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布衣制式定为宫廷常服那日起，吴倩就天天往宫里跑。去长乐宫偏殿，配合司衣局改制。宫里的规矩很严。天还没亮，宫门刚开，街上还静悄悄的，她就得起床赶路。踏着晨露进皇城，等天黑透了才能出宫回家。司衣局果然跟想的一样。表面上听皇后的话，配合改制。背地里却天天找茬，各种挑剔，一刻都不消停。

每天吴倩递上微调的版型、优化的工艺，刘嬷嬷总能挑出毛病来。字字都苛刻，句句都打压。“这里走线不整齐，比不上官造的，怎么配得上御用？”“面料太软了，少了宫廷衣服的端庄厚重，不合皇家气场。”“分码太细碎，一股市井气，不够端庄大气，得全推翻重做。”每一件，都是无理取闹。

这些所谓的毛病，根本跟礼制合规、工艺好坏没关系。就是不合司衣局固守的官造审美，不合旧势力的老眼光。她们不求工艺进步，只想逼得吴倩心力交瘁，频频出错，最后自己乱了阵脚，败下阵来。

殿里的匠人、宫人都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但没人敢多说一句。司衣局掌权几十年，势力根深蒂固，没人敢轻易得罪。

几天下来，改制进度被故意拖了大半。吴倩天天趴桌上改稿、调版型、反复试样。从早到晚不停，心力耗费很多。但她始终神色沉静，不急不躁。

别人越刁难，她越严谨细致。走线不整齐，她就通宵打磨针脚，每一线都工整对称，比官造还好；面料不够厚重，她就联合苏家选优质精纺软棉，既轻盈透气又端庄有垂感；分码太细碎，她就规整分类，照顾高矮胖瘦，既保端庄气场，又合身舒适。

她从不争辩，只用越来越精良的工艺、越来越完善的版型，堵住大家的嘴，打破刻意的刁难。

这天午后，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几图纸上，光影细碎。吴倩正低头伏案，细细微调领口弧度。指尖起落平稳，神情专注认真。连日操劳，她眼底略带疲惫，但依旧清亮有神。

刘嬷嬷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看她日复一日隐忍打磨，毫无破绽，心里越来越焦躁不甘。这样磋磨了几天，竟然挑不出一点实质性的错处。反而让吴倩的版型工艺越来越完善，无可挑剔。

她沉不住气了，上前一步，冷声发难：“吴姑娘，你天天微调细节、反复修改，进度这么慢，耽误御用制式定型存档，就是贻误宫务、怠慢皇差！”以前挑剔工艺细节，现在又追责进度慢。反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殿里气氛瞬间凝固。所有宫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吴倩缓缓放下手中的针线，抬头从容对视。语气平和，但句句有力：“嬷嬷，御用制式，关乎宫廷礼法、后宫风貌。宁稳勿快，宁精不糙。”“如果只求速度、潦草定稿，版型有疏漏、工艺残缺，那才是贻误皇差、亵渎礼制。民女反复微调，只为精益求精，不负御用之名、不负娘娘信任。”“求精是错，求速是功？这绝不是礼法公允之道。”

一句话，反向点破对方刻意刁难、无理追责的心思。坦荡公允，无可辩驳。

刘嬷嬷语塞，脸色一阵青白。心里怒意更盛，但无从发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高声通传：“靖安王爷到——”众人闻声齐齐抬头，瞬间收敛神色，躬身行礼。

李申新缓步踏入偏殿。一身常服清雅绝尘，身姿挺拔。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氛围，一眼就看穿了殿中暗流紧绷、对峙将起的局面。他并没有多问前因后果，只从容站在殿中，语气平淡无波，却自带威压：“本宫听闻近日布衣改制进度迟缓，特来查看定型进度。”刘嬷嬷心头一凛，瞬间收敛所有戾气，恭顺回话：“回王爷，吴姑娘版型反复修改、迟迟不定，所以进度拖沓，延误御用存档。”她顺势倒打一耙，把所有罪责推给吴倩。

李申新眸光微沉，并没有轻信。转而看向案上整齐堆叠的图纸、布样与试样衣。他俯身细细翻看。每一张图纸标注详尽，每一件试样工艺精良。细节之处尽显匠心，比初见时完善数倍，毫无潦草敷衍之处。看完所有样稿，他抬眸看向刘嬷嬷，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本王看所有版型工艺，日日精进、越来越完善。细节周全、合规端庄，并没有敷衍拖沓之态。”“御用制式，精益求精才是正道。如果一味催促进度、潦草定稿，出了纰漏，谁来担责？”

温和反问，不怒自威。瞬间压住对方所有算计。刘嬷嬷背脊微僵，只能俯首称是，不敢再随意刁难追责。

李申新目光落回吴倩身上。见她眼底略带倦色，指尖因常年做活磨出薄茧，却依旧身姿挺直、沉静从容。心底微怜，语气温和解围：“改制繁杂、耗费心力，不必急于一时。保质求精，稳步落地即可。”

“多谢王爷体恤。”吴倩颔首道谢，心头暖意漫开。有他坐镇旁观、暗中撑腰，殿内刻意磋磨的氛围瞬间消散。司衣局众人再不敢肆意挑刺刁难。

李申新并没有久留。简单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去。却彻底稳住了改制局面，为吴倩扫清了眼前的刁难阻碍。

等王爷离去，刘嬷嬷虽满心不甘，却再无胆量公然发难。只能强忍怒意，冷声道：“既得王爷口谕，便依你节奏改制。三日后，必须全数定稿、整装存档，不得再拖延分毫。”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新一轮的施压。吴倩坦然应下：“民女遵办。”

风波暂歇，暗流却未平息。吴倩垂眸继续伏案做工，指尖依旧沉稳坚定。

她深知，司衣局暂且退让，并非认输。而是在等候最后的收官破绽。三日后定稿存档之日，便是新旧势力最终对峙的关键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