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幕十一

两人于是在城北暂且停驻了下来。比起两个外乡人在门户紧闭的内城打草惊蛇,这里的混乱荒僻反而能够帮他们挡去不必要的注意。

人们在慌乱中避走时,也不及考虑屋舍如何安置,便草草空置在那里,是以虽然破陋,城北遮风避雨的地方倒是不缺。

顾与宁是个医痴,加上医棚也没有他之外的人手,为了看顾病人,研究症疾,干脆就在医棚随便隔了个隔间歇息,但显然不好叫两人同他留在医棚里——何况也没多余的地方了。

“此处空屋甚多,虽然条件不算好,至少也是落脚的地方。天色已晚,谢君同叶姑娘且找地方安置?”

此情此景自然是没什么宾主之谊可讲的。谢初对此没什么讲究,见医棚隔壁正好有个空落院子,便草草做了决定。

叶闻昭刚要同他进去,却被他拦住了。他拉了拉她的衣袖,又引着她走了大约半里路才停下来,说:“这里条件好些,你还是住这里吧。”

叶闻昭不明所以,她虽然长居天阳,但身为暗卫,什么恶劣条件没经历过?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女子。

谢初见她神色有些不解,低声道:“我要同顾君看顾病人,挨得近些就算了。此处离医棚更远,且朝向构造更易通风,总归会保险些。你不必靠近,我来找你就好。”

叶闻昭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不通医理,自然帮不上忙,谢初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但她却很敏锐地听出他话语里那一点捉摸不清的留心和偏护。

尽管没有根据,她总觉得这不是她的自作多情。

谢初同她交代了屋子的陈设琐碎,又探了探她的脉,确认她体内的毒没有被这些日子的奔波激发,才起身离开。

他的周全和妥帖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叶闻昭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那些只属于她的记忆紧紧地纠缠着她。她仍就陷在旧事的阴影里,却又不得不面对眼前这个人的坦然和关心。

她忽然站起身,摸索着走到窗子边,想象着看不见的月光落在她身上。

而她的身影也落在未曾走远的谢初眼中。

谢初在路口停住脚步,回身望去。叶闻昭看不到,因而他的注视也与月光一样不必遮掩,只是些微地放轻了声息。

在遇见叶闻昭之后,他有时似乎会模糊眼前和过去的界线。尽管没有记忆,却总是控制不住被一股陌生却熟稔的情绪裹挟着,好像不断地提醒着他,眼前的女子与他之间,仍隔着他尚未知晓,但相比并不会让人轻松的旧事。

世间诸苦,最终不过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不知道那些心意摇动究竟源自何处,或许即使前尘往事都被忘却,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仍会将他引入同样的境地里。

他静立良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过去如何,至少有些事情,是他眼下尚且要留心的。

他回到医棚旁的小屋,和衣靠在榻上权当歇息。天不过两个时辰便泛了白,可即使如此奔波疲倦也不得安眠,他朦胧间惊醒,眼前仍是梦魇连绵。

他坐起身,按了按太阳穴,不由地叹了口气。

刚走进医棚就迎上顾与宁,他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眉眼间却不见疲色,仍是精神集中,一见谢初来了便毫不寒暄地切入了治病的正题。

“谢君来了,”他放下手中的银针,神色有些凝重,“叶姑娘所料不错,想来确实是蛊。”

“我昨夜翻了杏林宫中的药典,关于蛊毒的记载实在有限,但有一种试蛊之法略提了一二,以银针依次暂封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可将体内的症结暂时引到一处,药毒渗入血脉机理,自然无用,但若是蛊虫便能由此显行。之前有前辈游历西南,在与苗疆接壤的村寨里曾闹出过纠纷来,便想出此法试验,以究其因由。”

“若是能将蛊虫逼入经脉一处,可否将其从肌理引出?”谢初沉吟道。

顾与宁摇了摇头:“这种方法只能试,不能解。蛊虫大多对宿主血肉依赖性极强,咬噬在经脉里,没法诱出体外......除非找到另一个宿主。”

他说得果断,谢初一时没有旁的思路,便也没了言语,翻看着桌上的医案和药方。窸窣的纸页声响里,谢初忽听身边人开口说:“叶姑娘的身体......可要紧吗?”

谢初抬头。

“我看她像是有积年的旧伤,谢君也知道这种东西拖不得的,”顾与宁正色道,“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吗,此间事了,谢君不若带叶姑娘去杏林宫一遭,请师尊和几位师叔师伯看看也好。”

顾与宁的师叔师伯,也就是掌门一代的医者,或许已经是当今天下医术的峰极了。

可若是他们也没办法呢?谢初冷不丁地想到此处,竟有一瞬难以言说的惊惧。

他定下神,对顾与宁笑了笑,道:“多谢好意,但其实不瞒顾君,我与她之间......有些麻烦事,连我自己都没能理清,是以暂且没法为她做决定。”

顾与宁微微皱眉:“无论是什么恩怨,总不及性命要紧吧?只要人活着,能开口,一定有说清讲明的法子。”

