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幕十七

事情既已都说清,便也没有太多闲话要叙。颜珉是个利落人,颔首道:“既如此,谢小友的伤势也不宜耽搁了,我即刻便施针。与宁且先带这位姑娘去找间客房安置休息吧。”

见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外,颜珉起身向里走去,轻声道:“你随我来。”

谢初应声,跟在他身后进了里屋。

谢初依言解开外衣坐下,看颜珉取出银针,点燃香炉中的药草。他平素看着风雅出尘,像是对什么都不会太着意,而问诊行针时,便倏尔端重肃穆起来,庄严若有宝相,仿佛真如神佛临世。世上传说中医者常有大功德,得道而飞升,华佗扁鹊都被后人建祠庙供奉,有时候也算能循到几分因由。

银针裹挟着内力刺入肌理,汹涌充盈如海潮,谢初觉得自己的血脉都仿佛跟着震颤,神思也恍惚起来。识海成了一片不可见底的深渊,他笔直地向下坠去,不知过了多久,浓稠的黑暗里仿佛出现了一扇散发着柔白光泽的门,他不由自主地走近,那扇门好像通人性似的,自己滑开了一条缝。

他看到了叶闻昭近在咫尺却仍显得模糊的身影,紧跟着一阵不知缘由却真切沉重的酸楚。

“定神。”

颜珉的声音如一柄猎猎破空的羽箭扎了进来,顷刻间一切似真似幻的模糊都粉碎湮灭,心尖的那点酸涩变成了绵延至全身的锐痛,叫他几乎立时呕出一口血来。

“此蛊善匿形,需得催动心念方可现身,与‘长醉’相冲,所以有些痛苦,”颜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上动作却顿了顿,“你若觉得受不住了,我们也可先停下来,等你休整片刻。”

“无事......”谢初咬了咬牙,颤声应道,“前辈继续吧。”

颜珉于是不再说话,下针如飞。

每一秒的时间都在这个过程里被无限拉长了。但在他聚精会神,竭力对抗的时候,最初猝不及防的疼痛过去后,这种痛苦好像也一点点渗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自三年前醒来后,由身到心都维持在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中,好像自己只是游离的魂魄。而疼痛也是诸多感知中的一种,眼下痛得狠了,却生出某种真切存在着感觉。

颜珉将最后一根针取下,那种细密罗织的痛楚渐渐褪去,眼前的人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劲。

长醉封住的执念越深重,被外力唤醒时反应就越激烈......他看着谢初浸透了里衫的冷汗,不由地皱了皱眉。

“多谢先生,”谢初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轻声开口,又道“晚辈还有一事叨扰......”

“眼下只有我与先生两人,关于叶姑娘的旧伤,先生可否对我如实相告?”

颜珉不语,一时间屋内只有他收拢银针的轻响。

谢初便也一言不发地端坐着,他整个人还苍白地有些摇摇欲坠,却无端有种玉石俱焚的坚决,直直地锥在那里,让人无法回避。

好一会儿,颜珉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关于你身上的‘长醉’,卿之和你说过多少?”

谢初很诚实地摇摇头:“我只知道我的一部分记忆被封去了,至于何时想起,如何想起,师尊并未与我详说。”

“但你心里应该有些猜测吧?”

谢初垂眼,片刻方道:“我近日来梦魇渐多,屡屡毫无缘由地心神大动,我猜这个封印应该快到期限了……即使没有任何外力,我也会渐渐想起那些事情,所以师尊才会突然要我出谷。”

“不错,”颜珉点点头,“人间哪里有孟婆汤这样的好东西。‘长醉’本是个饮鸩止渴的法子,三载之后,一切未完之事,未尽之情又回到原点。三年前放不下的事情,三年后能否看破,没人能知道。”

“你的旧事,卿之曾与我提及一二。但你师尊有自己的打算,你想来也不愿意从我这里得知。但我要问你一句,你对叶姑娘如此情深意重,哪怕并不知道昔日与她是爱是恨,因缘如何,就甘愿从一个执念,再陷入另一个吗?”

