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默娘去了趟镇上。
天不亮就出了门,背着个竹篓,说要赶在晌午前回来。秋香想跟去,默娘不让,说路上雪还没化净,踩一脚湿一脚的,带着她累赘。秋香便瘪着嘴站在院门口,看着默娘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半天不肯进去。
“进来吧,风硬,当心着凉。”温无恙在屋里喊。
秋香缩着脖子跑进来,搓着手,在炉子边蹲下。炉子上坐着水壶,壶嘴冒着白汽,嘶嘶地响。她把冻红的手伸到炉口上方,看着热气从指缝里穿过去,眯起眼睛。
默娘回来的时候已过了午。竹篓装得满满当当,上头盖着块蓝布,压着几根葱叶。她进门先把竹篓卸下来,倚着门框喘了半晌,脸上的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
“怎么去了这么久?”温无恙接过竹篓,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默娘接过来喝了一口,缓了缓气:“镇上人多,挤得很。买什么都得排队,卖种子的摊子前头排了十几个人。我又去了趟粮铺,买了些细面,想着给姑娘做碗长寿面。”
温无恙怔了一下:“长寿面?”
“姑娘的生辰快到了。”默娘把碗放下,从竹篓里一样一样往外拿,“正月十八,姑娘忘了?”
温无恙没忘,只是没想到默娘记得。原主的生辰,在她看来是别人的日子,与自己不相干。可默娘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不是什么大生辰,就做碗面,再加个荷包蛋。”默娘把东西摆了一桌,菜种用纸包包着,上头用炭笔写了字,韭菜,小葱,菠菜,白萝卜。还有一包糖,粗纸裹着,透出些甜丝丝的味儿。“这糖是给姑娘的,平时嘴里淡,含一颗。”
温无恙看着那包糖,纸包不大,鼓鼓囊囊的,外头洇出些深色的糖渍。她伸手按了按,硬的,是那种粗粝的砂糖块,不像上辈子的糖果那样精致,却有种朴拙的实在。
“默娘,花了多少?”
“没多少。”默娘把东西归置好,避开了她的目光,“姑娘别管这些。”
温无恙没再问。她知道默娘手里没什么钱,温定安给的钱不多,仅仅只能够她们三个人解决温饱问题,有时候甚至还不够,三个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想赚钱,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件事,也不知道说了之后能做什么。她上辈子是个程序员,会写代码,会做菜,可在这个时代,这两样本事都换不来钱。
夜里躺下来,她听着外头的风声,想了很多。淮州太远,眼下是去不了的。菜地要等开春,种下去的东西要等秋天才能收。这中间大半年,总不能一直靠着朱贵家接济。
得想办法赚钱。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墙,抹了一层白灰,年头久了,灰面剥落,露出里头的土坯,坑坑洼洼的,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她盯着那些坑洼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做吃食去卖,没有本钱,也没有铺面。做针线活计,她不会。去给人帮工,她是温家的小姐,虽说处境不是太好,到底还是个小姐的身份,默娘不会答应。
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正月十八那天,默娘起了个大早。
温无恙是被擀面杖的声音吵醒的。咚,咚,咚,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敲她的太阳穴。她睁开眼,外头天光还是灰蒙蒙的,窗纸上映着灶房那边的火光,一晃一晃的。
她披衣起来,推门进了灶房。默娘正站在案板前擀面,面团在她手下转着圈,越擀越大,越擀越薄,最后成了一张圆圆的饼皮,薄得透光。她撒了层薄面,把饼皮折成几折,刀起刀落,切成细细的面条。
秋香蹲在灶口烧火,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已经滚了,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浪。
“姑娘怎么起来了?”默娘头也不抬,手上的刀没停,“还早呢,再去睡会儿。”
“睡不着了。”温无恙走过去,站在案板边看。默娘切好的面条码在案板上,细如发丝,均匀齐整,每一根都一样粗细。她忍不住伸手拈起一根,在指尖捻了捻,韧劲十足。
“默娘好手艺。”温无恙真心实意的夸赞。
默娘笑了笑,把面条拢了拢,撒了把薄面抖散:“以前在老宅,夫人最爱吃我做的长寿面。每年生辰,都要我做,说是外头买的不如我做的好。”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像是意识到不该提这些。
温无恙没接话。她把那根面条放回去,在灶台边坐下来,看着锅里的水翻滚。
面煮好了,默娘用笊篱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码在碗里。另起锅,煎了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卧在面条上头。又浇了一勺鸡汤,汤色清亮,上头浮着几颗油珠,撒了葱花和香菜末。
“姑娘趁热吃。”
温无恙接过碗,低头闻了闻。鸡汤的鲜,葱花的辛,面条的麦香,混在一起,顺着鼻腔钻进肺里,熨帖得她眼眶发酸。
她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劲道滑爽,鸡汤醇厚,荷包蛋的溏心流出来,裹在面条上,每一口都是实在的、妥帖的。
“好吃。”她说。
默娘站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意像水波纹一样漾开,又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秋香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她碗里的荷包蛋。温无恙夹起来,咬了一口溏心,然后把剩下的半个放在秋香面前的小碟子里。
“姑娘。”
“我吃不下了。”温无恙低头继续吃面,没给默娘推辞的机会。
秋香看了看默娘,默娘叹了口气,微微点了下头。秋香便欢天喜地地把那半个荷包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吃完面,温无恙把碗放下,看着默娘。
“默娘,我想跟你说件事。”
默娘收拾碗筷的手停住了,抬起眼看她。
“我想做点吃食去镇上卖。”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锅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秋香嚼着荷包蛋的动作也慢下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默娘把碗放回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她对面坐下来。
“姑娘怎么忽然想这个?”
