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景明在客栈中待了两日,收到了小师弟的千里传信符。信里房景意和其他几个贪玩的师弟想托他帮忙买些鲛人珠,方便炼制某种对付水鬼河妖的法器。
他刚欣慰这几人终于有了些上进心,信里又委婉提到,若大师兄能一并寄回些有趣的小玩意,就更好不过了。
岳景明看了一眼外面擦黑的天色,出了客栈。
大安没有宵禁,夜市丰富多彩。嘉荣县邻水,青砖黛瓦,垂柳依依,街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街道河边都挂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在水面摇曳,波光粼粼,不时划过几个乌蓬小船,好一幅繁华夜景。
岳景明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一家卖鲛人珠的店铺。
所谓鲛人珠,并非传说中的鲛人泪化作的夜明珠,而是鲛人脱落的鳞片被蚌包裹后形成的珠子,以鳞色深、纹路浅、色泽明亮为佳。
岳景明粗略扫了一眼货架:“东海珠?”
“道长好眼力,我们店的鲛人珠都是专门去东海采的,绝对货真价实。”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人,热情地引着他进店,“这珠子蕴含了鲛人的灵力,最克水鬼河妖这类鬼怪。”
货架中央一颗银蓝色的珠子十分显眼,岳景明去拿,另一只手却比他先将那珠子拿到了手中。
“就要这个了,老板。”那人声音慵懒,带着点漫不经心。
岳景明也不在意,收回手去看其他珠子,鼻腔却忽然窜进了一股腻人的馨香。他目光一顿,转头看向对方。
烛火摇曳,朦胧的光里,只见那人半张昳丽的侧脸,垂落的几缕发丝后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殷红的唇,再往下,是散漫敞开的领口。察觉到他的视线,对方抬头,一双潋滟的狐狸眼便溢出笑来,声音轻佻悦耳:“这位道友好生俊俏,看得我都于心不忍了。”
忽然浓烈的香气不由分说缠到了岳景明身上,他面色一寒,眸光冷了几分。
那人嗔笑:“好了好了,莫气,我将这珠子让给你便是。”
岳景明:“……”
对方将那枚鲛人珠放在他手中,眨了眨眼睛:“或者我连银子一并帮你付了?”
岳景挡开他的手:“敢问道友师承何派,在哪座山修行?”
此人衣冠不整,言语举止轻浮,实在有辱道门弟子身份。
对方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凑近他轻声道:“问得这般仔细,不如寻处僻静的地方,我好好讲给你听啊。”
凌乱的发丝轻轻扫过岳景明的下巴,岳景明偏头垂下眼,却猝不及防看见他领口下大片柔和的白,一小颗殷红的痣一晃而过。
岳景明倏然抬眼,又将头转回来,那人唇角的笑更深,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他歪了的前襟。
岳景明抬剑将人抵开,语气冷了三分:“不必。道不同,不相为谋。”
“哼嗯?”那人拖着懒洋洋的调子,抱起胳膊歪着头看他,“你怎么就知道我们的道不同呢?”
岳景明不欲再同他多言,将那颗珠子扔回了原处,一股真气自内而外扫过,洗去了那身黏腻的香,面无表情地出了门。
那人被清冽干净的真气扑了一脸,幽幽地叹了口气。
直到一人走远,老板这才敢出声:“岳、岳道长,您没事吧?”
