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千纯勉强看到这里，直到眼前的字越来越模糊。

直到她再也分辨不清纸上是什么字。

太阳穴牵引着眼眶，隐隐作痛，不禁溢出一滴泪珠，打湿了纸面。

她阖上日记本，“沈总，这本日记是写的高二之后的事。”

沈念安想，当然是。

他在拿到这本日记的时候，就猜到了。

他趁着祝千纯情不自已之时，又偷偷瞟到几眼，上面写着的名字果然全是 zqc，

——祝千纯的缩写。

他心里稍稍揣摩了一番，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递给祝千纯。

“祝小姐，他学校的事情或许你比我知道的更多，我想我大概也知道他不让我看日记的原因，你可以把日记先带回去，看完再给我。”

祝千纯木然地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

已然忘了，今天是来面试的。

沈念安看着这个来时满是自信的小姑娘，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狼狈离场。

他撑着茶几缓缓起身，他想，明明他才是他弟弟的家人，此刻却是他来安慰她。

“小姑娘，节哀吧，人死不能复生。”

高跟鞋的声音一顿，原本低着的头颅微微仰起，乌黑的丸子头顺着弧度耷拉下来，她没有回头，而是轻声说道，

“我知道，谢谢大哥关心。”

沈念安怔了怔，应了一声，“欸。”

祝千纯捏着笔记本的手指紧了紧。

她快步跑出公司大楼，打了亮灯，想把那一片灰蒙黑烬甩在身后。

回到了出租屋，她一把推上门，一屁股瘫坐在地毯上。

她将笔记本扔在沙发上，无力地抱着双膝。

她的头低低的，看不到表情，黑色的发团凌乱垂落后颈，和西装外套连成一片。

那片洁白的地毯上，就只有那一片黑色，是她，也只有她。

过了好久，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

她拿起，接了，

“喂？小纯啊，我这里的洗碗机不知道怎么回事，碗放进去洗不干净，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不会用，你这两天能不能来帮我看看？”

“……嗯，我明天过去。”

那头沉默了一瞬，转而老人慈爱的声音响起，

“小姑娘，发生什么了？你跟爷爷说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想想办法？”

祝千纯不住的吸了下鼻子，眼间早已模糊不清。

“明天再说吧……”

老人叹了口气，说：

“诶，那你早点休息，明天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来个电话，你还年轻，什么事情，总会过去的。”

“嗯……”

挂了电话，祝千纯像机器设定好的程序一样。

她冷静地卸了妆，擦干净脸，洗了个热水澡，躺倒床上。

次日，她下楼称了两斤草莓，两斤山竹，还有两盒西瓜，打车去了乡下老爷爷家。

出租车停在了一个羊肠小道的路口，正是夏日，葡萄架上挂满了饱满的紫圆珠，竹篾弯弯，在石子路上连起一道翠绿的拱形长廊。

祝千纯扫码付了款，八十八块钱，可真不便宜。

她提着水果，钻进长廊。

翠绿的叶子遮天蔽日，葡萄架下阴凉清爽，像是通往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而地面掩映的稀疏的光斑，和身旁零碎的光束，又将人拉回现实世界。

莫约走了五分钟，祝千纯才出了葡萄架。

眼前豁然开朗，小小的湖清澈如镜，湖底洁白的鹅卵石清晰可见，许多小鱼苗闪烁着银光，一下就从眼前消失不见。

左右皆是仅容一人通行的泥泞小径，两侧种满了各色的太阳花。

祝千纯沿着右边那条小径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一处院落门前。

竹制的院门半掩着，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

祝千纯走进去，喊了一声：“爷爷？”

不多时，屋子里，老爷爷有些惊讶的声音响起：“是小纯吗？快进来！”

过了片刻，木质红漆大门吱呀一声，老人探出一头白发，看到来人后，把门敞开。

他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面上带着笑意，“小纯，快进来”，自己便转身进了厨房。

祝千纯把东西放在桌上，跟着进去，整个厨房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排风扇开着，灶上高压锅冒着蒸汽，噜噜作响。