“更何况,”顾与宁好像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我多嘴一句,我感觉得到谢君是在意的。医者问心无愧,不止对病人,对自己......也是一样的。”

谢初愣了愣,心绪好像也跟着他这句话震颤了一刹,把过去的日子里不过隐约浮现的万千思绪都搅成一团。

顾与宁那句话或许只是出于少年人的直率,并非多么有心,却没来由地萦绕在谢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叫他一直有些心神不定。

可时间的流逝从没有什么因由,病症也毫不迟缓地恣意蔓延,有人的痛苦在加深,也最终有人无可挽留地死去,即使是多了一个人,医棚里仍是令人揪心的忙碌。谢初无意间抬起头,窗外的天色已经黯淡下去了。

谢初心里难以言述,却又无法压下的不安忽然躁动起来,像是切切地催逼着他。他同顾与宁打了个招呼,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叶闻昭不在房中。

几案上放着一张纸条,用杯子压着,字迹很潦草,大概是临要出发才想起来,匆忙几笔写着:“往探府君邸,去去就回,不必担心。”

这确实是叶闻昭的风格。医棚不是她帮的上忙的地方,而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去做,不可能进了城就此等在原地不动了。

而这才是她离开天阳的真正目的,对于她的身份来说,是绝不可有片刻松懈的事。两个人被萧珏有心凑在一处,可即便是一路上再投缘融洽,本质上仍不过是顺路同行之人,在她眼中,各自的使命没有互相拖累的道理,所以也不必叫谢初费心。

她行事一贯利落独行,留下字条,或许已经是一种难得的礼貌周全了。

虽然心里都清楚,但他拿起字条时,还是陡然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他过往谨慎冷静,很少被这种莫名的情绪波动左右,但自从遇见叶闻昭后,他好像屡屡被无缘无故的“直觉”所缠住,即使得不到解释,心里却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忽视或拒绝的理由。

他或许不记得某些事情,可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的离开过他。

耳边掠过锐利风声时,叶闻昭心里大叫不好。

她侧身一避,腰间的长刀已经利落出了鞘,手腕微动,横于身前,将袭来的暗器撞开,寂寂夜色里,发出一声清越的金石碰撞之响。

敌暗我明,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她出手便落了被动。

叶闻昭本来是想暗中探一探府君的官邸,看是否能听到些与疫症有关的勾结之事,梁上君子的事她身为暗卫不算陌生,原也并不准备动手打草惊蛇。

据她所知,玉京的府君虽贪婪不安分,但是性子怕事,瞻前顾后,她猜测此事若真的别有隐情,许是与对新政不满的一众地方官有关,再麻烦些,或许牵扯到昭景的旧日势力。

她万万没想到,府君能大胆到和江湖势力纠缠在一起。因中原武林人心照不宣的规矩一直都是明哲保身,以免生事,昭景以来尤甚,她一时也为自己的大意后悔不已。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过了十余招,她虽然中毒后有些损伤,却也是多年苦修,在江湖中也可算在有名有姓的高手之列,但眼前人全然不逊于她。水平相近的高手过招,先机尤为重要,对方把那一线先机抓得死死的,没给她留下一点机会。

一时之间,她还能招架而不落下风,但时间越长,她更觉凝重。她所习剑法平正端重,大开大阖,而对方却像是熟知于此,招式刁钻毒辣,见缝插针,屡屡打在她起势的七寸上,把她压制得非常难受。

更糟糕的是,她对对方的路数非常陌生。

风影阁一向以情报通达著称,中原武林各门各派,乃至南疆北漠,即便谈不上无所不晓,但还很少有两眼一抹黑的情况。她留心分辨,甚至出招相诱,终于不得不承认,这是风影阁一无所知的对手。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实力的差距往往并不是最可怕的,只要不是成神成圣,人间的武学功法都会有弱点,以弱制强,以巧胜力并不罕见。

不知底细才是最让人不安的,更糟糕的是对方却对自己了如指掌。

她心思急转,手上拆到一半的招陡然一转,改守为攻,将长刀推向对方面门。她为了抢出这一刀,不及完全将对方的攻势化开,只得以身法险险避过袭来的剑锋,衣袖哗啦一声被剑风扯断。

她知道自己胜算不大,也不求这一招能出奇制胜,只希望打断对方的节奏,能给自己挣出脱身的空间。

这一刀打了十成的劲力,逼得对方不得不撤步回身,她还没来得及提气施展轻功,却听对面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女子的声音,裹在层层叠叠地浓雾里。

紧跟着是一声丝弦的鸣响,明明不成曲调,却像是世间最凄厉的哀哭,叶闻昭骤然间好像被一块巨石当胸砸下,气海翻涌掀起连绵而尖锐的剧痛,四肢像是被钉住了,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

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锐利的劲风已经逼近自己面门。

千钧一发之时,却听“叮”的一声轻响,将近在咫尺的剑尖打偏了几分,携着一缕极轻微的,药草的冷香。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