“不是忽然。”温无恙把声音放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大人,“默娘,咱们手里的钱不多了,我知道。菜地要养,种子要买,光靠省是省不出多少的。我得做点什么。”
默娘沉默了半晌,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掂量什么。她这个人,平日话不多,心思却细,什么事都要在心里过几遍才肯开口。
“姑娘是温家的姑娘,”她终于说,“哪有小姐抛头露面去做买卖的。”
“二叔,祖母有把我当成温家人吗?”温无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是什么小姐了。默娘,你和秋香跟着我,我不能让你们饿着。”
默娘的眼眶红了。她偏过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姑娘说这些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们娘俩是自愿跟着姑娘的,又不是图什么。”
温无恙这段时间与默娘相处,知道她有她的难处,但对她的心是真心的,事事都以她为主,至于每隔几日去温家汇报她的情况,她也当做不知道。
盛京离这里不远,当初温定安是为了方便监视她,便把她养在这个距离盛京不过十几公里的乡下。
“姑娘。”
一阵沉默,默娘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说不出口。
温无恙看出她脸上的表情,抿了抿唇,“默娘,我理解你有你的难处,可是我们的日子总是要活下去的,靠着温家每个月那几两碎银子,日子过的紧巴巴的,况且你也看到了我这身子长期营养不良,每日都需要你照顾,还有秋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是需要多补补。”
默娘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绞了很久。
“姑娘想卖什么?”
温无恙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知道默娘这是答应了。
“还没想好。”她说,“得是成本低的,好做的,镇上人没吃过的。”
她想了一整天。坐在门槛上想,蹲在灶房里想,躺在被褥里想。上辈子她会做的那些菜,多数需要调料,需要食材,需要火候,一样一样算下来,成本太高。做小吃,倒是可行,可她对这个时代的吃食了解不多,不知道镇上的人喜好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原料最便宜。
第二天清早,她让默娘带她去了一趟镇上。
镇子叫柳河镇,因为镇外头有条河,两岸种满了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飞得满天都是,像下雪一样。现在还是正月,河面冻着,柳枝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但镇上热闹,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两边全是铺子和摊贩,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温无恙裹着那件桃红棉袄,跟在默娘身后,一路走一路看。她注意到街上有几家食铺,卖的大多是馒头,包子,面条,馄饨这类东西,也有卖糕点的,不过是些寻常的发糕,模样粗糙,看着就不怎么好吃。
走到街尾的时候,她看见一个老婆婆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了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口小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旁边围了几个小孩子,手里攥着几文钱,眼巴巴地等着。
她走过去一看,锅里煮的是糖稀。老婆婆用竹签子挑起一坨糖稀,在手里捏来捏去,捏成各种小动物的形状,小鸡、小兔、小鱼,活灵活现的。小孩子接了,举在手里,舍不得吃,先转着圈看一遍。
“这个怎么卖?”温无恙问。
“两文钱一个。”老婆婆抬起头,露出没牙的嘴,笑呵呵的。
温无恙买了两个,递给秋香一个,自己留了一个。她把那只糖做的小兔举到眼前看了看,做得粗糙,但胜在有意思。放进嘴里,甜得发齁,就是普通的麦芽糖,没什么特别的。
可小孩子喜欢。
她站在街尾看了很久,看那个老婆婆一个一个地捏,小孩子们一个一个地买。生意不算好,但也没断过。一个上午下来,少说也能卖二三十个。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糖画。她上辈子在短视频里见过,有人在街头做糖画,用勺子舀起熬化的糖稀,在大理石板上一气呵成地画出各种图案,龙凤,蝴蝶,花篮,等糖冷却了,用竹签一挑,又好看又好吃。那视频的播放量很高,评论区里都说这是手艺,是非遗,是小时候的回忆。
她不会做糖画。但她会画画。上辈子学过几年素描,功底不深,画个大概的轮廓没问题。糖画的原理和画画差不多,只是工具从笔变成了勺子,介质从纸变成了石板。练一练,应该能学会。
而且糖画的成本低。麦芽糖不贵,竹签也便宜,唯一需要投入的就是一块平整的石板,和一个小炭炉。这些东西,镇上都能买到。
回到家,她把想法跟默娘说了。默娘听完,沉吟了片刻。
“糖画?姑娘说的是那种熬糖稀画花样的?”