老人拿起电热水壶，倒了一杯热茶。

不等老人家开口，祝千纯就双手捧起瓷杯，轻轻吹了几下，抿了一口。

表面的茶还是发烫，她舌尖没尝出味，反而微微麻了一下。

“你这小丫头，还烫着呢，等会再喝！”

张卫国一手夺走她的杯子，放到桌上。

一老一少就随便搬了张椅子，坐在堂屋，张卫国开口问她：“诶呦，买这么多水果！咱们这村里啥都种的，哎就说你来的时候，路上见着葡萄架没？”

祝千纯点点头：“看见了，都熟了”。

张卫国得意一笑，“那好！都是自家的，等会咱摘葡萄去！”

祝千纯还是点点头，问他：“爷爷，你那个洗碗机我现在帮你看看？”

张卫国眼神一暗，“这……不急，等会下午再看。昨天我看了，那葡萄实在要摘了，只可惜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提不动那么多葡萄，还要请你帮忙。”

祝千纯一听，原来老人家是摘不动葡萄，便主动说，“那我们现在就去吧，趁着还不是太热，等会中午日头就毒了。”

张卫国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麻利地起身关了灶上的火，又拿了两个竹篮，都不过脸盆大小。

一个自己揣着，一个递给祝千纯。

祝千纯接过竹篮，上面的竹篾很光滑，不仅没有毛刺，还镀着一层油膜般。

二人一起出门，绕过湖边，就到了葡萄架跟前。

张卫国指着顶上的葡萄说：“丫头，顶上的晒的太阳多，个头也大，指定甜！”

说着，就踮起脚尖，努力伸手去够顶上的葡萄。

一串葡萄的梗绕在最高处，一串葡萄，上面宽下面窄，静静地垂在那里。

现在因为他的触碰，葡萄止不住地晃起来。于是他拼命地想够到更多颗葡萄，却只扯下来半串。

张卫国看着手里的葡萄，短促的眉毛倒竖起来，嘴巴肉眼可见的往下撇，有些愤愤地说：“这葡萄真成精了，知道长高点人吃不着！”

祝千纯看着他这幅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哪能怪葡萄，它只是想多点阳光而已。”

张卫国撇撇嘴，不说话了，他把这几粒饱满的大葡萄放到篮子里面，转头又去摘旁边架子上一串嫩嫩的小葡萄。

小葡萄还没有完全变紫，微微透出青色，因为皮薄，显得晶莹剔透，新鲜欲滴。

祝千纯往前走了几步，也动起手来摘葡萄，一串一串地摘下来，码到篮子里，没过几分钟，她就摘满一篮子，而整个葡萄架不过是收了轻伤。

她拎着篮子回到张卫国旁边，看到他还在专心致志地摘，早就摘了满满一篮子，放在碎石子路上，于是帮他提着篮子，有些嗔怪地说：

“老爷爷，你明明摘得比我还多！”

张卫国嘿嘿一笑，“哪里哪里，等会全送给你，都带去城里吃！”

祝千纯闻言一句话也不说，提着两个篮子转头就要走回屋子里去。

张卫国见状连忙大喊：“哎！等等，留个篮子在这里，我再摘点！”

祝千纯脚步更快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子里，她拿出张卫国摘的那半串最大的葡萄，和自己挑的两串葡萄，一粒一粒剥开放在红塑料筛子里，到厨房冲洗干净，放在堂屋桌子上。

她想了想，又拿了个菜碗，洗了几颗草莓和山竹，也放在桌子上。

自己坐在一边，支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老头才晃晃悠悠地回来。

他用衣服兜着一大兜子葡萄，个个饱满圆润，由于装的实在太满了，他只能压低脑袋，坤着脖子，尽力佝偻着身子，双臂紧紧夹在两侧，生怕葡萄从侧面掉出来，整个人显得十分滑稽。

祝千纯觉得又是可气，又是好笑，这样一个小老头，竟然可以带回来这么多葡萄，还骗她说摘不动。

张卫国紧张极了，好容易走到桌前，小心翼翼伸直身子，把葡萄哗啦啦倒在桌上，这才松了口气，

“你这小丫头，也不晓得帮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