“岳道长”笑眯眯道:“没事,劳烦掌柜帮我将这枚鲛人珠包起来。”
“好。”掌柜忙去拿。
“哎,别拿手碰。”“岳道长”勾起唇,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在火光里蒙上了层阴翳,“弄脏了多不好。”
岳景明换了家更远的铺子买好了鲛人珠,又给几个师弟师妹们挑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打算一并寄回去。他正挑着,却听那摊主同人交谈:“听说那位天下第一道士岳景明真被李家给请来了。”
“看来李小姐的病要好了啊。”
摊主道:“这可说不准,那岳景明虽说有些本事,但这人实在是……过于浪荡。我都听说了,若不是李小姐实在病重,李老爷根本不愿意请他来的,还不知道他要干出什么荒唐事来呢。”
“莫不是个花道士……”
两人说着,忽觉一阵寒气袭来,抬头四顾,便见摊位前站着的年轻道长神色冷峻,拿着拨浪鼓的手青筋已然暴起。
“这、这位道长买东西啊?”摊主冷汗津津,他聊得上头,都没注意有人过来。
岳景明将拨浪鼓递给他,道:“猪鸡兔羊几个生肖各包一个。”
“好嘞。”摊主干笑道,“道长眼光可真好。”
“你们方才说的那个岳景明——”岳景明深吸了一口气,“他都干了些什么荒唐事?”
摊主登时来了精神:“嗐,那可就有得说了!听说这位岳道长是半年前下山来传道的,谁知……”
……
流水涵澹,水汽氤氲漫过昏黄的烛光,给热闹的夜市添了几分寒意。岳景明闭关十年,自觉已将性子磨得平和,但听了这个假道士打着他名号为非作歹,留下桩桩件件恶行,他还是生出了一丝杀意。
他倒要看看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翌日,谢谨终于姗姗来迟。他连连道歉,很过意不去让岳景明在此等了两日,又解释说家中出了些事耽搁了……如此种种。岳景明自然不会介意这种小事,何况那假道士也在,这李家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
李家是富商,宅子修得奢华,进门照壁上雕刻着一个形似半人半鱼的画像,其上镶嵌了九颗鲛人珠,看样子刚修成不久。
见他看这照壁,谢谨道:“苏道长恐怕也看出来了,这是昨日我姨丈听高人建议刚改的。”
“是那位‘岳道长’?”岳景明看向他。
谢谨叹气:“实不相瞒,前天那位岳道长便被请至了家中。他看过表妹,说是李家杀孽太重,有妖鬼作祟,需花重金改换整座宅子的风水。姨丈本来犹豫,试着按他的说法改了这照壁,表妹果然清醒了不少。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效果立竿见影,李老爷自是深信不疑,当然也就不急着见外甥推荐的乡野小道。谢谨好说歹说,才终于让李老爷松口,答应让这位“苏道长”进门。
李泗三十多岁,背微微佝偻,他穿着身华贵的丝绸衣裳,见谢谨带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敷衍地拱了拱手:“劳烦这位道长了。”
他往前走时,岳景明才发现他左腿似乎有些跛,寻常人不仔细看不会发觉。
李家小姐叫李漪,李家夫妇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如珠似宝养到了十六岁,夫妇两个舍不得女儿嫁出去,家中又有这般产业,便打算招赘个女婿。年关刚过,李家便开始大张旗鼓地招赘,谁知一开春,这位福珠小姐就忽然卧病不起,身体一日差起一日。听说前些日子李家都要给她准备后事了……
谢谨说得详细,很快岳景明就随他进了内宅。
装饰奢靡的房间里充斥着浓郁的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李漪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对着坐在床边的母亲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
其母兰时别过头擦了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别怕,娘在呢。道长神通广大,你肯定能好起来的。”
李漪迟疑地点了点头。
兰时救女心切,哪怕一丝微小的希望都不舍得放过,她红着眼睛道:“只要苏道长能救小女,我夫妇二人必当重谢。”
“夫人稍安勿躁。”岳景明搭上了李漪的脉。
李漪面容枯槁,脉象虽然混乱,却不似他料想中的那般虚弱,岳景明抬眼看向她:“小姐病倒前,可曾去过水边?”
不知为何,李漪对上这年轻道长的目光,心中竟生出一丝惧意,她艰难地摇了摇头:“没有。”
岳景明却盯着她的眼睛:“还请李小姐仔细想想。”
一旁,兰时仔细回忆起女儿的行程,道:“年前漪儿随我去山上的礼佛,确实途径一处水路,她还险些失足落了水。”
岳景明继续问:“小姐可在水中碰到了什么?”
