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绿与娃娃一路向北,去往的地方,唤作“白浪镇”。
白浪镇居民以采药、炼药为生,镇内药宝熊泉莲依山泉而生,有赖山中生养的黑熊相护,纳天地万物之生气,服之可定心魄,安神魂,于内息暴走、走火入魔之际有奇效,更能如春水润泽枯土,温润经脉,是江湖中高价难求的良药。
因白浪镇处于九峰与南浔的交界处,又有熊泉莲得各江湖中人觊觎,隐玉山庄与文竹涧便约定每两月轮流派门下弟子前来巡查,确保村子安危。
九峰位处武林中间地带,由东南西北四处合抱而围,因其中有九座山峰高低错落得名。隐玉山庄坐落于其一最高峰,是现今武林盟主解逢时所创门派。其名“隐玉”则是从盟主妻女二人名讳中各取一字组成,合为“隐玉山庄”。其爱妻爱女的美名,在江湖之上口口相传。
但入春以来,南浔文竹涧弟子撤离之后,九峰隐玉山庄那边却迟迟未有人至,而一群蒙面人由此趁虚而入,控制了整个镇子。
“小朴......”阿绿嘴边嘟囔着,灵光一现,继而问道:“取自厚朴的‘朴’?”
“姐姐竟知道‘厚朴’这位草药?”背上娃娃的惊喜从欢快的语气中一览无余地泄出。
“自然。”阿绿的语调也随之上扬,“‘厚朴’嘛,树皮、花皆可入药,燥湿消痰,有用得很。”她转过头,睫毛忽闪,眸中闪着灵动的光,想来之前在叶叔那学得些皮毛药理还算有些用处。
小朴将身体在她背上贴得更紧了些,仿佛终于卸下心防,轻声细语地说了起来:“我周岁抓周时,伸手就抓了这枚药材。起初,父亲和镇上的长辈都觉得这名字给女孩儿用不太合适,但母亲说——既然我喜欢,便留着吧。于是这个名字,就一直叫到了现在。”
“所以,你是白浪镇镇长的......女儿,女儿?”阿绿猛地回头,眼珠瞪得溜圆,下一脚险些没踩稳枝头,打了个趔趄。
“姐姐难道一直把我看做男孩子不成?”背上的娃娃蹙起了眉头。
阿绿讪讪一笑,拦着小朴的手颠了一下,“抱歉,是姐姐眼拙。”
“不妨事。”小朴颇为大方地拍着阿绿的肩头,“有眼无珠,不识美玉,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过错。”
“你这娃娃,说话倒是厉害。就不怕我现在把你扔在这荒郊野岭?”
“既来之,则安之。何况——”小朴语气又重新上扬起来,洋溢着满是对自己的自信与骄傲,“姐姐可是我选定的。”
“选定?我反倒成了你的囊中之物了不成?这就是你从文竹涧跑掉的原因?为了找我?”
“这是另一码事。”背上小朴的环抱紧了紧,声音迟缓响起,“那些大门派里,有抓走镇上村民的人,我信不过。他们腰间的玉佩纹样,和我在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你不愿意跟那俩姐弟走,你怕她们是一伙的,被带走后,便无法向外求助了是吗?”
“嗯......”小朴轻轻应着,又继续补充说:“也因此,她们找到姐姐时,我便更信你了。”
“信我几分?”
小朴用手在阿绿眼前摆了个“八”的手势。
“才八分?我这一腔热血啊!”阿绿作势朝天空叹了口气。
“一腔热血还剩几分?”
“八分。”
“怎么学我?”
“公平。”
......
两人你来我往,嘴上功夫斗得痛快,阿绿脚下生风,也愈来愈接近目的地。只是离白浪镇越近,阿绿的速度反而慢慢降了下来。
小朴不明所以,微微扯了扯阿绿的衣领,“姐姐,你可是发现什么状况了?”
