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真假(一)

“大师兄不好啦!师父他——”

茶刚到嘴边,岳景明就看见小师弟房景意连滚带爬地进了门,一脚踩着门槛一手抓住门框,好似马上要背过气去:“师父……大师兄……师父他——”

“脚放下,站好。”岳景明将杯子放在桌上,“师父他老人家怎么了?”

房景意赶忙站直了,有点畏惧地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脑袋:“师父在玉衡殿推演天机,二师兄和三师姐几个替他护法,结果只听殿内一声怒喝,血就溅了满窗!”

岳景明皱起眉:“师父还活着吗?”

“啊?还、还活着吧。”房景意被他这问法吓了一跳,“二师兄他们本想进殿查看,但师父进殿前下了命令,时辰不到任何人不得入殿。大师兄您刚出关,师父特意交代不能来扰您清静,但现在师兄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话未说完,桌前的人已不见了身影,随着一阵清风拂过,岳景明只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将发冠正好”。

“大师兄你等等我!”房景意连忙扶正冠,铆足力气追了上去。

玉衡殿在后山,和青松居有一段距离,岳景明路过大殿时,看见了不少眼生的弟子,应当是这十年间新入山门的。这些人看见他腰间的玉佩,纷纷驻足行礼,他颔首回礼,没多停留。

玉衡殿的台阶换了新石,十年前他布的星图阵也被换了,岳景明扫了一眼,走到了殿门前。

“大师兄!”

“大师兄!”

守在殿门前的都是苏稽的亲传弟子,见到岳景明来面上激动难掩。为首的二人一男一女,男子名叫祝景晖,剑眉高鼻,女子名叫辛景冷,容貌清丽,正是房景意口中的二师兄和三师姐。他们皆着藏蓝道袍,神色肃然,见岳景明前来,俱松了一口气。

“师父在里面?”岳景明推门便要进。

“大师兄。”祝景晖抬臂一拦,“师父嘱托过,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辛景冷道:“可师父现在生死未卜。”

“师妹,难道你想违抗师命吗?”祝景晖抬高了声音。

“景晖。”岳景明抬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不必在这里守着,带师弟师妹们去练功。”

祝景晖正要反驳,小臂处却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道,逼得他退后了一步,虽然在外人看来他只是轻飘飘地挪了个位置,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下重若千钧的力道。岳景明这一扶蕴含了菹山派最为精妙的太虚心法,他运功去挡,然而却毫无用处,那股轻飘飘的真气竟直接将他几个月堵塞不通的经脉冲开了。

岳景明进门的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祝景晖,这十年你在干什么?”

他的语气平波无澜,仿佛只是师兄弟间正常的问候,可经过方才的交手,祝景晖自然听懂了话里的冷斥,他面色红白交加,羞愤难当,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进了殿门。

适时房景意终于追了上来,气还没喘匀,就被祝景晖一声吓去了半条命:“谁让你去找的大师兄?!”

“啊?”房景意一脸懵地望着他,“不是二师兄你说——”

“都给我滚去练剑!”祝景晖怒喝。

祝景晖拂袖而去,原本聚集在门口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纷纷跟上,落在最后的房景意哭丧着脸看向辛景冷:“三师姐。”

辛景冷伸出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又撇了撇嘴,走了。

大殿内。

八卦阵中端坐一人,须发皆白,容貌却与青年无异,只是一身长袍染满了污血。他面前有一半掩的卷轴悬浮在空中,若是内家高手,便能看出其中蹊跷:这卷轴竟是被真气稳稳托住,若非功力高深之人,绝不可能做到如此程度。

那卷轴原本只被打开了一半,但随着另一股真气的加入,苏稽经脉中逆行的真气得了喘息,半掩的卷轴终于徐徐展开。

苏稽睁开眼,果然看见了对面盘腿而坐的大徒弟,心中不由长叹一声:真时也命也!

待卷轴完全打开,师徒二人同时收功,卷轴轻轻落在了地上。

岳景明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擅闯大殿,还请师父责罚。”

苏稽抬手示意他起来:“不怪你,是为师力有不逮。”

“师父为何要在此时推演天机?”岳景明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前几日我观天象,有荧惑守心之象。”苏稽望向那画卷,“紫微星势弱,异星频出,山河卷中帝王紫气微渺,妖气四溢,恐浩劫将至,天下大乱。”

岳景明皱起了眉:“当今陛下励精图治爱民如子,怎会有如此天象?”

“你闭关后不久,陛下便重疾难愈驾崩,太子烈继位。自他继位之后,四处大兴土木,各地贪墨横行,甚至还有纳男子为妃的荒唐行径。”苏稽叹了口气,“百姓苦不堪言。”

岳景明愣了一下:“您是说周烈?”

