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信物

Chapter 015.

司韶光断断续续昏睡了一晚上,似梦似醒,中途醒过来几次,身边都有人在。

他的头疼得要命,有时候清醒一些,认得出人。这次端水的是赵婶,上次给他擦额头的是仙女妈,还有个来回边走边念叨的是他爸。

有时候又昏昏沉沉,略微一睁眼觉得房间内无比寂静。

烧退了之后,身上有些发凉,连带着额头都有些冰,让他无比怀念那个半睡半醒间拨着他额发的身影。

周末闲来无事,李婵娟的毛线连着研究了两天都没个形,乱糟糟一团。她放弃了,叹口气随手赌气一甩。

咣当一声,轻飘飘的毛线落在茶几上,吓得她一激灵,转头才看到是司韶光醒了,下楼时手里东西没拿稳,砰地一下掉在地上,正好和她甩毛线的动作重叠在了一起。

“醒了就闹腾。”李婵娟安了心,嘴上抱怨着,起身就走了过去,看见司韶光手里掉下来的是一本厚厚的硬皮书,难怪刚才动静惊得她差点原地跳起来。

她捡起来,拍了拍,“干嘛呢,怎么拿一本书下来。”

司韶光没说话,也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身体没缓过来,呼吸声比平常沉重一些,双眼来回在一楼客厅里梭巡了一圈。

客厅钟表已经指向了十点过,一切静悄悄的。

司辉师不在,大概是出去应酬。赵婶这个点不会在家闲着,估计在外面找人唠嗑。

只有李婵娟坐在这里,嫌弃又疑惑地看着他,“你瞧什么呢?”

司韶光胸口起伏了两下,“我昨天睡了多久?”

“挺久的。”李婵娟“哎呀”一声,“七八点钟倒那儿了,一直躺倒现在,人都给你吓死了。得亏是赵婶赶着去了铺子里找——”

李婵娟絮絮叨叨说到一半,声音一下子收了,卡在半截。

司韶光眯起眼,盯着她,“找?”

李婵娟眼睛骨碌一下挪开了,“找大夫过来给你看,没啥大事,你又在哪儿跟谁闹腾了,回来憋闷成这样。”

司韶光双眼没错过李婵娟飘忽到一旁的眼神,“找大夫?什么大夫?”

“什么大夫...”李婵娟嘟囔一声,“还能谁啊,咱们巷子里能有几个大夫,你以为家里开医院的啊?”

印家巷内统共只有刘爷能看病开药,这问题问得着实没个道理,李婵娟心虚地想。

“是吗?”司韶光不依不饶,“刘爷过来看的?我怎么没看着?”

李婵娟昨天一晚都没怎么睡好,中途起来几次去看司韶光怎么样。这祖宗倒好,醒了不知道关心关心父母,开口还盘问起来了。

她昨晚才又见了刘念,知书达理会看病,懂事善良又贴心。一对比自家这个魔障,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比越不是个事,恨恨地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没看着?你烧得跟烤死猪似的,眼皮都动弹不开了,人家就算扒着你耳朵叫你,你都不一定听得见,还看别人呢,你怎么不去梦里会天仙去啊!”

司韶光心里大震,“你怎么知道?”

“......”李婵娟简直没话说,“去去去,好了就一边去,别烦我,毛线打整半天整不出来,烦着呢!”

司韶光闭上了嘴,脑子一转,不声不响地从茶几上把那坨水草似的毛线拿起来,“怎么个事呢,哪儿弄不出来,我看看。”

说着,几根手指翻花似地来回拨弄了几下,毛线上的大小结都被梳理开,恢复了正常模样。

李婵娟把杂志切页上的毛线花样给他看,司韶光瞅了两眼,嘴角一撇,“这有什么难——”

话到一半,他立刻打住,亲亲热热地在李婵娟身边坐下来,“我来试试啊,你看,照着他这个图解这么穿过去穿过来...嗳,这不就成了么。”

有人当面比划,比杂志切页上的手绘图简单易懂得多。李婵娟看了两下看会了,心情好了起来,支使着司韶光又原封不动地打了几下,自己上手一学,立刻通了。

她简直心花怒放,“养你还算有点用。”

司韶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语气拿捏得极其自然又随意,“昨儿个我没少给人添麻烦吧?”

“可不是。”李婵娟眼睛全在毛线针上了,“大晚上的,全给人吆喝起来了,隔壁的狗都知道你闹病了,在那儿嗷嗷直叫。”

司韶光心里一晃,“这么多人都知道了啊。”

李婵娟瞪他,“你还好意思!多值得骄傲的事!赶明儿让你爸在海城日报给你刊个头条!”

司韶光手指在硬皮书的封面上摩挲着,不动声色,“怪不得把人吵得过来看我了呢,难为让人家一直守着。”

“你还能知道心疼人?”李婵娟不假思索地开口,“大晚上的,人家干什么不好,散散步锻炼锻炼都行,跑来——”

李婵娟声音忽然停了。

司韶光无比丝滑地接了下去,想着那截又细又柔嫩的手腕,刚好能被他圈在手里,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掌心中,“锻炼什么啊,都那么瘦了,再累瘦点就被风刮跑了。”

李婵娟不搭话了,眼神警觉地上下扫了司韶光一眼,“你说什么呢?还没睡醒呢?”

