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真假(十七)

一番苦战之后,众人才逃出了郑府。

街上四处都是追兵,狐郑炳受了重伤,还有个格外沉默的肖春和,他寻了出偏僻的荒宅,将人和妖都带了进来。

狐郑炳奄奄一息,却抱着装了妹妹的坛子不肯撒手,只默默流着眼泪。真郑焓痴傻懵懂,抱着小胖狐狸蹲在狐郑炳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哥,不哭了。”

狐郑炳凶神恶煞地冲她龇牙,却又悲从中来,喃喃道:“罢了,你一个傻子又懂什么。”

真郑焓不解,对着他狰狞的伤口吹气:“呼呼就不疼了。”

狐郑炳不再搭理她,她却坚持,怀里的小胖狐狸也默默地用微弱的法力帮忙疗伤。

岳景明看向站在窗户边的肖春和,这人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现在却格外沉默,盯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身上的伤不包扎一下么?”肖春和突然开口。

岳景明身上的伤后知后觉地疼起来,紧接着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抓住,那只手冰冷刺骨,力气也极大。

肖春和拽着他在窗户边坐下,掀开了他的袖子,就看见了两道皮肉外翻的伤口,他下意识地拧起了眉:“疼吗?”

“无妨。”岳景明不太习惯,“我自己来便好。”

“别动。”肖春和从怀里拿出了瓶药,想了想又放回去,熟门熟路地从岳景明的袖子里拿出了瓶金疮药,“用我的药你恐怕不放心。”

岳景明没有拒绝,抬眼看着他。

肖春和看上去心情很差,身上的杀意未消,上药却很仔细,垂落的眼睫在脸上落下了一小片阴影:“我并非嗜杀之人。”

岳景明道:“他们确实有错,但也奉命行事,罪不至死。”

“呵,你怎么知道他们没做过更坏的事?”肖春和冷笑道,“若不杀了他们,死的便是你和我。”

岳景明不赞同道:“总要理清前因后果再下论断。”

“我的好道友,你怎么这般天真?等你理清前因后果,咱们坟头上的草都三丈高了。”肖春和攥着他手腕的力气忽然一大,将人拽到自己面前,“这世上的事不是什么都得论个黑白对错的,再这样下去,你会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世上的事总要有人去辨黑白分对错,否则公道何在?”岳景明神色平静地抽回手,拿过他手中的布条将伤口扎紧。

肖春和沉默了片刻,伸手去解他的前襟,却被挡住。

“后背上的伤你自己能够着?”肖春和没松手,“还是你要指望那边的狐狸精和傻子帮忙?”

岳景明最终还是松了手:“有劳了。”

肖春和戏谑道:“我虽然喜爱你,但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心猿意马——”

他声音一顿,目光凝在原地。

这俊道士大概常年修法习武,颈肩的线条流畅漂亮,腰身也是劲瘦有力,穿着道袍只见身形修长挺拔,却不想脱了衣裳更加赏心悦目,如同青松璞玉,让人难以挪开目光,而那几道血淋淋的伤口更让他平添了几分……

“怎么了?”岳景明见他没动静,便开口问。

肖春和吐了口气,不紧不慢地给他处理起伤口:“你家门派的戒律非常森严吗?如果无法娶妻生子,那找个道侣总该是可以的吧?”

岳景明如实道:“派中也有同门师兄妹结为道侣,只是要天时地利人和,还要祖师承认,极为不易。”

“那你要道侣吗?”肖春和忽然从背后勾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朵轻声笑问,“只管双修的那种。”

岳景明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不需要。”

肖春和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发丝随着动作轻轻蹭过他的耳朵:“好道友,你若尝过个中滋味,怕是连道士都不想做了。”

岳景明一把扣住他往自己腰上搭的爪子,不动如山:“向公子,自重。”

“好吧好吧。”肖春和松开他,拿起外袍披在他身上,“你我观念迥异,若真要做了道侣,怕也是要天天吵架,没个安生日子。”

岳景明深表认同,但对上他灼热的目光,最终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郑家在登陵城只手遮天,外面现在到处是搜捕他们的士兵和家丁,肖春和溜出去看了一眼,回来道:“好道友,现在大难临头了,咱们还是各自飞吧,可千万别被他们抓住,否则就要变成黑漆漆的丹丸了。”

岳景明道:“那他们怎么办?”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是狐狸鬼就是傻子,管他们作甚。”肖春和转了转扇子,一抱拳,“就此别过了!”

他纵身便要跳出窗户,半道却被拂尘缠住了腰,他抬扇便要割断,却不了一只手伸进他袖子里,拿出了叮铃咣当一袋东西。

“你走可以,东西留下。”岳景明打开袋子,果不其然,装着玉髓妖心和狐狸妖丹的瓶子、金疮药、手帕还有谢谨所赠的玉佩……全都在里面。

肖春和大惊:“你到底怎么发现的?”