李漪的面色惨白了几分,盖在被子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了抖,她试图将手收回去,却被岳景明死死掐住。她眼底的惊惧愈发明显,声音嘶哑颤抖:“你……你松开!”
“漪儿。”兰时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向谢谨。
谢谨也慌了:“苏道长?”
岳景明冷声道:“李小姐表面病重,脉象却只是精气亏空。这屋内妖气横生,腥味难掩,是有水妖在作祟。”
李漪嗬得一声倒吸了口凉气,突然大力挣开了他的手,嘶叫道:“滚!都给我滚!滚开!”
兰时吓得哭了起来,扑上去要抱住女儿,却被岳景明抬手拦住。他神色冷峻看向李漪:“心志不坚被妖物所惑,装疯卖傻让父母忧心,李漪,人妖殊途,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李漪脸色遽变,手脚并用爬到床尾去抓一个木盒,谁知一柄拂尘却比她更快,床尾木盒瞬间四分五裂,里面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咸腥的水汽瞬间在房中弥漫开来。
“不要!”李漪尖叫出声,就要扑上去护住那木盒。
“糊涂!”岳景明厉声一喝,手中拂尘重重抽在了李漪的后背上,只见一股浑浊的黑气升腾而起,飞快地蹿出了窗户。
岳景明一张符贴在了她眉心,将人扔给了一旁呆若木鸡的谢谨:“看好她,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谢谨手忙脚乱地接住李漪,眼前已不见了岳景明的身影,兰时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方才那是、那是什么东西?!”
——
嘉荣县水系四通八达,那水妖潜入了水底,本以为这样就要逃出生天,谁知追他之人道行颇深,竟用法术生生将他逼出了水面。
水妖无法,只能硬着头皮朝人最多的集市跑去。
这些名门正派的道士最重名声形象,断不会伤及无辜,他在人群中附身穿梭,企图汲取一些精气来疗伤。果然,那道士迟迟没有动手。
水妖心中嗤笑,正要附身到一小童身上,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突然从背后袭来,紧接着他的后腰一痛,整个妖就被踹飞进了面前的巷子里。
巷子中摞起来的鱼篓散落满地,水妖凄惨地躺在死鱼堆里,捂住心口哇得吐出了口污血,他愤怒地指着面前的人:“你这道士!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何苦赶尽杀绝?!”
岳景明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对方左臂上被雷符灼烧的伤口,果然是几日前那只水妖,他冷淡道:“你既已修出妖丹,就该诚心正念好好修行。出来吸人精气害人性命,死不足惜。”
“你胡说!我和漪娘分明是两情相悦!”水妖凄怆道,“你们人间不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凭什么拆散我们?”
“人妖殊途,荒唐至极!”岳景明拔剑便要将这水妖斩杀。
水妖见状化作黑烟欲逃,可他哪里是岳景明的对手,只见一道斩妖符挡住了他的退路,长剑出鞘,剑身映出了岳景明那双冷峻无情的眼睛。
“啊呀!”
一道突兀的声音忽然在巷口响起,紧接着一股馥郁热烈的香味便蹿进了岳景明的鼻子里,下一瞬他就被人从背后揽住了腰。
岳景明心中一惊,动作迟了一息,水妖见状,抓住机会便逃得无影无踪。
再追已来不及,岳景明转身推开突然出现的人,随后便被酒气熏了满怀。
此人没有法力,只是个普通人,竟能悄无声息近他的身,还偏偏是他捉妖的时候……那人往后踉跄了半步,靠在了墙上,手中拿着的酒葫芦磕在青砖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岳景明冷眼看着他。
对方没穿道袍,反而穿了身绯红色的锦衣。这人醉得厉害,眼尾比衣裳还红几分,那双眼睛像被浸在了朦胧的水里,人也像浸透了酒,他舔了舔嘴唇,凑近岳景明轻笑:“道长,又见面了啊。”
岳景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太香了。
像精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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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真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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