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9.
秋天的落日总是格外的快。
等到两人到了印家巷的巷口,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外面街道弥漫着摊贩的叫卖声,巷子的家属楼内各式各样的锅碗瓢盆声和教训自家小孩的声音,一片烟火气息。
印家巷居民设施在城区这片是数一数二的,天刚暗就亮起了了路灯,司韶光轧着两个人的影子骑进去。
张妈的小孙女玩够了,消停了。她忙里偷闲,溜达着出来找人组下个周末的麻将局。
巷内路灯隔十来米一盏,光亮处和暗处交接。她站在小路对面和邻居唠嗑,晃眼看见一个风迢迢的自行车影唰地一下拐了进来,站在小路对面晃手,“哟,大少回来了,今天这么晚,可赶不上晚饭点儿了。”
司韶光骑在车上,额发被风吹起,相当的不屑一顾,“赶不上我自己去下馆子开小灶去,馋死他们!”
“咱们这儿哪儿的馆子能比得上赵大姐的手艺啊。”张妈乐得不行,眯着眼睛一瞧,脸上更乐了。
一明一灭,影影绰绰。司韶光那辆怪洋气的自行车的后座,分明还载着一个人,稳稳当当搂着司韶光,长发在身后飘摇。
张妈最爱逗年轻人,隔着老远扯着嗓子,声音追在自行车后头,“打哪儿回来啊,怎么还载了一姑娘回来,还帮人背着包呢!谈对象了啊?见过家长没啊?”
声音响彻整条巷子,司韶光立刻感觉到搂在自己腰上的手僵了一下。
司韶光笑得快打鸣了。
他没什么非争强好胜的心,但那天在三栋一楼前面被刘念好一通挤兑,自己这张人人避而远之的嘴第一次落了下风,心里怎么想怎么计较,早就想找个机会扳回一局。
身后的人嘴巴像上了拉链似的,一声都不敢出,司韶光也嗓门拉高,“老早就见过了,还来家里吃过饭呢!”
张妈又回了句什么,已经隔了一段距离,听不太清,不过大抵还是一句打趣儿的话,“高高挑挑的,挺漂亮!”
司韶光简直要笑疯了,笑到一半,腰上一疼。
刘念这次下手可一点儿都没留情,在后面咬牙切齿,“好玩吗?”
“张妈夸你漂亮,怎么着,还不乐意?”司韶光哎哟直叫唤,嘴皮子更起劲儿了,往死里臊刘念,“人这么漂亮,手黑得要死,一点儿都不温柔,我看哪家乐意娶你这漂亮大姑娘。”
刘念恨得直磨牙,巷子里到了晚上来回都是散步遛弯的居民,他不敢大声回敬司韶光,更不敢动弹起来让别人看见,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关你屁事!”
“一点儿都不文雅。”司韶光啧啧道,“现在的大家闺秀啊,这嘴都怎么了。”
“没你厉害。”刘念压低声音,“狗都烦你这张嘴。”
说着反话认输那也是认输,司韶光舒坦了,一路大笑,灌了一肚子风。
自行车蹬得像风一样,但又出奇得稳当。一路到了三栋单元门门口,司韶光才停下来,“下吧。”
刘念还从来没坐过自行车后座,总担心摔着,慢慢地下来后仔仔细细将头发简单梳理了一下,生怕吹脏吹乱,拢在肩前。
整理好后,他握起拳头,对着司韶光的肩膀就攮了一拳。
司韶光没能躲开,怒了,“怎么这么暴力啊,我让你搭顺风车回来,你不说句谢谢,反手还给我一拳,没你这样的。”
“大少爷的车,我可消受不起。”刘念瞪他一眼,“下回留着载你漂亮对象去吧!”
刘爷不在家,刘念也在外面,一楼的房子没亮灯,只有远处路灯弥漫过来的浅浅光线。
刘念那双眼睛在晦涩难辨的光源下,唯一的一点儿暖光亮洒进去,让那双乌黑的眼珠看起来更加透润。
剜着人的这一眼,凶归凶,显不出刻薄。
司韶光看得晃了下神。
这姐弟俩的眼睛实在太像了,打一个娘胎生出来的也没见过这么像的,莫非他们是双胞胎。
刘念确定自己头发都好好的,原地伸出手,手心朝上,纤长的五指轻巧傲气地晃了晃,“我的包。”
司韶光把身上的挎包取下来给他,“装的什么东西,这么沉。”
刘念背在身上,凉凉地看他一眼,“抱怨什么,谁让你抢过去的。”
他背好,把包推到身后。
司韶光算不得什么坏人,更不会看得上这点钱财。但财不外露,这已经成了刘念潜意识深处根深蒂固的执着本能,对着谁都不漏底。
“你以为我闲的帮你背?”司韶光鼻尖嗤了一声,“那我问你,你手腕怎么成这样了?”
刘念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头一晚被司韶光攥住的右手腕上一圈痕迹,隐隐有些发青。他不说,别人大约也看不出来是指印。
他一下子将手背了过去,藏在身后。
司韶光在面前打眼看着他,看起来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刘念放了心,感激李婵娟帮他遮掩了下来,“狗抓的。”
“嘁。”一听就是随口扯的瞎话,司韶光没当真,也没再问,“走了啊。”
刘念站在原地,看着司韶光轻快了拐了个弯,余下一抹背影。
“等等。”他突然开口叫住司韶光。
司韶光停下来,“怎么?还没搭够啊?”
