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阳县的困局已解。
沈家已连夜调来几十车粮食,灾民见状,哪顾得上什么造不造反的,扔下所有器具换成碗乖乖排起长队。
周衍拟了一份折子,三封书信,递给于佩芳,让他安排人迅速派往各地。
“折子八百里加急,务必三天内交到父皇手里。”
“是,下官这就叫人去办。”
不用周衍说,于佩芳也知道这明黄印着云龙图案的折子是给皇上的,马虎不得。
“此次发生暴乱的几个地方,京东西路济州、河北东路棣州、河东路武州,给各知州的手谕也需三日内送到,并督促他们开仓放粮,若有违背让他们带着脑袋御前见。”
“是,下官定让人马不停蹄地送到。”
江水浩浩汤汤,脚下的清波一层盖过一层,后来的勇往直前,先前的退缩溯回。
周衍交待完事情,也和周边的同伴一起,迎着太阳,等待大船靠岸。
白色的帆像只巨大的风筝,在广阔的河面上迎风飞翔,向着北方一路前行。
岸边人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一个墨点,只剩下天与云,与江水向着无尽的尽头流转。
春江潮水,海上明月。
置于这样静谧的夜晚,属于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情感极容易被钓出来,更何况本就心事重重,辗转难眠。
“来找酒?”
沈枫骞正在箱子里摸来摸去,听到声音,顺着看过去。
今晚月色正明,两岸渔火通亮,周衍举着一只红色的瓶子,半靠在船杆上。
“嗯,仲复兄也在。”沈枫骞随意摸了瓶,走过去和周衍一同饮醉。
“这红尘醉果真是烈酒,才喝了几口,便觉得眼前有些虚幻。”
沈枫骞歪过头细细端量,发现周衍两颊微红,眼睛似闭未闭,下巴高高扬起,白色的发带吹到一侧,倒像曹子建追随洛神的沉醉之态。
沈枫骞也饮了一口,嗓子里有些火辣辣的。
周衍嗅了嗅,转头看到沈枫骞手里的红瓶子,笑道:“怎么沈兄也拿了红尘醉?”
“随手拿的,不承想这酒真是应了名字,如此浓烈,饮下一瓶,烈如红尘苦,醉忘世间愁。”
“这酒果真适合江湖侠客,降烈马喝烈酒,怎么顾大少主也不出来痛饮一杯?”
沈枫骞指了指船舱的方向,只见舱内明亮如昼,似有欢笑声。
“被芫华拉着玩叶子戏呢。”
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笑,随即是片刻的沉默。
手腕轻轻转着,酒水在瓶内碰撞溅溢,发出清脆的回响,江面平静开阔,细纹轻轻抚上船身,发出沉闷的低吟,一时间两声相和,分不清是酒,是水,是醉,是醒。
“仲复兄想好回都城怎么做了吗?”
咕噜。
这口下去,周衍身子不禁晃了一下,沈枫骞忙地扶住。
“当然是继续种我的地。”
“一个平息了都城和地方灾民动乱的皇子,可能种不了地了。”
周衍轻哼一声,顺着栏杆滑坐在地上,空掉的酒瓶在脚底打了个旋儿。
他指着天上的月亮,喃喃道:“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
沈枫骞索性也坐下去,看着周衍指向的那轮明月,仿若羞答答的女子从云里探出头,朦朦胧胧,瞧不清模样。
“我好似也醉了。”
沈枫骞按下酒瓶,双眼微闭,任夜风夹杂春波一遍又一遍洗涤发丝,睫毛,以及沉沉欲醉的心。
船舱的窗户被推出半尺,三个人趴在窗边望着月下箕坐的两个酒鬼,一时觉得又好可怜又好笑。
“啧啧,什么破酒量,竟然敢喝红尘醉。”
端方扒开额头的贴纸,一副长辈恨小辈不成器的样子摇摇头,惹得脸上的贴纸像风中的野草漫天飞起。
“呸呸呸,你离我远点,都沾我脸上了。”
芫华嫌弃地摆摆手,往一旁躲了两步,靠在湘君肩膀上。
“这还不是你贴的?”
“谁让你打牌老是输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如同在牌桌上一样,谁也不肯相让。
湘君笑着摇摇头,说道:“船头两只酒鬼,船内两只小鬼,这夜晚真是有意思的紧。”
江面薄雾渐起,两岸的渔火明灭忽闪,像河面上长出的星河,与遥遥九天交相呼应。
却道是,谁家江渚孤舟子,春柔难掩庙堂愁。
回时的路程比去时多了几日,许是来时春风得意,归去载了许多愁。
进入汴河,两岸风光比一个月前更盛,可谓云蒸霞蔚,柳色深深,有了一丝初夏的意味。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离别挥泪相送的,有久别重逢欣喜的,有奇珍异宝装载出海的,有生鲜果品漂洋而来的。
几人早早立在船头,望着汴河风光,竟有种老友相见之感。
“终于回来了,肯定有许多人想念我的糖饼!明天我可是要去出摊了!”
