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之间，周遭的尖叫、奔跑、哭闹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世间只剩下那匹狂奔而来的烈马，还有扑面袭来的凛冽风声。
吴倩脑子一片空白。
她长在城郊，天天见惯车马行人，可从来没见过这种彻底失控的惊马。马匹体型雄壮，满载货物，要是真撞上来，她一个寻常女子，肯定没有安然无恙的可能。
腿肚微微发软，她下意识闭上双眼，心底只剩一丝茫然的慌乱。
不远处，两道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已经动了。
凌锋脚步一踏，身形瞬间掠出，指尖已经扣住腰间短刃，随时准备斩绳控马。身侧的墨驰也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双目凝神，预备上前拦阻冲撞的马身。
二人是靖安王李申新的贴身侍卫。这次随王爷巡查州县赈灾事宜返程，行至城郊官道，恰好撞见这场突发变故。
只是不等二人出手，一道清瘦挺拔的白影已经先一步踏出。
春风浩荡，落英纷飞。
来人一身素白棉麻常服，没有锦缎镶边，没有金玉配饰。简简单单的衣料穿在身上，却衬得眉目清绝，气质温润出尘。他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稳健。面对狂奔而来的惊马，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不见惊惧，也没有暴怒。
正是当朝靖安王，李申新。
世人常说，靖安王容貌冠绝京华，性情清冷寡淡，常年不近烟火，不涉纷争。今天一见，才知道传言不假。
他自幼修禅三年，心性早已打磨得平和通透，情绪阈值极高。世间绝大多数惊变、纷扰，都难以撼动他半分心境。
面对失控惊马，他不慌不忙，跨步转瞬便到了吴倩身前。单手轻轻一扶，精准扣住少女的肩头。
那一抹力道温和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稳妥劲力。轻轻一带，就把僵立原地的吴倩稳稳挪到了侧边安全的石阶之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半分仓促。
安置好吴倩，李申新旋即回身，直面狂奔而来的烈马。
等到马匹冲至身前数尺之地，他抬臂出手，掌心沉稳探出，精准抵在马首侧面。没有凌厉招式，没有暴怒呵斥，仅凭一己之力，稳稳卸去烈马狂奔的磅礴冲势。
“吁——”
他低声轻喝一声，声线清浅温和，却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沉稳力量。
方才还狂暴失控、嘶吼不止的烈马，竟像是被瞬间安抚。四蹄渐渐放缓，焦躁的嘶鸣慢慢平息，紧绷的马身也缓缓松弛下来。最后乖乖立在原地，低头轻刨地面。
不过瞬息之间，一场足以伤及人命的祸事，就被他云淡风轻地化解了。
全程目睹的游人百姓，此刻全都安静下来。方才四散奔逃的人群纷纷驻足，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白衣身影上，眼底满是惊叹与敬佩。
凌锋、墨驰步伐顿住，默默收回动作，神色淡然。自家王爷向来如此，心性沉稳，身手卓绝。区区一匹惊马，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吴倩站在石阶之下，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方才那一瞬，生死悬于一线。她甚至来不及恐惧，就被那道清挺的身影护在了身后。春风拂过他的衣摆，素色衣衫随风微动，干净得不染半分俗世喧嚣。
她缓缓抬眼，怔怔望着身前的背影。
李申新已经转过身来，眉目清淡，眸光平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矜贵，也没有救人之后的倨傲。他垂眸看向还在发愣的吴倩，声线温润如水，没有波澜。
“行路远离官道，小心车马。”
短短十个字，叮嘱寻常，温和朴素。没有半分王爷的架子，只是普通人对旁人的善意提醒。
说完之后，他便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清淡无波。仿佛方才出手救人、制服惊马，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
他从不会因助人而矜功，也不会因旁人渺小而轻慢。于他而言，力所能及，安稳人心，只是本心而已。
不等吴倩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来不及开口道谢，李申新已经转身，步履从容，带着凌锋、墨驰一众侍卫，继续沿官道缓步前行。
一行人背影清寂，不染烟火。很快便顺着官道走远，融入春日漫天落英之中，只留给众人一个淡然悠远的背影。
周遭的喧闹渐渐重新响起，百姓纷纷低声议论着方才的惊险一幕，赞叹着那位白衣王爷的沉稳不凡。
刘絮快步跑回吴倩身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阿倩，你方才怎么一动不动？幸好靖安王出手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吴倩没有应声。
她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定定望着李申新远去的方向。心头久久激荡，一片温热。
她久居城郊，听过无数关于靖安王的传闻。
世人都说，七皇子李申新，容貌冠绝京城，性情清冷疏离。不慕权贵，不恋繁华，常年奔走州县督办赈灾，远离皇城纷争。是皇室之中最通透纯粹的一位王爷。
也有不少世家贵女私下议论，说靖安王性子太过冷淡，对谁都是一副疏离模样。待人客气，却从不让人亲近，天生自带距离感。
可今日一见，吴倩只觉，这位世人眼中清冷寡淡的王爷，骨子里藏着的是温柔与悲悯。
他对陌生人尚且温和相救、耐心叮嘱，可见心底善良澄澈，绝非冷漠无情之人。他的疏离，从不是傲慢，只是不喜喧嚣、不爱应酬、不喜虚与委蛇的客套罢了。
春风再次拂来，带着落花落在肩头。吴倩心头那股空落散漫的情绪，在此刻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浅淡淡的心动。干净又纯粹，没有疯狂执念，没有非你不可的偏执。只是单纯地，被这般温润通透、心怀苍生的人深深吸引。
只是这份心动，转瞬便被现实拉扯。
她低头看向自己朴素的衣衫，平凡的容貌，普通的军户家世。再想起那位身份尊贵、容貌绝世、心怀万民的靖安王。
云泥之别，大抵便是如此。
他是高居庙堂、心系天下的亲王，她是市井寻常、庸碌度日的普通少女。二人的世界，从来都隔着遥不可及的鸿沟。
方才短暂的相遇，不过是他无数寻常日子里的一次举手之劳。却是她平淡人生里，最惊艳的一场惊鸿。
“阿倩？你发什么呆呢？”刘絮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吴倩缓缓回神，轻轻摇头，眼底藏起一丝浅浅的落寞：“没什么，只是方才受惊，还没缓过来。”
两人再无游玩的心思，慢悠悠折返回家。
一路之上，吴倩沉默寡言，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方才的画面——白衣落英，温润声线，沉稳力道，还有那双淡然无波，却干净温柔的眼眸。
回到自家小院，关上木门，隔绝外界烟火，心底的情绪才彻底翻涌上来。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平淡无奇的脸。肤色浅蜜，眉眼普通，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没有半分惊艳之处。家世寻常，才艺平平，半生闲散，一无所长。
这般平凡的自己，连与他平等对视、正常交谈的资格，似乎都没有。
心底的自卑浅浅滋生。不怨出身，不恨容貌，只是单纯觉得，太过渺小平庸。
原本松弛散漫的日子，忽然就没了滋味。往日爱逛的集市、爱看的山野，如今看来，都显得平淡乏味。
她不想再浑浑噩噩度日，不想永远做那个只能远远仰望旁人的普通人。
可前路茫茫，她一介市井女子，在这礼教森严的大靖，又能做些什么？
心绪郁结无解，吴倩索性收拾衣物，独自往后山走去。城郊深山僻静清幽，向来是她排解心绪的好去处。
她想寻一处安静之地，好好理清心底纷乱的思绪。
却不知这场独自进山的散心，即将彻底改写她的人生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