话音未落,只听两人身后疾风忽至,剑啸林动。阿绿耳力极好,一听便知是那俩姐弟再次折返追了上来。她嘴角轻扯,不消回首,轻点枝头,便借力消失在原地。
剑光乍破夜幕,来势未消,直劈得那三两枝桠零落纷飞,足可见持剑之人火气之大。
阿绿长舒口气,所幸避了开,不然以自己和小朴这肉躯,难挡此剑。
傅杉落在树枝断面处,凌厉的目光环顾四周,抬眼便发现了落在另一高处树枝的二人。阿绿与小朴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见此,傅杉竟也了然一笑,不容开口,她已再度翻身跃起,携着手中剑刃,直冲而来。
“姐姐......姐......姐姐,她......她又来了!”
小朴紧忙扑打着阿绿的手臂,可阿绿却岿然不动,直挺挺地迎着既来的剑气。宽硕衣衫随风猎猎作响,高束马尾肆意飘扬,在傅杉来的前一瞬,阿绿脸上仍带着笑意。傅杉却不在意那些个,若是错杀,便用那数不清的亡灵抵过一命!
“嗤——”同样的锋锐剑气再次斩断阿绿所在枝桠,树木纷纷断绝坠落,发出独属于木质本身的细微脆响,噼啪如雨。
傅杉握剑的手已开始微微发颤,自己两次看似出其不意地猛攻,却都被她轻而易举地跳将避开。那日,阿绿既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带着娃娃轻易溜走,那么,她早就该在那刻起,便应料到眼下的勉强。
果然,自己本不该心慈手软的!
月光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东方朦胧的淡白映亮远近高低不同的林木,似人影绰绰。她再次搜寻着那道又倏忽不见的绿色身影。
“姐姐,你在等她们?”阿绿已携着小朴跃至更远处的枝头,繁茂的嫩绿新叶将她们隐藏在活泛的春意当中。
“姐姐,为何要等她们?”小朴已确认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便又问道。
“放心,她们跟那伙蒙面人,绝不可能是一伙的。”阿绿小声地回应着,面上已汗如雨出。她虽轻功灵巧,但毕竟背上还有小朴,如此负重,勉力避开傅杉的两次强劲进攻已属不易,更何况还要分神警惕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傅川。
背上的小朴闪着机敏慧黠的黑眸,接着阿绿未竟的话语继续思量着,倏地双手一拍阿绿的肩头,快活地嚷道:“我知道啦!”旋即她又如突然惊觉到什么一般,立马噤了声。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那晚她们直奔你而去。就说明,她们的目的是你,而我,只是顺带的。而蒙面人,必定会以我为首要目标的,对不对?”
“对——不——对?”阿绿没有回应,小朴便又拍了拍她的肩头,只是这次放缓了速度,也减轻了力道,放佛是要轻轻唤醒正在沉睡中的人儿。她的咬字也一板一眼的,每个字的尾音都拉得老长。
阿绿终于察觉到耳畔传来的低语,含糊不清地从嘴里发出一声类似“嗯”的嗡响。奇怪?傅杉都已经到了,那傅川呢?
“阿绿姑娘。”背后咫尺之处的声音乍起,阿绿与小朴两人周身顿时皆冒出一圈冷汗。
阿绿猛地转身,瞧见傅川一脸不好意思指指自己的位置,仿佛在和熟人招呼“好巧”一般。不防脚下却分了心神,一个打滑,背着小朴倒坠下去。傅川在高处惊叫失声,“姑娘!”
