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晚风轻柔，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得摊前的布匹微微起伏。
周掌柜没有催促，静静立在一旁，等着吴倩思量答复。他混迹商道多年，最懂分寸。知晓年轻人骤然接到合作邀约，必然心生迟疑。谨慎考量，绝非坏事。
反观市井之中，多少手艺人年少浮躁，见利眼开。仓促签约反倒容易落得被动。吴倩这份沉稳审慎，落在他眼中，愈发难得。
刘絮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凑在吴倩身侧，压低声音轻声劝道：“阿倩，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锦绣坊是咱们城郊最稳妥的老店。周掌柜为人正直，从不坑人。有铺面帮你兜底，你再也不用风吹日晒摆摊，能安安心心做手艺！”
这些道理，吴倩自然都懂。
她低头看着铺在布面上的新式样衣，心底思绪清明，权衡得清清楚楚。
如今的她，最大的短板便是无根无凭、无处落脚。摆摊终究零散，受天气、人流影响极大。客源不稳定，也难以长久积攒口碑。单凭一己之力，想要慢慢做大，耗时太久，前路渺茫。
可锦绣坊不同。
十年老店，客源稳固。布料渠道优质，铺面正规，还有极好的市井口碑。与之合作，相当于一步站稳脚跟，省去她数年的摸索打拼。
但同时，她也存有顾虑。
新式版型是她唯一的立身根本，是她辛苦摸索、潜心钻研的独有手艺。若是合作之后，版型被照搬盗用、手艺被旁人窃取，或是被商铺捆绑束缚，失去自主定价、自主改良的权利，反而得不偿失。
稳妥，与自由，她都想要。
片刻思量过后，吴倩抬眼，眸光清亮坦荡，不卑不亢地看向周掌柜：“掌柜好意，我心领了。合作可行，但我有几个小小诉求，需提前讲明。若是掌柜能够应允，我们便可细谈章程。”
周掌柜闻言眼底笑意更浓，越发欣赏这份不慌不忙、有理有据的姿态。当即颔首：“你说，但凡合理，老夫皆可应允。”
吴倩条理清晰，缓缓道出自己的底线：“其一，新式版型版权归我独有。锦绣坊可售卖、可定制，但不得私自复刻、修改、外传，不得交由其他裁缝制作。其二，布料选材需由我把关，必须保证耐磨舒适、贴合民生，不偷工、不减料，不辜负顾客信赖。其三，定价由我把控，坚持薄利惠民，不抬价、不欺客。其四，我只负责制衣、改良版型，不被商铺杂事捆绑，保有随时调整合作模式的权利。”
四条诉求，条条落地。不贪心、不苛刻，既守住了自己的手艺根本，也保证了商铺的经营秩序。坦荡又周全。
周掌柜听完，非但没有半分为难，反倒连连点头，满心赞许：“应当的，本该如此。手艺归匠人，信誉归商铺。各司其职、各守本心，这才是长久合作之道。”
他经商十余年，最看重的便是诚信与底线。比起一时暴利，他更想靠着新颖实用的版型，稳住市井客源，做长久的口碑生意。吴倩的通透格局，远超寻常市井少女。
“既然小姑娘心思坦荡，那我们便定下简单规矩。”周掌柜当即敲定合作模式，“日后你的新式布衣，全权交由锦绣坊代卖、代接单。铺面提供场地、布料渠道与客源，你负责量尺、制衣、改良版型。每成交一单，利润你六我四，你占大头。”
四六分账。
这话一出，一旁的刘絮瞬间瞪大双眼，险些惊呼出声。
城郊商铺合作惯例，向来是店家占大头，手艺人只能分得微薄酬劳。如今周掌柜主动让她占六成利润，已然是极致的诚意与优待。
吴倩心底亦是暖意涌动。
她看得出来，周掌柜是真心惜才、诚心合作。无半分商人的算计刻薄，全程皆是共赢的坦荡格局。
她微微俯身，诚恳行礼：“多谢掌柜厚爱。”
“不必多礼。”周掌柜笑着摆手，“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清晨你可来锦绣坊，我们立下字据，敲定章程，自此安心合作。”
“好。”吴倩郑重应下。
一桩属于她的事业转机，就此稳稳落地。
收摊归家的路上，晚风温柔，月色初上。
刘絮一路都难掩激动，絮絮叨叨说着往后的光景：“阿倩，你这下真的熬出头了！有了锦绣坊的铺面，再也不用风吹日晒。你的新式布衣肯定能火遍整个城郊！往后人人都要夸你手艺好！”
吴倩缓步走在青石小路上，心头安稳又平和。
没有一夜爆红的浮躁，没有一步登天的狂喜。只有踏踏实实的笃定。
从后山偶得奇书，到初试新裁惊艳众人。再到摆摊出圈、敲定商铺合作，每一步都是她亲手走来。每一份收获，都对得起她的用心与坚持。
今夜的她，终于彻底褪去往日的懒散迷茫。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光亮、满心自卑的市井少女。她有了自己的手艺、自己的底气、自己的前路。
回到家中，她没有大肆张扬。只悄悄和父母提了一句，与人合作做些成衣生意。
吴父吴母依旧未曾多想，只当是女儿闲来无事的小营生。反复叮嘱她待人真诚、做事稳妥，不必强求银两，安稳开心便好。
家人纯粹的包容，成了她最柔软的后盾。
一夜安然无话。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笼罩城郊街市。
吴倩早早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版型图纸、样衣样品，轻装前往锦绣坊。
今日的街市格外热闹。除了寻常摊贩百姓，还有一队规整的车马缓缓入市。马匹神骏，车架素雅无华。不张扬不奢华，却自带一股肃静规整的气度，一看便知是官家仪仗。
街市百姓纷纷主动避让，无人喧哗惊扰。
车马之中，正是返程途经城郊、顺路督办民间衣物赈灾事宜的靖安王一行人。
大靖近日多地州县雨后降温，底层百姓衣衫单薄、破旧不堪，御寒不足。赈灾衣物的采买与核查，是李申新此次巡查的收尾要务。
凌锋端坐马车身侧，低声禀报：“王爷，前方便是城郊最大的锦绣坊，常年供应民间布衣。质价比在市井间口碑极佳，属下已提前对接妥当，可入内核查衣物用料、制式与存量。”
车帘轻垂，传出一道清浅温和的声线：“入城查看，优先看百姓常穿的家常布衣。务实耐用，方合赈灾之用。”
“是。”
车马缓缓前行，行至锦绣坊街口。
此时的锦绣坊门前，薄雾未散，晨光恰好洒落。
吴倩正立在店门前的石阶上，低头整理手中的样衣。她一身素净布衣，身姿清爽利落。指尖翻飞，正细致比对布料纹路与版型尺寸。眉眼专注，神色认真。
晨光落在她的发梢肩头，温柔又踏实。寻常市井烟火，却透着独一份的沉静灵动。
马车缓缓驻足，车帘无风微动。一道清淡悠远的目光，恰好落在了那道专注制衣的少女身影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