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春,阿耶现在穿这套明光甲,是不是不像当年那么威风了。”徐柏青病了许久,如今穿上铠甲倒觉得不自在,“阿耶果然是老了,不中用了。”
明春替他整理好鬓角,宽慰眼前这个消瘦的男人:“哪有啊,阿耶可千万别妄自菲薄,您穿上这套明光甲,还是和明春记忆里一样风度不凡。”
“哈哈哈,你这孩子,就会哄阿耶高兴。走,陪阿耶去嘉禾院看看吧。”
嘉禾院是徐明翊住的院子,自明翊去世后,孟夫人日日神伤,最终也殁于嘉禾院。
徐明春自孟夫人去世后,从未踏足过嘉禾院。
“阿耶。”徐明春有些犹豫,总觉得去那里不太合适。
“我想你阿娘和明翊了,想去见见他们了。”
徐明春终究是拗不过的:“好,我扶您去。”
看见徐柏青身着明光甲走出来,众人连忙起身。
“我让明春陪我走走,你们不必跟了。”徐柏青挥了挥手。
徐柏青走着走着就陷入了回忆:“明春,我与你阿娘初遇时,就是穿的这套铠甲,我记得她那天穿了灰褐色的麻布衣裙,脸上也沾了不少泥水,但是你阿娘的眼睛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漂亮,眼神里满是倔强,她把我当成了匪兵,一副要跟我同归于尽的样子。”
徐柏青一直在回想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却对你阿娘一见钟情。”
“然后呢?阿耶。阿娘后面是怎么爱上你的?”徐明春不是第一次听阿耶阿娘的故事,但是看着父亲眉眼间流露出的温柔,也愿意再听他多说一些。
“美人爱英雄,理所当然啊。”
听着父亲打趣的语气,徐明春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
“明春,陪阿耶进去吧。”不知不觉,父女二人已经走到嘉禾院门前了。
院子里照常有人洒扫,虽然布局从未变过,大体上和它主人在时并无二异,但细看却总觉得荒凉许多。徐明春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秋千,心跳也漏了一拍。
徐柏青细细抚摸房中的兵器架后,对着旁边的画像沉思许久,最终坐在了画像面前。那一瞬间,徐柏青觉得如释重负,声音也变得低沉:“明春,你阿娘幼时吃了许多苦,也落下了病根。我与她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你和明翊两个孩子,如今,明翊也离世了,你今后也没个兄弟可依仗,是阿耶对不住你。”
“阿耶,你不要说这种话,能成为你的女儿,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徐明春的情绪决堤了,她跪在父亲身前泪流满面,声音近乎哽咽。
徐柏青替女儿拭去眼泪:“明春,阿耶此生保家卫国,到头来却无力保护自己的妻儿。你与周南成婚两载,却因为照顾我和你阿娘,耽误了子嗣,我百年之后,就不必为我守孝了。”
“明春,我真的,真的很想你阿娘,真的很想你弟弟。我这些日子总是看见他们,他们总是对我笑,却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
“含章。”徐柏青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易经》有云:“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卫国公徐柏青独女,徐明春,字含章。
“我要嘱咐你一件事情。以后遇到事情不要总想着自己一个人扛,周南也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不,不行,我不答应。”徐明春太熟悉这样的对话了,不断摇头,“我真的不能没有阿耶。”
“含章,你之前想做的事情,阿耶都依你了,这次,你要听我的,不然,我……咳咳咳……”徐柏青觉得自己很累了。
他好不容易才咳完:“明春,你把药给阿耶端来吧。”
“我现在就叫青琐端来。”
“可是阿耶就想再尝一次明春端的药,阿耶……咳咳咳……”
“好,我现在就去。”徐明春不敢耽误,站起身往外跑。
徐明春回来的时候,阳光顺着窗缝钻进屋子,依附在男人明亮的铠甲之上,像是给男人塑了一层金身。男人的头早已歪向身侧,右手紧握着一方锦帕,双眼禁闭,嘴角含笑。
“啪。”药汁撒了一地。
“阿耶——”徐明春跌倒在地,哭到近乎昏厥,“阿耶——”
“明春,别怕,我在这里。”周南终于赶到,把徐明春抱进怀里,“我在呢,别怕。”
徐明春跪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眼泪砸在石板上,只留下了一小片水渍。
徐府上上下下挂满了白色的幡布,门前也贴上了白色的麻纸,被风吹的簌簌作响,像是在不停的抽泣。
嘉平四年孟冬,卫国公徐柏青与世长辞,终年四十二岁。
徐明春悠悠转醒,看着铜镜中略显憔悴的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姐,老爷的后事您不愿意让旁人沾手,这几天的所有事情都是您一手操办,身体累坏了可怎么办啊。”青琐端了一盏热茶,想让徐明春暖暖身子。
“青琐,你有心了,不过我现在不渴,先放着吧。”徐明春恹恹的,穿好衣服下床。
徐明春从里屋走出来,就看见周南在身着白色麻衣站在窗前。
听见动静,周南快步走到明春面前,把她抱进怀中,十分担忧:“明春,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下,要是身体出了问题,阿耶泉下有知,会很难过的。”
徐明春轻轻揽住周南的腰,靠在他怀里:“周南,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徐将军于我,亦师亦父,还把唯一的女儿嫁给我。他对我恩重如山,我却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周南叹了口气,“明春,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嗯。今天,就是头七了,我不能让我阿耶的后事出现任何意外。”
徐明春将徐柏青的牌位置于宗祠,摆放好祭品,点上香烛,焚烧纸钱,随后把事前准备好的香灰撒在门前,一切准备就绪后,就往前院准备夕食了。
“青琐,今天家里来了多少人?”
