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7.
刘念从中药铺子里出来,一路沿着自己在印家巷这两天走过的所有地方仔细地去找,又不敢动作太大四处翻动,怕别人觉得奇怪。
中途见到一抹黑色被风卷着在路上滚,他心里一提,立刻抬脚去追。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碎了的黑色塑料袋,皱皱巴巴,可怜落魄。
刘爷铺子隔壁卖肉的张妈带着小孙女出去玩,路过看见刘念躬着腰沿着花坛到处看,热心地隔着一条路问,“小刘,你干嘛呢,掉了东西?”
刘念抬头,不大好意思说自己的发带丢了,简单说了说。张妈大概听懂是丢了一条缎带,也跟着找了找,没见着影儿。
张妈可惜道:“是不是被风吹跑了,要么你去问问咱们巷子里扫地的那个大爷,说不定他见过呢。”
刘念谢过他,立刻去问了,扫地大爷告诉他没见着。就算是有,街道垃圾车每半天来收一次垃圾,可能已经收走了。
刘念站在巷尾,心里难受的要命。
他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每一样都不多余,都是他心爱的物件。
那条发带是他以前在剧团拿到第一笔工资后,咬咬牙买下的。那几年剧团不富裕,新来的演员头几个月是不拿工钱的,只管一口饭,在剧团里给一个住的地方。上了台后,渐渐有打赏了,团长和经理认可了,才会开始稳定地发工资。
他那年拿到手的第一笔工资不多,扣去一些零项,加一点补贴,总共几十来块。那是他第一次自己赚来的钱,心里特别高兴,不知道要买点什么,最后转来转去,狠下心买了那条挺贵的刺绣发带。
发带本身没什么,虽然是个纪念,但真丢了也没办法。可上头有一颗黑玛瑙,那是他满月时戴过的皮帽子上拽下来的。
那帽子是他妈妈亲手缝的,卷毛羊皮,缀上两颗玛瑙。他妈说画龙要点睛,龙才能一飞升天。他属羊,也要点眼睛,以期望他日后明目清心,识人察事。
那顶帽子早就不知道丢失在哪儿去了,连着小羊眼睛也只剩下一颗,许多年来他一直仔细放在盒子里搁着。
后来买了那条发带,他亲自将剩下的那颗玛瑙缝在刺绣羊眼睛的位置上。
昔日难以再追溯,如今家人都已经不在,没有能再为他指点迷津的父母。一个人行走在这尘世里,他要自己给自己点亮眼睛,不为任何人事所蒙蔽。
如今剩下的这一颗也不见了。
刘念回头又仔细找了一路,抬起头来时,一片与黑色相反的纷纷扬扬纯白,他回到了刘爷店铺前的荼蘼花架下。
他知道,过去的或许再也找不回来了。
刘念在花架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挎着单肩包离开,一路心不在焉地先去把金子兑成了钱,再往银行走。
银行的人不少,大概都想着周末下班早,赶着来办业务。大堂排了不少人,口音各不相同,向来这儿是最能汇聚五湖四海的人的地方。
刘念找了个看起来人少一些的队伍,排在后面默默发着呆,眼神无意识游移的时候,忽然发觉好像有人在频频偷看自己。
他抬眼望过去,是张很熟悉的脸,下门街那家字画铺的掌柜姑娘。
那姑娘见到自己偷看被本人发现了,立刻眼睛骨碌一转,假装自己在看银行种着的迎客松,装得有模有样。
刘念没吱声,继续排着。然而视线刚收回来,余光就瞧见那个姑娘立刻见缝插针地又偷偷看了过来。
刘念心里叹口气。
如果只是偶然路过的人还好,他做女孩子装扮的时候化淡妆还要打把伞,没那么容易让别人瞧出来。但这是近距离面对面交谈过好一段功夫的人,等对方偷看得久了,无论如何也是能认出他的。
刘念看那姑娘也排在另一支队伍最末,干脆抬脚往那边走,不耽误排队,也能打个招呼。
谁知那姑娘正在又一次装着欣赏绿植呢,冷不丁瞧见他走过去了,脸皮一紧,整个人一转身,竟然撒腿跑了!
刘念原地呆了一下,队也不排了,抬脚就追。
掌柜姑娘个头娇小,跑起来像条入了水的鱼,极其灵活,走街穿巷,专挑摊贩多人流大的地方钻。
刘念也不遑多让,跑路这活计他也精通,不比那姑娘低一头。
两人一跑一追,活像港台电影里常有的桥段。刘念心想还好这姑娘跑归跑,人还是很讲武德,没大声嚷嚷一句他是臭流氓,否则别说追了,可以直接去尝两碗公家饭了。
那姑娘最后慌不择路,跑进了一条死胡同,心知大势已去,停了下来,面对着走来的刘念,一直没直起头。
刘念有点纳闷,“你见着我跑什么?”
掌柜姑娘呐呐道:“我刚才就瞧着您长得像那天的姑娘,没想到还真是哪。我眼拙,惶恐。”
“我是个男人这件事有这么恐怖吗?”刘念有点郁闷。
“嘿嘿,那倒不是。”掌柜姑娘挠了挠脑袋,“您...在银行取钱呐?”