刘念犹豫了一下,“你等一等,我马上出来。”
司韶光挺奇怪,还没细问,就看见刘念一转身,几步路噔噔噔上了一楼,开了门进去。没过一会儿又转出来,身上没再背着那沉得要死的挎包,轻轻巧巧地出来,手指并拢,朝他招了招,“你过来。”
司韶光上下看了他一眼,狐疑地挑起一边眉尾。
刘念见他没动,抿了抿唇,自己走了过来,也没说话,抓住司韶光的手掰开,把手心里攥着的东西往里一塞。
塞完,他转身就走。
人进了楼道口,隔着镂空的砖墙,司韶光看见刘念走上几阶台阶后脚步一顿,微微向他侧过头来。
“谢谢你啊。”很轻的一声,语气有一点不自然。
说完,人影倏地闪进门内,哐啷一声关上了门。
单元门外一片寂静。
司韶光低头,张开手。
一颗锡箔纸包裹着的巧克力,纸缘边折射着明亮的光。
司韶光盯着看了一会儿,调转自行车,一路朝自己家骑。
司家余下的几口人早就吃完晚饭了,没等司韶光。知子莫若母,司韶光一向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也不跟人打声招呼,指不定在外面鼓捣什么呢。
李婵娟坐在沙发上,之前的毛线样子经过司韶光的指点已经顺利打熟了,现在正高高兴兴地挑战更复杂的花样。
正门咣啷一声被推开,她抬头,看见低头换鞋的司韶光,“才回来,没饿死你!厨房给你留了饭,没吃的话就去吃。”
“嗯。”司韶光换上拖鞋,走进来。
李婵娟眼睛尖得出奇,“手里攥着什么宝贝呢?”
“别人给的糖。”司韶光说。
司辉师抬起头,馋道:“给我尝尝。”
“都说了是别人给我的。”司韶光脚步没停,“您怎么嘴这么馋呢。”
李婵娟翻了个白眼,“人家就给一颗糖,让你稀奇成这样。”
“谁稀奇了?”司韶光转身进了厨房,还不忘回敬一句,“阁楼里乱七八糟的糖都堆上天了,也不见你们拿来吃,就盯着我手里这点儿东西。”
“你是吃顶嘴药长大的!”司辉师气得直哼哼。
进了厨房,司韶光张开手,手心里亮晶晶的一颗,咕噜一声,孤零零地滚落在台面。
台面上搁着三菜一汤一凉菜,吃得挺将就,司韶光挑剔地想。
他摸出一双筷子,夹着伸向其中一盘菜。
筷子尖悬在空中微微一停顿,啪地一声又被重新拍回了桌面。
司韶光捞过那颗形影单只的巧克力,撕开锡箔纸,扔进了嘴里。
巧克力外面一层早就开始化了,舌尖一挤,夹心破开,浓郁醇厚的酒香在他的口齿中蔓延开来。
酒心的,还挺洋气。司韶光更挑剔地想。
不过这点儿酒可醉不了人。
李婵娟放下了毛线,走到厨房门口盯着司韶光吃饭。
司韶光打小就不好好吃饭,一会儿嫌这个盐重了,一会儿又嫌那个糖放多了。童言无忌的时候,李婵娟都不敢多带他到外面饭店用餐,就怕给人家厨子气得冒青烟。
长大后好点了,大约小孩都有挑食的阶段,只不过嘴皮子没好上分毫,功力日益见长。只庆幸眼力见不错,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说话气人玩。
“我问你,你打哪儿回来啊?”她抱着手,试探地开口。
“问这个干嘛?”司韶光意犹未尽地将舌尖上最后一点巧克力咽下去。
“那什么。”李婵娟清了清嗓子,“刚才赵婶跟我说来着呢,她说碰见张妈,张妈跟她说你驮了个姑娘回来。”
“啊。”司韶光漫不经心地吱了一声。
李婵娟问他,“姑娘呢?”
“您怎么今天这么好问啊?”司韶光直撇嘴,心说印家巷的情报机关也太灵通了些,“我累死了,肩酸着呢。”
“一天到晚都喊累,肩膀酸就卸了换个新的!”李婵娟瞪他一眼,语气又软和下来,“那糖是姑娘送的啊?”
“啊。”司韶光又随口敷衍了一声。
“噢。”李婵娟眼珠子动了动,“怎么不把姑娘带回来,给我们见见啊?”
司韶光烦道:“天天都在那儿,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见,不嫌腻歪啊?”
李婵娟心里纳闷得不行,他们什么时候跟哪个姑娘天天见面了,最主要是印家巷也没几个年轻姑娘啊。
她不甘心地追问,“哪儿啊,在哪儿呢?”
司韶光背对着她,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往她身后玄关的方向一指。
李婵娟大喜过望地回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玄关墙面上,一幅水彩国画,穿着长衫的美人站在画中央,手中拈一柳枝,含羞带怯地望着她。
右下角有一题字,《游园惊梦》。
李婵娟气得直跳脚,转身就走,“我真是多余问你!”
司辉师抖着报纸,压低声音,“问出来没,谁啊?”
“杜丽娘!”李婵娟没好气地,“在玄关那儿站着呢!”
大少你说实话是不是偷偷美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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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起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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