“除了明远少爷院里的李姨娘月份大了不宜走动,其他人都到了。”
“好,准备饭菜吧。”
“明春啊,过来让阿婆瞧瞧。”赵老夫人满头白发,眉眼间的悲伤一直没有散去,拉着明春坐在她右手边,双手抚上她的脸颊,“孩子,你辛苦了。”
“阿婆,明春不苦。”徐明春握住赵老夫人的双手,“阿婆,您看今晚的饭菜还和您胃口吗?”
“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哪还有心情吃饭啊。”赵老夫人悲从中来,眼角流下浑浊的眼泪。
“阿婆,人死不能复生。您看这周围,我们一家人都在这里,有我,还有大伯,四叔,还有姑姑,估计要不了多久,您还能抱上重孙子呢。所以,您一定要振作起来。”徐明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宽慰老人,起身盛了一碗热粥,放到赵老夫人面前。
“阿娘,明春说的对。不管怎样,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饭也还是要吃的。”大伯徐松青第一个站出来主持全局。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赵老夫人只是低头吃饭,似是太过伤心,又像是对周围的事情毫不在意。徐松青和徐杨青交换了眼神,徐禾青早已放下碗筷,时不时看徐明春几眼。
徐明春转头看身旁的周南,他神色凝重,碗里的饭菜也没吃几口。
“我吃好了。”赵老夫人放下了碗筷,对身旁的许嬷嬷说,“我累了,送我回屋休息吧。”
“阿婆,我陪你。”徐明春立刻起身。
“不必了。”赵老夫人抬手制止了徐明春,“你辛苦了一天,也早些休息吧。”
老夫人走后,屋里又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大哥、四弟,我看这天色已晚,就先回府了”,徐禾青率先起身,话虽是对着徐松青徐杨青二人说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徐明春。
这眼神让徐明春心里有了个大概,她跟着起身:“姑姑慢走,路上小心。周南,派两个侍卫送姑姑回去吧。”
“不用了,明春,你也早些回家休息吧。”
“也好。”
徐禾青走后,徐杨青看了徐松青两眼,开口道:“明春啊,这几天家里忙,辛苦你住这里操持家务了。现下你姑姑已经回家了,你也早些回去吧,你离得近,又有周南陪着,我跟你大伯就不送了。”
“四叔这是说的哪里话?”徐明春这下彻底明白他们在打什么算盘了,“这里,不就是我家吗?”
“哪有出阁的姑娘住娘家的道理。”徐杨青话锋一转,对着周南,“周南,明春娇纵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明白事理吗?”
“四叔,你不必这样挤兑我,明春是我妻子,她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周南也起身,站在徐明春身后。
“四叔,你大概是平日里太过散漫,渐渐得耳朵也不灵便了,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徐明春走到徐杨青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我说,这里现在就是我的家。”
“大伯,您可是我们徐家读书最多的人,对我朝律法,肯定也是倒背如流吧。”徐明春话锋一转,转身看向许久未说话的徐松青。
“那,那是自然。”徐松青连忙应话。
“诸身丧户绝者,所有部曲、客女、奴婢、店宅、资财,并令近亲转易货卖,将营葬事及量营功德之外,余财并与女。”徐明春不等他多说,就把律例背了出来。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现下我双亲离世,又无兄弟可以依仗,这国公府,上至院落宅邸,下至草木青石——”徐明春故意停顿下来,看着徐松青徐柏青僵硬的神色,“都是属于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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