傅杉闻声赶到。
“噗”地一声,是肉躯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地面被激起的久覆枯叶与尘土,团成一片,还未散去。
傅川的心提到嗓子眼,紧张地注视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若是按照方才姿势坠落,那娃娃还垫在阿绿的背后,坠地尚且还有机会活命,可若再被一个比自身重上两倍的大人压上一压,怕是只有命大得离谱才不至伤筋断骨。
“哎呦!”尘埃中传来阿绿的叫痛。
傅川的心再次被揪紧。傅杉将傅川担忧的神色尽收眼底,便知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也随之紧紧盯着。
“姐姐,你没事吧?”枯叶纷飞又再次回归本土,显出娃娃焦灼的神色。
傅川与傅杉同时舒了口气。傅川如敏捷的野猫从树上弹跳下来,又紧紧跟在傅杉身侧。
“咳咳......”阿绿的声音传来,傅杉重又握紧了剑柄,“我没事,你还好吗?”
阿绿用胳膊支起身体,左右打量着小朴的周身,霎那间,她突然想起前几日那个与母亲共处的午后,母亲那时的忧心忡忡,难道也如现在的自己一般?或是更甚?
“你没事便好。”喉间的声音发出来,阿绿却听到了母亲的欣慰,她一时怔在原地。不知为何,她现在,格外地想回村一趟,想再抱抱燕母。
可明明,前几日才相聚过......
“啪嗒、啪嗒”两下,两行泪兀自从她眼眶中流出,砸在地面颤抖的枯叶上。
“姐姐,你哪里不舒服?”小朴焦急地用袖子擦着阿绿脸上的泪痕。
傅杉与傅川的脚步声踏碎潮湿的枯叶而来,小朴像一只倔强的小羊羔,一觉察到动静,脚下便动起来,她鼓足了所有的胆量挡在阿绿与两名敌人面前。
傅杉在小朴面前停住,紧蹙着眉头。
阿绿的后背尽数粘满了湿哒哒的碎叶,这番结果,相必是此人在空中与小娃变换了位置,以自己为肉垫,护住了萍水相逢的娃娃。受伤为小,可敌人在侧,这分明是将自己的软肋,亲手递于对方。这腹背受敌的举动,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那燕齐逸,当真养得出这么肆意自在的女儿吗?
此刻傅杉就站在她面前,她却仿若未闻,独自消解着突如其来的愁闷。
傅川在傅杉身后停住,却迟迟未得到姐姐动手的信号。他目光掠过仍跌坐在地的阿绿——气息虽乱,却无性命之忧。奇怪的是,那丫头脸上竟挂着两行清泪,全没了方才的灵动,似被抽了魂魄一般。
他将目光收回,稳稳地放在眼前人身上——傅杉竟也僵立不动。
天光将起,山林褪去暗夜的一层灰衣,逐渐显出她原本朝气蓬勃的初春黄绿。未及看清,又被蒙上一层氤氲的白纱。
整夜的奔波之后,青丝凝露、衣衫潮腻,连带四肢都被这寒气刺得发麻,奈何这不适感,最终都将随着初日而慢慢消失殆尽。可现在是最难熬的时候,那层白纱也出现在四人的视野中,让彼此看不清的面庞更加琢磨不透。
“你们这些坏人!”三人的思绪同时被小朴稚嫩却洪亮的嗓音打断,小朴越过傅杉指着她身后的傅川,“都怪你突然出现!”
傅川好笑地扯了扯嘴角,露出苦苦的神色,“我原本就在那,是你们自己撞上来的哟!”
“不......不是!”阿绿骤然回过神来,急忙从背后捂住小朴的小嘴巴,对着傅杉姐弟露出略显尴尬的微笑,“抱歉,小孩不懂事。”
小朴在阿绿怀中不敢挣扎,生怕自己不小心怼到姐姐的伤处,只在嘴中嚷着,“姐姐为何跟这两个恶人讲礼节?”
这番话一出,阿绿的手便捂得更紧。紧接着,小朴耳畔便传来一句轻语,语气中掺杂着阿绿的焦灼,“别乱说,救镇子还需要他俩帮忙才更有胜算。”
一听此话,小朴便立刻抿紧了嘴巴,帮手自己找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傅杉姐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出一丝不解。
连傅杉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眼中的戾气正随着眼前的景象悄然消散,但开口却仍是伪装的凶狠,“什么意思!你在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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