。你的版型改良,句句贴合民生、件件经得起核验。本心端正、手艺扎实,任谁查验都挑不出错处。无需刻意谦卑,亦无需张扬自矜,守平常心,做本分事即可。”
他阅人无数,深知朝堂规矩,也看透吴倩的品性。她从无野心钻营,只求手艺落地、百姓得益。这般纯粹心性,在朝堂之中反而最是稳妥护身。
“多谢掌柜提点。”吴倩郑重记下。
她快速收拾妥当行囊,将全套手绘版型图纸、男女老少各款样衣、用料明细、改良注解一一规整收纳。每一张图纸标注详尽,每一处改良皆写明缘由。兼顾劳作便利、节气适配、布料节俭,条理清晰、逻辑周全。
半个时辰后,一切就绪。
吴倩辞别二人,随官差车马一同启程,缓缓驶离城郊街市,朝着巍峨皇城而去。
一路春风浩荡,沿途景致由市井烟火渐渐换成青砖官道、朱墙黛瓦。越靠近皇城,楼宇越显规整肃穆,车马人流愈发井然有序,自带天家威仪、京城气度。
车马行至皇城正街,缓缓停在尚衣局衙门外。
尚衣局坐落于皇城偏隅,专司天下服饰制式、官衣织造、民间衣规修订。素来严谨刻板、循规守旧。百年来,皆是宫中老匠、世袭匠人把控制式,从未有市井少女、民间布衣匠人踏入此处。
今日吴倩的到来,无疑是打破百年惯例的头一遭。
踏入衙署之内,院落整洁肃穆,案几整齐堆叠着历代制式图样、官制衣册。笔墨书香与布料气息交织,庄重规整,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尚衣局几位主事官员端坐堂中,神色端正,不苛不傲,静待来人。
众人此前已然听闻靖安王对吴倩手艺的认可,看过赈灾成衣的核验台账,也知晓王府雅宴上新式布衣的出圈盛况。心中早已放下轻视,只剩审慎与重视。
无官场刁难,无刻意打压。众人皆本着修订民生制式、造福百姓的本心,想要亲眼核验这套颠覆旧规的新式版型。
吴倩不卑不亢,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随后将随身带来的图纸、样衣、明细尽数平铺案上。
“各位大人,民女改良版型,从未刻意标新立异。所有改动皆源于市井生计。”
她立于堂中,条理清晰、从容不迫,逐一细说改良要义。
传统古制宽袍大袖,耗费布料、束缚劳作、四季不适。只重礼制体面,不重百姓冷暖。而她的新式版型,删减冗余、优化剪裁、加固耐磨部位、贴合人体姿态。布料节俭、工期精简、造价低廉,适配农作、商贾、行走各类市井行当,老少皆宜、四季可穿。
她一边解说,一边现场比对旧式官制布衣与自己的新式成衣。尺寸差异、用料差别、实用优劣,一目了然、句句务实。
几位主事俯身细看图纸、摩挲衣料、比对版型,越看越是动容。
他们守着古制数十年,日日拘泥礼制规矩、固守传统样式。从未跳出刻板框架,真正站在百姓角度思考衣物所需。如今看着这简洁实用、普惠万民的新式版型,方才幡然醒悟,固守百年的制式,早已脱离民生本心。
“制式之本,原为安民护身,而非束人形式。”一位年长主事缓缓开口,满是感慨,“吴姑娘这改良,看似破了古制,实则归了本源。”
字字公允,句句中肯。
堂内众人纷纷点头赞许,无人再质疑一介市井少女敢改千年旧制的举动,只剩满心认可与欣赏。
正当众人细致核验、细细研讨之时,衙外忽然传来侍卫通传:“靖安王至——”
清浅通报声落,堂内所有官员即刻起身,整齐行礼,神色恭敬。
李申新缓步走入尚衣局大堂,一身素白常服,身姿清挺,眉目温润清淡。无半分凌厉威压,却自带社稷臣子的沉稳气度。
他本在王府处置民生文书,听闻吴倩今日入京核验版型,便顺路前来。不查人、不干预、不施压,只为静观这场民生改制的落地,护住这份难得的匠人本心。
目光轻扫堂中,他一眼便望见立于案旁的少女。
她一身素净布衣,立于满堂官册制式之间。不怯场、不慌乱、不张扬,从容解说、认真比对。眼底清亮纯粹,专注于手艺与实事,全然没有置身朝堂的拘谨忐忑。
寻常市井少女入皇城、面众官,大多惶恐局促、手足无措。唯独她,凭一身手艺立身,坦荡从容,眼底有光、心中有底。
李申新眸光微暖,淡淡颔首示意众人起身,声线温和公允:“诸
位主事无需多礼,本王顺路观望,不扰公务,诸位照常核验便可。”
言罢,他静立堂侧,默然旁听,不插一言、不扰一事,全然一副公允旁观的姿态。
有王爷坐镇旁观,堂内气氛愈发端正纯粹,无人刻意迎合、无人敷衍应付,所有人都沉下心,认真研讨新式版型的优劣与推行可行性。
整场核验持续近两个时辰。
从布料适配、版型合规、耐磨程度、量产成本,到民间适配度、赈灾实用性,层层核验、逐项推敲,每一处细节都反复论证,严谨周全。
最终,一众主事相互对视,纷纷点头,达成统一定论。
新式布衣版型,合规、实用、惠民、节俭,完全具备普及天下、修订官民通用制式的资格,利国利民,无可挑剔。
年长主事转身面向李申新,躬身禀奏:“王爷,经我局全员核验,吴倩所创新式布衣版型,远超现行民间制式,适配万民生计,可推行天下,恳请王爷定夺。”
李申新目光落回案上整齐的图纸样衣,又看向沉静立在一旁的吴倩,声线清浅笃定,一锤定音:
“既利民生,便可推行。”
短短六字,轻落有声,彻底敲定了大靖未来百年的民间成衣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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