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月蚀下的献祭

失重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江野的四肢百骸。那种感觉并不陌生,曾经在沈家的训练场里,他也被吊在十几米的高空进行过“坠落训练”。但那时候,下面是安全气垫,是严密的防护网,而此刻,下面是坚硬如铁的水泥地,是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深渊。

风在耳边疯狂呼啸,像是一群看不见的恶鬼在嘶吼,刮得脸颊生疼,眼睛几乎睁不开。十几米的高度,足够让一个活人变成一滩烂泥。江野下意识地蜷缩身体,试图用最标准的翻滚姿势来卸去冲击力,但剧烈的失温和后颈腺体的剧痛让他浑身僵硬,根本无法控制肌肉。

掌心里那瓶冰凉的香水硌得他生疼。

不能碎。

这是唯一的“钥匙”。

是沈舟用命换来的情报,是解开林晚伪装的唯一凭证,也是……他和沈舟之间那层脆弱联系的最后寄托。

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声响。瓶身坚硬的棱角狠狠刺入掌心嫩肉,与此同时,他手腕上那道陈年的旧伤疤被剧烈的动作牵动,干涸的血痂瞬间崩裂。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杂着他身上那股因为恐惧和亢奋而变得狂乱的月季味信息素,形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股血腥味仿佛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激起了某种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原本已经在他后颈彻底消失、只剩下苍白印记的Enigma标记,竟然产生了一丝微弱却极其霸道的引力场。那感觉就像是在黑暗的宇宙中,一颗早已熄灭的恒星突然回光返照,爆发出最后的引力。虽然渺小,却拥有着不容忽视的吸力,硬生生地将他下坠的身体猛地一滞。

不是完全停止,而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下坠的速度骤减。

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淡淡的、清冷的桂花香气。

那香气并不浓郁,甚至有些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凛冽,瞬间盖过了下方下水道的潮湿腐臭味和远处硝烟的焦糊味。那是沈舟的味道。

“砰!”

一声巨响撕裂了雨夜的寂静。

黑色的轿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钟楼下急刹,轮胎与湿滑的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溅起一米高的水花。车门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打开,一道身影便已经从驾驶座冲了出来。

那速度不像是人类,更像是某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沈舟张开双臂,几乎是瞬移般地出现在钟楼正下方的落点。

江野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带着雨水寒气却异常温暖的怀抱。

巨大的冲击力让沈舟闷哼一声,他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仿佛骨头都要碎裂了。他整个人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却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少年,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没有松开一分一毫。

“咳……”江野被震得胸口发闷,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位了一样。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过了几秒钟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沈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那双总是深邃莫测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恐与后怕,甚至还有一丝未褪去的疯狂。

夜空中,乌云翻涌,月亮已经被阴影吞噬了一大半,只剩下最后一丝弯钩般的光亮,散发着惨淡的银辉。

月食,即将完成。

黑暗,即将降临。

“你……”江野刚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想说“快走”,想说“我拿到了”,却被沈舟突然收紧的手臂勒得喘不过气来。

“别说话。”

沈舟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和压抑不住的颤抖。他把头深深地埋在江野的颈窝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江野冰凉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闻着江野身上那股混合了血腥味和月季味的信息素,确认着对方还活着,还完好无损地在自己怀里。

几秒钟后,沈舟终于抬起头。

但他没有看江野的眼睛,也没有去检查江野有没有骨折,而是直接、粗暴地抓起了江野的右手。

那只手此刻满是鲜血,掌心被香水瓶的棱角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顺着指缝滴落在沈舟昂贵的手工西装上。而在那片血肉模糊的中心,江野依然紧紧攥着那支侥幸没碎的粉色玻璃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疼吗?”

沈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江野掌心边缘的血迹。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江野滚烫伤口时,让江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抽回手。

“不疼。”江野倔强地咬着牙,眼神却有些躲闪,“比起被标记时的那种疼,这点伤算什么。”

沈舟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眼神从最初的慌乱逐渐变得深邃,瞳孔微微收缩,最后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暗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你知道吗,江野。”

沈舟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Enigma的标记,最讨厌的就是血腥味。它代表着暴力、破坏,以及……失控。它会本能地排斥这种充满攻击性的气息。”

他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克制隐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某种疯狂的、甚至有些病态的火焰。

“但是你……你这个混蛋……”

沈舟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偏偏要用这种最禁忌、最极端的方式,激活了它最后的引力场。你的血……江野,你的血竟然能和我的信息素产生匹配。那种排斥感……竟然变成了……喜欢。”

江野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舟突然俯下身,凑到江野的掌心前。

江野还没反应过来,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姿势,就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湿热的、带着电流般的触感。

沈舟竟然低下头,吻了吻他掌心的伤口“我喜欢你”。

紧接着,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舐过伤口边缘的血液。

那种酥麻的感觉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让江野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瞳孔猛地放大,看着近在咫尺的沈舟。

“沈……沈舟?”