端方举起手臂,鎏金束发环束于高颅,俯仰间如日出东方,光彩耀人,少年明媚的心性呼之欲出。
“这样说来,我已经许久未去医馆了,更别提卜卦,想必我那‘水帘洞’般的摊子,都要变成‘野人洞’了。”
芫华撅起嘴巴,眼前好似已出现一个被柳枝缠满的茧房,秀眉微蹙,不禁打了个寒战。
北方春日风大,江上尤甚,湘君着了件素纱大袖,风过,广袖与裙裾齐齐扬起,如蝴蝶展翼。
她只得两手抱住,说道:“还有东主的地,沈兄的学堂,我的九歌楼,本来是为了便宜行事才找的工作,不想成了羁绊,搞得像是我们请了长假出来,明日还得投入热热闹闹的市井中讨生活。”
沈枫骞应和道:“确如此,红尘中真真假假真真,谁又分得清真假,又何必纠结于真假。”
“各位用不着感慨了,到了都城的地界儿,任你是庄周或是蝴蝶,都得认清现实,眼前这一幕和在扬州何曾相似。”
周衍冷眼望向岸边,众人顺着目光看去,可不呢,人群汹涌,但有一团格外显眼。
抛开林涧书院弟子、隐墨带的沈家人,以及躲在暗处的柳芮娘等人,这些都是怀着接送亲友的态势来的,其余两队人声势壮大,可不知装的何种心思。
京兆府尹不知哪来的消息,竟也带着几个衙役侯在一侧,危言则是一人站在五步之外,看样子是不想和京兆府有什么牵扯。
修策会来,左不过是官场的弯弯绕绕,可郭嘉带着十几人气势汹汹的站在那里,让周围一公里自动画出一片区域。
若是不放心自己的安全,让怀芝来就好,怎么郭嘉会亲自来?
等船靠了岸,几队人纷纷迎上来,如同蜜蜂进了大观园,嗡嗡的一拥而上。
“二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离京这段时日,修策又胖了一圈,整张脸又圆又油,活脱一张油饼。
湘君反应最快,快速走到书院弟子面前,低声道:“我们先走,这地方不宜久留。”
说完朝后面看了眼,一副逃脱升天,事不关己的神情。
“我带了些许好酒,找地方与各位痛饮!”
端方不知何时手里变出三四瓶酒,挤到人堆,与柳芮娘等人瞬间消失不见。
“那我也走了。”
芫华刚要离开,被郭嘉一把抓住,“你这小妮子,见了长辈也不问好。”
“没有我,你还能在这倚老卖老?早不知去哪方土地长眠了。”
芫华表达不屑时,习惯嘴巴撅的老高,更显得檀唇饱满,艳若樱珠,比起行医时的老练,此刻才能显现出少女娇憨。
郭嘉老脸一红,搓搓手掌,压低声音说道:“这么多人呢,一点面子也不给留。”
羽林军治军森严,有统领和皇子在,自是站立如松,神情肃穆,但嘴角的抖动,眼角若有如无的飘动,让芫华闻出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谁要当他的私生女,一头老牛能生出如花似玉的女儿吗?!
她清了清嗓子,估计放大音量,说道:“郭统领是来接二殿下的吧,民女便不打扰。”
郭嘉忙说道:“接二殿下是真,但你也得跟我走,”郭嘉一步跨到周衍跟前,小声说道:“陛下病的很严重,若芫华能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宣宗身体不好,和他乱服丹药,日日燃香大有干系,可没想到竟严重到如此地步,否则郭嘉不会亲自来请芫华进宫。
周衍心头一紧,朝芫华拱手施礼,“还请芫华相助。”
平日小院的人打打闹闹,哪怕后来知道彼此的身份,也不曾在乎什么君臣礼法,周衍忽然行礼,倒让芫华有些手足无措。
芫华隔空抬手扶起,说道:“不必,医家本分不论病人是何地位,自当竭尽全力。”
这边聊得火热,又是悄悄话,又是行礼,修策站在外围竖着耳朵,翘着脚,也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刚想上前插句话,就见周衍径直走向危言,仿佛自己这么大个身子只是个石墩子,无人在意。
危言内敛安静,不急不躁的性子和赵疏清一样,他来的最早,可只在一旁候着,彷如一棵静静开放的梅花,待主人揽尽满园春色,再回眸相见。
“二殿下安好。”
“抱歉,让危言久等了。”
二人相熟多年,彼此什么性子自是知道,寒暄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
“殿下此次南下所为,太傅都已知晓,并会和内阁全力支持,其他话等殿下进宫面见陛下后,再来太傅府一叙。”
聪明人说话只需点到为止,危言眼眸黑白分明,一睁一闭中似有千言万语已全然托出。
“好,待我面见父皇后,自会拜见老师。”
剩下修策怯生生的干在一旁,周衍也不好太过驳他面子,上前说道:“多谢修大人今日前来接船,我要回宫向父皇上奏本次南下事宜,若修大人无要紧事,可否等几日再叙?”
修策忙的上前接话,“殿下可折煞下官了,下官愚昧,当也知道第一时间面见陛下才是最最要紧的。”
这两月都城的变化,还有谁掂量不出来二皇子的份量,东宫的身份怕是就此定下了,修策自步入官场,都是在都城任职,水上起了什么浪,他一嗅便知,不然他一个京兆府尹,颠颠跑来接皇子作甚,岂不有结党巴结之意。
两顶轿子伴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沈枫骞站在原地,看着忽散的人群,如飞鸟各投林,只留江波无限,春日闲暇。
“热闹散尽,隐墨,我们也走吧。”
“是,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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