司韶光看套不了话了,也不装了,“昨晚是谁在边上一直守着我?”

李婵娟眼神又挪回了毛线针上。

她不大乐意说谎,但刘念难得拜托她什么事,临走时语气又轻又恳切,听得她心都软了。

“还能是谁守着,就你这祖宗的闹腾劲儿,除了我们还能有谁乐意在旁边一直伺候着?”

这也不算说谎,李婵娟心想。她自动把刘念划进了“我们”这个范畴。

“什么意思啊?”司韶光的嘴皮子终于憋不住了,“我是烧着,不是死了,昨晚明明就有个人一直守着,你儿子还没瞎呢!”

李婵娟毛线针一丢,破罐子破摔,“哪个人守的,我守的!你这祖宗又发烧又头疼的,除了你亲妈谁这么无微不至!”

司韶光倏地一下没声了,手指一顿,按在那本硬皮英文书上。

“是吗?”过了一会儿,他略带狐疑地问,“那我床边怎么搁着这本书,你无师自通,会看外文了?”

李婵娟烦得不行了,暴躁道:“我哪儿知道什么外文洋文,我就随手摸了本最厚的,准备一板砖拍死你这个烦人精!”

司韶光看她这样,知道不能再问了,再问一会儿真被掐死了。

他悻悻然站起来,难掩失望,“我就问几句,生什么气呢,一会儿该气出皱纹了。”

李婵娟更上火了,开口就要骂他,一张嘴心想这祖宗说的也对,摸摸脸,表情安详端庄地坐着,不理他。

司韶光捏着书回了卧室,门一关上,他靠着门板,安静下来盯着窗外。

难不成昨晚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李婵娟说得信誓旦旦,他忽然不敢肯定了。

他知道自己昨天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梦中倩影如纱如雾,轻风一般吹过,泛起了涟漪,却再也寻不见半点踪影。

半梦半醒,谁知道那个倾身抚摸他额头的人影是不是他的又一场梦境。

司韶光泄了气,难得一次没条理,随手把书往床上一甩,自己也往床上一摔,枕着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原来眼一闭,梦一场。再醒转,不过一场茫茫惘然。

他喜欢薄荷的香气,室内多用薄荷冰片之类的香薰。

发呆发得久了,一片凉丝丝的气息浸泡得人寂寥,但到最底下,慢慢透出一股清苦但不难闻的草药味道。

梦里他也闻到过这股味道,中途醒来时俯身而望的人影身上也是这股香气。

司韶光眼睛漫无目的地挪到那本被他丢在床边的书,忽然眼神一定,一下子弹坐了起来。

硬皮书下,压着黑色的发带,刚好露出一小截,尾端用金线绣着一小小的羊。很传统的式样,针法精巧,阳光下熠熠生光。

一小颗黑玛瑙缀在上面,给小羊点了眼睛,乌黑润亮。

司韶光呼吸都轻了下来,轻轻把书撇开,捡起那根发带,轻轻放在手心里。

李婵娟从来不捆头发,她的绝技是一只手捏着桃花心木的簪子,两三秒就把头发挽成一个十分端庄大方的结。赵婶更不会用发带,她赶时髦,满头烫着泡面卷。

更何况,他们家压根就没有属羊的人!

卧室门砰地一下被打开,司韶光一步跨两个台阶,奔到楼下,动作很急,但手心轻轻攥着那根发带,“还诓我,昨晚明明就有人!”

一楼一片寂静,只有他不依不饶的声音盘旋。

李婵娟早在他上楼之后就赶紧溜了,免得一会儿又被这孙子闹腾。

茶几上放着一张便条,用钥匙压着,“你爸说把车还你,免得你又犯病。”

司韶光抄手把车钥匙揣兜里,转身上了楼,发癫似地在卧室了转了五六圈。

路过自己的宝贝唱片机时,他余光瞥见昨晚自己随手搁在架子上的大漆螺钿盒子,脚步一下停了,轻轻地将盒子搁回桌面上,重新打开,将这条发带也收了进去。

阳光明媚,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拉过椅子坐下,打开抽屉摸出一把精巧锋利地小剪刀,又抽出一张明亮艳丽的红纸。

剪刀动了起来,司韶光沉着气,安静不语地坐着,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搁下剪刀后,手里是一张镂空的绵羊剪纸,精巧利落,裁边没有一点儿毛边,和螺钿盒里那条发带上的小羊纹样几乎一模一样。

似乎哪里还欠缺了些。

他恍然大悟,提笔磨墨,羊毫尖儿在剪纸上轻轻一点。

乌黑灵动,小羊有了眼睛。

司韶光望着手里的剪纸看了很久,夹在那本精装硬皮的外文书里,轻轻放在螺钿盒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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