“嘘。”沈舟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丝属于江野的血迹,配上那张苍白如纸却轮廓分明的脸,显得妖异而危险,“别动。血腥味太重了,会引来不该来的东西。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如果不清理掉,这股味道会让我发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纯白手帕——那是他一贯的作风,即使在逃亡中也保持着近乎洁癖的整洁。他小心翼翼地将手帕按在江野的伤口上,用力止血,动作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不是说……Enigma讨厌血腥味吗?”江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我是说‘一般情况下’。”沈舟系好手帕的结,终于抬起头,看着江野的眼睛,语气突然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沉重,“但如果是你的血,江野,它不仅不讨厌,反而……很喜欢。它在渴望更多。”

江野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里包含的惊人信息量,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一块燃烧的木头伴随着碎石从钟楼顶端坠落,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不远处,溅起一片火星和烟尘,热浪扑面而来。

“快走。”

沈舟站起身,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刚刚受过伤的人。他却没有松开江野的手,反而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江野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自己能走!”江野挣扎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放我下来,被人看到……”

“别动。”沈舟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平日里作为学生会主席时的威压,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你的体温正在急剧下降,血管里的残留抑制剂已经开始失效。如果你不想在半路上变成冰雕,就乖乖待着。”

江野咬了咬唇,不再挣扎。

他确实感觉到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在钟楼里时更甚。四肢百骸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如果不靠着沈舟怀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环绕着他,他恐怕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走路。

两人刚跑到车边,身后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刺眼的光束。

“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

是林烬,林晚那个阴鸷的哥哥,还有那些穿着黑色战术服的安保队的人。他们的呼喊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杀气。

“上车。”

沈舟粗暴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像放易碎的瓷器一样将江野塞进去,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一脚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轿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黑色猎豹,发出一声咆哮,冲破雨幕,向着城市的另一端疾驰而去,将那些追兵和燃烧的钟楼甩在身后。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温度在几分钟内就升了上来,但江野依然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是信息素失控前的征兆。

他蜷缩在副驾驶上,把身体尽可能地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看着沈舟紧握方向盘的手。那只手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甚至……在微微颤抖。

“沈舟,你的腿……”江野想起刚才沈舟跪地时那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没事。”沈舟目视前方,声音有些疲惫,却依然保持着冷静,“旧伤而已,习惯了。”

“为什么要来?”

江野突然问,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

“你明明可以不管我。”江野转过头,看着沈舟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倔强,“你可以拿着硬盘去换你的自由,或者去找那个‘医生’。为什么要冒着被抓住、甚至被杀的风险来救我?就因为我是什么该死的‘镇定剂’?”

沈舟沉默了。

车厢里只有雨刮器有节奏的摆动声,刷刷,刷刷,像是在切割着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

过了许久,直到车子驶入了相对安全的市区高架,沈舟才低声说道,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因为你是编号9527。”

江野的心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

果然。

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升起的那一丝期待,瞬间被这个冰冷的编号击得粉碎。

“呵,”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的光暗了下去,“我就知道。我是你的‘镇定剂’,是你的实验品。沈舟,你真是个混蛋,哪怕是来救我,也要提这些……”

“不。”

沈舟突然把车停在高架桥下的隐蔽角落,熄了火。黑暗瞬间笼罩了车厢,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绿光。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江野,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甚至还有一丝……绝望。

“你是我的‘镇定剂’,但这不代表我没有感情。”

“江野,你知道Enigma为什么被称为最稀有的性别吗?”

江野愣住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因为Enigma无法自我控制。”沈舟伸出手,似乎是想触碰江野,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无力地垂下,“我们的信息素像是一片荒原,充满了暴戾和破坏欲。我们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让我们在疯狂边缘拉回来的东西。以前,我以为这个锚点是药物,是规则,是沈家给我的那些冰冷的指令。”

“但是遇见你之后,我发现我错了。”

沈舟突然倾身过来,逼近江野。那股清冷的桂花香瞬间浓郁起来,将江野彻底包围。

“你的野性,你的暴躁,你的血……它们虽然混乱,却能完美地填补我内心的空洞。你不是我的实验品,江野。”

“你是我的解药。”

江野愣住了。

他看着沈舟,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狼狈却真实的自己。

第一次,他在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永远不会出错的男人眼里,看到了如此炽热、如此**的情感。那不是实验员看着实验品的眼神,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看着他的救赎。

“所以……”江野的声音有些发抖,心脏跳得快要窒息,“那层标记……它到底是什么?”

“那层标记,是我用我的命换来的。”沈舟苦笑了一下,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Enigma一般不会轻易标记Alpha,因为那意味着把自己的命分一半给对方。标记的引力场来源于我的命。如果死了,我也会为你陪葬。”

江野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刚才真的摔死了,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沈舟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却又坚定得不容置疑。

“所以,江野,下次跳之前,能不能信我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也把命交给我,好不好?”

江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沈舟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原来,那个总是冷着脸怼他、罚他写检讨、在他打架时冷眼旁观的男人,早就把命都押在了他身上。

“沈舟……”

江野突然扑过去,紧紧抱住了沈舟的脖子,把脸深深地埋进对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股让他安心的桂花香。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只是在利用我……对不起……”

他把脸埋在沈舟的肩窝里,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打湿了沈舟的衣领。那个总是张牙舞爪的校霸,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沈舟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反手抱住江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生涩却温柔。

“好了,没事了。”

“只要你在,就没事了。”

窗外,月亮终于被阴影完全吞噬,天地间陷入了一片短暂却绝对的黑暗。

但车里,却弥漫着桂花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那是生与死的界限,也是爱与恨的边缘。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钟楼的废墟上,林晚看着远处那辆消失在雨幕中的黑色轿车,手里紧紧握着那张从沈舟硬盘里拷贝出来的、已经有些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幼的沈舟和江野,在沈家的后花园里。

那时候的沈舟,还没有分化成Enigma,只是一个瘦弱、苍白、总是低着头的小男孩。

而江野,则是被沈家收养的“试验品”,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手里拿着一把沾血的水果刀,站在沈舟身前,像一只护食的野兽。

“原来如此……”

林晚看着照片,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冰冷的笑容,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你们早就认识了啊。”

“沈舟,你以为你在救他?”

“你根本不知道,你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编号9527……根本不是什么解药,而是……比Enigma更可怕的……怪物。”

她将照片塞进怀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红色的风衣在夜色中像是一抹流动的血。

风暴,远未结束。

而江野和沈舟,才刚刚开始触碰彼此灵魂最深处、也是最黑暗的秘密。

骗你的,没be还表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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