“你走路时左右肩膀不一样高。”岳景明将东西放回身上,“向公子,你现在可以走了。”

肖春和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帕子:“这两条帕子是你送我的,你也要拿回去吗?”

岳景明给也不是收也不是,整个人的气压都低了下来。

“还是给我吧,我都用过了。”肖春和拿过来笑眯眯地揣回自己的袖子里,“也罢,既然你执意要留下,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他折腾了一通却毫无所获,但岳景明过于平静的反应却让他胸腔中那股尖锐的暴戾突然平息了下来。

岳景明在给狐郑炳治伤,郑焓在一旁给他递药,小胖狐问他:“道长,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打得魂飞魄散?”

岳景明:“好。”

小胖狐得寸进尺:“那你能帮忙将我超度了吗?我想转世去找我爹娘。”

岳景明应下:“好。”

小胖狐用脑袋蹭了增他的小腿:“道长,您真是个好人。”

肖春和将扇子腰后一插,扯开衣襟走过去,对岳景明道:“我的伤口裂开了,血流不止。”

岳景明抬起头,便见他胸膛上原本愈合的伤口又被撕裂,便道:“稍等。”

“等不了,马上就要死了。”肖春和居高临下望着他,“先给我治。”

岳景明快速地给狐郑炳包扎好,又来给他治伤,肖春和坐在地上靠着墙,那双狐狸眼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我现在才发现你脾气这样好,你都不会生气吗?”

“我所练心法讲究修身养性,无关之人无关之事动气,不过是损耗自身。”岳景明道。

他修炼二十余载,唯二两次动气,多年前那回是因为太子烈,这一回便是此次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肖春和笑出声来:“那你可真通透。”

不会生气,气死人的本事倒是一流!

——

郑府。

郑翰文站在门口翘首以待,神色焦急,有下人来报:“老爷,郑奇已经被绑了,可要现在处置?”

郑翰文道:“先饿上几天,再将心剖了煮来吃,剩下的埋进花里。”

“是。”下人像是习以为常,又禀报,“城郊的佃户因为涨租的事又闹起来了。”

“不过是涨些租子,好像要了他们的命似的。”郑翰文不耐烦道,“派人去打,打死几个便老实了。”

“哎。”下人有报,“今晨掳走少爷和小姐的贼人现在还没抓住,我们是不是——”

“没抓住就去增派人手,老是来同我禀报什么!”郑翰文面目狰狞道,“你们这群吃干饭的废物,没看见我在等着接贵客吗?!”

下人连忙告饶,郑翰文却已气得怒发冲冠:“滚!都给我滚!”

那下人忙不迭跑了,郑翰文正呼呼喘着粗气,一辆精美的马车便停在了郑府门口,两侧挂着枫叶形状的灯笼,火红欲燃,后面还跟着辆小车。

“草民郑翰文,恭迎贵人。”郑翰文忙上前迎接,却被下来的侍从推到了一边。

两侧打头的侍卫虎背蜂腰长腿,身形壮实,又有两个形容阴柔的小厮从车上跳下来,打起帘子,伸出手将人扶住。

一截绣着暗金云纹的袖子伸出来,紧接着便露了真容。这马车的主人容貌秀美,皮肤白皙五官灵动,一双碧绿的眼睛格外出挑,他个子中等,扶着小厮从马车上下来,彬彬有礼道:“郑老爷不必多礼,我也不是什么贵人,不过是替贵人去嘉荣县吊唁,路过登陵前来叨扰两日,您喊我岑霜便是。”

“不敢不敢,岑公子,快里面请。”郑翰文谄媚笑着,引他进门,“听说我那表侄女也来了?”

“来了。”岑霜微微颔首,对旁边的侍卫嘱咐道。“仔细些,请李小姐下车。”

那侍卫匆匆去了后车,掀起帘子:“李漪小姐,请下车。”

马车正中,李漪眼神空洞一身缟素坐在马车中央,闻言,她弯下腰,将旁边的三样东西拿了红布遮上,抱在怀里,动作僵硬地下了马车。

一阵风吹过,红布被掀开,正露出她怀中之物的真容——正是三颗没了肉的头骨,三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郑府的门匾,竟淌出了几行血泪来。

岑霜那双碧绿的眼睛弯了弯,回头帮她将红布盖上:“李小姐,节哀。”

李漪点头,腰间的木牌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登陵城西北,荒宅中疗伤的岳景明忽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肖春和正坐在他身旁打盹,察觉到动静一并清醒了过来。

岳景明掐指算了一算,疑惑道:“李漪怎会在登陵?”

肖春和不解:“你怎么会知道?”

“她身上有我给的应是牌。”岳景明说。

肖春和抱起胳膊逼近他,不满地问:“应是牌是什么东西?很重要吗?为什么我没有?”

岳景明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厮大约真是祖师爷派来磨炼他心性的孽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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