“对。”刘念想,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不取钱难道是去抢劫?
“嗳,取钱好,取钱好,年年有余。”掌柜姑娘胡乱回了几句,双手并在身前,抓着衬衫一角搅啊搅,欲言又止,而且还不敢抬头看他。
刘念心里咯噔一声,“我正准备取了钱到你那儿拿手串呢。”
掌柜姑娘一时间没有说话,脸涨得像个柿子。
刘念还想再问,看见姑娘一抬脸,竟然掉起了眼泪。
“这位小哥。”掌柜姑娘抹着眼,“我...我对不起您,您看中的那串手串......卖了!”
刘念的大脑轰隆一声,眼前直发白,挂在右肩的挎包啪一下直直掉落在地上,几捆刚兑好的钱滚落出来,堆在脚边。
掌柜姑娘连忙慌张蹲下,双手拢着收回包里,又小心翼翼地提起来,讨好地递给他,“这、这可不能乱丢啊。”
刘念感觉自己背着包的那边肩膀麻木了,没有任何知觉。
他喃喃开口,声音像梦游,“可你...可我那天定下来了,你、你还给我开了条子,条子还在这儿呢。”
他仓皇从挎包里拿出手包,里面订货条叠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没皱,捏着打开给面前的姑娘看,“你瞧,是这个,我一直放得好好的。”
掌柜姑娘看着刘念,他眼神茫然又无措,捏着手里的条子。
那天那股高雅沉静的气质全不见了,他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叫人看了心里难受。
掌柜姑娘哇地一声,彻底哭了。
“那天你走后,又来一个客人,也一眼看上了这手串。我、我没想这样的,我想跟人家说东西已经有主了,我爸直接把我赶回去了,抬了价卖给了那一位。”
刘念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猛一下子又像回过了神,拽着包里一扎一扎的钱,“抬价?抬了多少?一千还是两千?我加价,三千行不行,五千?要么按你当时说的价格也行,你等我凑凑,我——”
姑娘抹着眼泪打断他,“我...我太对不住您了......那条串当天就已经被那位客人带走了!”
刘念一颗心彻底空了,双眼发直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我能问问是卖给谁了吗?”
“这也不怪那位,只怪我们家没个讲究,我爸瞒着没跟人家说已经有人定了。”姑娘犹豫了一下,“是印刷厂的大少爷,姓司的那位。”
刚说完,掌柜姑娘看见刘念一下子定住了,脸上发白,好半会儿都没能说上一句话。
她知道这事谁都不怪,只怪自己家里做的太不地道,“您...您别这样,您要喜欢串,我们家还有更好的,也有南红,我给您打折——”
“没有了。”刘念喃喃自语,“再没有更好的了。”
掌柜姑娘看的于心不忍,刘念没哭,但她觉得刘念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她也难受得不行,“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您道歉才好...我姓高,叫高叶,这事是我没办妥,以后您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您直说,我一定帮您弄妥!”
刘念没什么反应,高叶见他一句话都没再说,只是转了身,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高叶感觉自己死后多半要下地狱了。
谁知刘念走了一步,忽然脚步一停,片刻后又转了回来,“你之前说你们家在南市呆了很久,你人脉很广,是吗?”
高叶小心翼翼地点头,“对。”
刘念伸手在包里摸出一条盒子吊坠,弹簧扣弹开,吊坠里是一小张嵌在里面的双人合照。
他用手遮住照片里的女人,伸过去给高叶看,“你有见过这个人吗?”
高叶使劲儿看了两眼,照片里是个面容斯文温和的男人,脸上笑容腼腆。
“不大眼熟。”她摇摇头,马上又道:“不过我能帮您打听,你能告诉我这位的名字吗?”
“刘正恩。”刘念说。
高叶点头,表示记下了。她还想再说两句,但刘念已经转身走了。
路过银行,门口的保安瞧见了他,“哎,小伙子,现在人少了,排队正好!”
刘念摇摇头,“不用了。”
阳光明媚,枫叶簌簌而落,红得像火。行人匆忙踩过,立刻破碎成灰。
走到一半,那天在下南街看见那串熟悉的南红时的狂喜,为了讲价说的话,全都一五一十地涌了上来。
“这珠子硬要说也就算是个美品,搁以前都不够看的。”
“也就是合了我眼缘,否则放外头我一眼都懒得瞧。”
“来头都不敢多说的玩意儿,摆这儿多少年了,有几个人要出来看过啊?”
“真要卖不出去,留着当传家宝也够磕碜的。”
刘念扶着腿,慢慢蹲了下来。
膝盖钻心刺骨疼了起来,疼到他难以忍受。
他摸索着抱着双膝,就这么蹲在街边。
一开始动静很细微,到最后,他失声痛哭了起来。
妈妈的东西,怎么会是不好的东西。他违心说了那么多寒碜话,只为了能把手串找回来,到头变成一场空。
来来往往许多人,没有人会为一个外表就已经很奇怪、状态更是怪异的人停留。
刘念慢慢收了声,狠狠地抹了把脸,扶着膝盖要重新站起来时,身后叮铃一声响。
“干嘛呢?”不可一世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在这儿数蚂蚁呢?”
[可怜]小念儿不哭不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转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