苏稽道:“正是,这十年间他曾数次召你入宫,都被为师拦了下来。此人性情暴虐,行事荒诞无常,一个月前,宫中特使又来了菹山,专门等你出关。”

岳景明目光微沉。

“不过都被为师赶走了。”苏稽捋了捋胡子,露出了个戏谑的笑来。

岳景明眼底微诧:“师父?”

苏稽转身往后殿走去:“景明啊,你自幼在菹山长大,天资上乘,心性又至纯至坚,若潜心修炼,假以时日,必能得道大成。”

岳景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周烈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若他不应旨前去,菹山恐怕会因此受到牵连。何况山河图已给了预言,各地妖魔横行浩劫将至,他势必要下山——斩妖除魔。

玉衡殿建于后山悬崖峭壁之上,自后殿望去,便能见奇峰流云,天高云阔,美不胜收。

苏稽凭栏而望,笑道:“你小时候被景晖他们几个闹得烦了,就喜欢躲在这里看书,有时候忘了时间,为师便要好一通找。”

岳景明垂下眼:“小时候不懂事,总让师父操劳。”

“你看这山中泉,天中云,在这里无瑕无垢悠然自得,可若是到了山外,便再难回来。”他转头看向岳景明,眼底难掩痛惜,“景明,就算是神仙骨沾了红尘,也会变成一抔黄土。”

山风猎猎,岳景明一袭青色道袍风骨潇潇:“弟子心意已决,望师尊成全。”

苏稽沉默良久,方才开口:“群妖肆虐,乱天下气运,其中当属一魔妖最甚,万妖卷会帮你找到他,若能在此魔妖彻底成形前将其斩杀,安朝将再续两百年国运,百姓也可安稳度日。”

“是。”岳景明俯首再拜,“弟子领命。”

谷雨刚过,风暖空晴,柳絮漫天,林间莺燕啼鸣,正是人间最好的时节。

一声惊堂木拍得桌上的瓜子抖了三抖。

“今日我们不讲王侯将相,且讲那成仙得道者,话说三百年前——”

“哎,老头儿,三百年前太远啦。”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带着三分笑意,“讲现在的。”

说书先生也不恼:“这位公子想听什么?”

一袋碎银子越过人群,正正好好砸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哗啦一声散开,看得说书人眼睛一亮。

“你给我好好讲讲岳景明。”那人含着笑,“就是菹山派那个小神仙。”

说书人定睛一看,只见这人一身华贵织金锦衣,姿态慵懒,又生得潇洒风流,尤其那眼,眼裂细长眼尾上扬,真是好一双漂亮的狐狸眼。他懒洋洋地笑着,恍惚间竟真让人觉得这该是一只化了人形的狐狸精,多看一眼就要被勾魂摄魄。

惊堂木再拍。

“要说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这天下第一可是今上亲封!”说书先生娓娓道来,“话说十多年前,当今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喜欢游山玩水广游四方。这日太子烈行至菹山脚下,却被一魅妖拦路,那魅妖眼馋他身上的帝王紫气,欲勾引他行鱼水之欢。彼时太子受了伤,心智恍惚,就在魅妖即将得手之际,只听得破空声划破黑夜,一柄浮尘飞来,正中它心口!魅妖大惊,一口污血喷涌而出。当此时,几道剑光闪过,那魅妖登时四分五裂,妖丹爆出,竟直接化作了齑粉!”

“魅妖伏诛,太子当即清醒,抬头一看,便见一年轻道人负剑立于林梢之上。只见他一袭青袍无风自动,一柄长剑一把浮尘宛若天上人!再细观此道人,眉眼疏朗如水似墨,仙骨潇潇风神秀彻,真是好一副神仙样貌!”

“正是——鹤骨松姿云水身,仙风清韵神仙人。拂剑诛了山中魅,天上玉君下凡尘。”

堂中,那锦衣狐狸听了嗤笑一声,吐了片瓜子皮。

说书先生继续道:“那年轻人脚尖轻点飞身而下,扶起还在惊惶中的太子,道了自己名姓。原来此人是菹山派的一道家弟子,姓岳,道字景明。太子受了伤,只好在菹山修养,二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结为好友……岳景明闭关前多次下山斩妖除魔,声名大噪……后太子继位,仍常常感念岳景明,亲封他为天下第一道士!但要真说这天下第一,就不得不提岳景明的师父苏稽道人……”

他正讲在兴头,堂中看官也听得入神,只是当说书先生再去看那扔银子的大主顾时,座位上已空空荡荡,只留下了满地的瓜子皮。

一道轻佻又缥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什么天下第一道士,不过天下第一道貌岸然者耳!”

开文啦,欢迎小伙伴们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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