“默娘见过?”
“小时候在集市上见过一回,有个老头儿会做,画龙画凤的,好看得很。”默娘回忆着,“后来就没见过了,怕是手艺失传了。”
“我想试试。”
默娘看着她,目光里有些犹疑,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就试试。”
第二天,默娘去镇上买回了麦芽糖和竹签。炭炉是现成的,家里有一个小的,平时烧水用的。石板不好找,最后是朱贵帮忙,从村后头的石匠那里弄了一块,青石板,打磨得平整光滑,一尺见方,厚墩墩的。
温无恙把石板洗干净,放在灶台上烤干。然后开始熬糖。
麦芽糖是块状的,硬邦邦的,颜色深黄,像一块琥珀。她用刀背敲下一小块,放在小锅里,加了一点水,小火慢慢熬。糖块在热力作用下渐渐融化,变成浓稠的糖稀,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泡。她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冷水里,糖稀立刻凝固成一片薄薄的糖片,咬一口,脆的,不粘牙。
火候够了。
她舀起一勺糖稀,在石板上试着画了一道线。糖稀从勺沿流下来,细细的,烫烫的,落在石板上立刻凝固。可那条线歪歪扭扭的,该粗的地方细了,该细的地方粗了,和她脑子里的线条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一些,但还是不理想。勺子不像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糖稀的流速也不受控制,她想画个圆,出来的却是个椭圆。
秋香蹲在旁边看,看得津津有味。
“姑娘画的是什么?”
“太阳。”
“哦。”秋香点了点头,很给面子地说,“像的。”
温无恙被她逗笑了,摇摇头,把石板上凝固的糖片铲下来,塞进秋香嘴里。
“吃了它,别说话了。”
秋香含着糖片,鼓着腮帮子,乖乖闭嘴了。
一个下午,她练了十几板。石板上满是歪歪扭扭的线条,圆的扁的,长的短的,没一个像样的。默娘在一旁看着,也不催,只是时不时帮她添块糖,加把火。
到了傍晚,她终于画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东西。一只蝴蝶,两对翅膀,触角弯弯的,虽然比例不太对,左边的翅膀比右边的大了一圈,但至少能看出来是蝴蝶。
“这个好。”秋香说,这回是真心的,眼睛都亮了。
温无恙把蝴蝶铲下来,插上竹签,递给她。
“给你了。”
秋香接过来,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吃。
“姑娘,这个能卖钱吗?”
“还不行。”温无恙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太丑了,没人买。再练练。”
她练了五天。
五天里,她每天都要熬十几锅糖,画几十板画。手被烫了好几次,起了两个水泡,她用针挑破了,缠了块布条继续练。麦芽糖用掉了大半斤,秋香的嘴里就没断过甜味,连默娘都跟着吃了不少边角料。
到了第六天,她终于能画出像样的东西了。
蝴蝶,蜻蜓,金鱼,小鸟,这些简单的图案她已经驾轻就熟,一勺糖下去,手腕一转,就是一道流畅的弧线。她还试着画了更复杂的东西,一朵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虽然不如上辈子见过的那些糖画艺人精巧,但也算看得过去。
默娘站在旁边看她画完那朵牡丹,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这个能卖了。”
温无恙把牡丹铲下来,放在眼前端详。糖稀冷却后呈现出透亮的琥珀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花瓣的边缘薄如蝉翼,轻轻一碰就要碎似的。
“再练两天。”她说,“正月二十三,逢双日子,镇上人多,那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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