谢初默了默,忽然起身一礼,郑重道:“先生,我知叶娘与我曾有恩怨,于理不该妄下断言。只是这些日子我反复思量,人活一世,凡事清醒自持,瞻前顾后,未必就是最好的,七情之动皆出本心,实在难以对旁人言明。师尊当日令我出谷,却未教导我应当如何,若昔日之事已成定局,不如今日从心无悔,或许还有破局之机。”

颜珉一时有些发怔,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某个遥远的故人。

老人常说,情意多寡都是天生。深情之人,哪怕再重来千百遍,一次次的忘却,最终仍踏入不可转圜的境地。

罢了,他想。

“叶姑娘的旧伤确实棘手,”颜珉摇了摇头,“泽兰的蛊性烈,与宿主大多是你死我活,像她这样不能根除,却以己身内力压制住的实属罕见,若能一直压着,蛊虫恃强凌弱,再熬个十载或许也就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因为她的心病反复,给了蛊虫可乘之机,经年日久,相生相克,几乎浸透了血肉经脉,把她也变成了蛊的一部分。可以说,这蛊已经不是原本的样子了,如此情状,我猜哪怕是制此蛊之人自己也是头回见到,就算是能找到原来的蛊方,恐怕也不会有太大的效果。”

谢初声音有些发涩:“所以......连先生也没办法吗。”

颜珉正色道:“医道无涯,哪怕是我也不过略窥一二。但万事有因必有解法,天下之大,必然有能够一试的法子。”

谢初的眼睛亮了亮,一刹间有近乎灼烫的光彩。

“**之外,圣人不言,按理说我也不知全貌的东西,不该对病患妄言,但你若不怕落空,只求有一线生机可搏......”颜珉看着他,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想来应当听说过凤凰蛊吧?”

“先生是说,泽兰传说中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圣物吗?”谢初微微皱眉,似乎有些疑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死生之论大多无稽,对于医者,确实更觉荒谬,”颜珉微微一笑,“这不奇怪,凡是一教圣物,必要以种种传闻神迹让旁人敬畏,但并不一定就是空穴来风。”

“泽兰这一族世代钻研蛊毒,离群索居,有太多不为人知的隐秘。我年轻时曾在周围的寨子寻访多年,却仍知之甚少。泽兰人让蛊虫互相吞噬,从中挑选出最强,是以我猜所谓凤凰蛊,就是类似于蛊王的存在,世间百毒都会臣服于它。苗疆一带的人多因毒瘴死伤,这样说来,虽然是以毒攻毒,传它有生死肉骨之效也就可以理解了。”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凤凰蛊几乎已是传说,谁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现在何处,”颜珉说着,也不免觉得棘手,“哪怕我猜的全然不错,这样的东西,泽兰也必然束之高阁,奉为至宝,他们本就与中原不睦,想让他们将此物借给你,只怕难如登天。”

谢初沉默片刻,抬起头很轻地笑了笑,坚定道:“多谢先生指点,我心中有数了。”

说罢,他起身要离开,却被颜珉叫住了。

“谢初,有时候冷静克己,是因为天道无情,生老病死难以为人力所逆转,”颜珉犹豫片刻,但最终仍是开口道,“人能顺从本心,自然是好事,但你要记住,七情六欲,过犹不及。世上圆满之事太少,执念太重便生心魔。”

“我明白,”谢初点点头,旋即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意,“天道在上,我便穷尽所能的人事,若到最后真的山穷水尽,至少输得无怨无悔。”

颜珉不再多说,忽而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是思及往事的一点柔软神色:“虽然是半路师徒,你与卿之确实很像。”

谢初深深一礼,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随着名剑堂开启的日子越来越近,哪怕是呆在院子里也能感觉到逐渐热闹的气息,千里奔赴而来,形形色色的人们满怀希冀,被明朗的日光酿得越发浓稠,充盈在江南的风里。

谢初与叶闻昭各怀心事,又自觉身份敏感,怕生事端,成日窝在院子里不出门,但顾与宁说到底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憋了几天,还是忍不住要拉他们出去走走,三个人最后达成妥协,就在杨家的庭院里转转。

杨家占地不菲,沿着宜州湖畔至少覆盖了大半,比起庭院,倒不如说是个山庄更为合适。亭台楼阁,草木花卉,皆是匠心独具,看得出是能工巧匠精心修筑的,一路上遇着的杨家弟子与他们见礼,大方端正,不殷勤也不冷淡。

天已经入了夏,日头也有些烈了,三人走走停停,还不到半个时辰便出了一层薄汗,虽然习武之人身体强健,没事晒着总归不舒服,干脆站在廊亭下休息。

顾与宁向过路的侍童讨了些茶水,几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杨家给贵客安排的院落都在内院里,外面再嘈杂喧闹,内院也只有早晚练功的弟子们,很是清净,这样的动静便格外引人注目。谢初放下茶盏,起身去看,只见一队青蓝锦衣的人浩浩荡荡地走过,这一群人形容整肃,步履快而不乱,远远望去,让人觉得气势不凡。

而与同行者相比起来,为首的青年人倒显得有些不合衬了,他一身衣饰虽也周全得体,颀长的身量却透着一种内敛的文秀,他不像是武林门派中意气风发的年轻弟子,反而更像个进京赶考的官家公子,走在这样一群人前面,便显得有些压不住阵脚。

谢初眉头微微跳了跳。

他这一次出来,倒总是遇见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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