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七年三月,京城的春风带着湿润的暖意,轻轻拂过皇宫的御花园。景宣帝这几天其实就觉得不太舒服,早朝的时候偶尔会走神,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棉花。可他没当回事儿,西北的战报刚传来捷报,他心情好,就硬是下旨在御花园摆了场家宴。名义上是赏春,实际上把朝中几个重臣、几位皇子,还有一些世家小姐都叫来了。
席面设在湖心亭四周,红漆圆桌一溜儿排开,桌上摆着新鲜的樱桃、青梅酒,还有刚从御膳房端上来的清蒸鱼。远处丝竹声隐隐传来,不吵不闹,把气氛衬得正好。景正元坐在靠边的一桌,手里端着杯温酒,眼睛却没怎么落在那些舞姬身上。
他二十四岁,在三个皇子里排第三。平日里话少,书房待的时间比在母亲柳贤妃宫里还多。旁人总说他性子淡,不爱争抢,像个闲散王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宫里哪有真正的闲人。
大皇兄景正宏还在西北没回来。二皇兄景正澜坐在他对面,正和兵部侍郎低声聊天,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看不出深浅。父皇坐在主位,明黄常服,脸色看着还算红润,只是说话间偶尔抬手揉太阳穴,动作慢了半拍。宴席开始没多久,他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下,额角隐隐渗出细汗,却很快用袖子抹了抹,继续笑着招呼大家。
“今日是家宴,都别拘着。”景宣帝声音还算中气足,“喝起来。”
底下的人纷纷应声。景正元也抿了一口,酒有点甜,后劲却涩。他瞥了一眼坐在皇后旁边的张怀林。张怀林是姑姑景惠仪长公主的驸马,这些年帮着打理不少宫外的事,脸上总是温文尔雅,笑起来让人觉得可靠。可景正元总觉得,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张怀林也正往这边看,见他望过去,便微微点头,端起酒杯遥遥一敬。景正元回了礼,没多想。
这时,礼部尚书沈博远带着女儿沈晚意进来了。沈博远须发花白,走路稳稳的。沈晚意跟在后面,一身浅青色襦裙,料子素净,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株刚抽芽的柳条,不张扬,却让人一眼就挪不开视线。
别的世家小姐浓妆艳抹,珠翠满头,她却素得像没打扮过。可偏偏这一素,就把周围那些花枝招展的都比了下去。皮肤白得透光,眼睛清亮却不带一丝媚气,唇色浅浅,像春水里浸过的樱瓣。整个人往那儿一站,风一吹,裙角轻轻晃动,仿佛把御花园里所有的颜色都收进了她身上,让人觉得别的女子再怎么打扮,也不过是陪衬。
“臣女沈晚意,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各位殿下。”她声音清清淡淡,行礼时腰背笔直,不卑不亢。
景宣帝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却还强撑着笑:“沈爱卿的女儿?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正好,让朕听听。”
沈晚意没推辞,走到亭子中央早已备好的琴案前坐下。手指搭上琴弦,先是轻轻一拨,声音清亮,像春水刚化开。接着一串音符流出来,是《春江花月夜》的调子。她弹得并不急,却把湖光山色都弹活了。琴声里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单纯的欢快,也不是刻意的哀愁,而是像在问:这春光虽好,人心呢?又像在说:春来春去,总有值得留住的东西。
景正元本来没太留意,可听到第三段的时候,心口忽然一紧。那琴声仿佛钻进了他胸腔里,搅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下意识抬起眼,正好撞上沈晚意抬头的瞬间。两人目光对上,不过一眨眼,她就垂下眼帘继续弹。可那一眼,却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搁在了他心上。
一曲终了,掌声稀稀落落响起。景宣帝笑着想夸两句,声音却忽然哑了。他抬手按住胸口,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脸色从红润变得煞白。旁边的太医苏正清立刻上前,跪下问诊。
“陛下……可是心口闷?”苏正清低声问。
景宣帝想说话,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下一瞬,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桌沿上,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全场瞬间安静得吓人。
“父皇!”
景正元第一个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急切。他快步走过去,扶住皇帝的肩膀。皇后已经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却很快稳住声音:“太医!快传太医!所有人都别动!”
张怀林也立刻上前,扶住景宣帝另一边胳膊,沉声说:“陛下龙体要紧,先送回寝宫。来人,抬软轿!”
场面一下子乱了。宫女太监慌忙跑动,丝竹声早停了。景正元帮着把父皇扶上软轿,眼睛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他看见二皇兄景正澜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看见母亲柳贤妃的手微微发抖,却强撑着没哭出来;还看见张怀林在给苏正清使眼色,那眼色极快,别人大概没注意。
轿子抬走后,皇后下令:“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说。宴席散了,各回各府。皇后宫中留人值守。”
众人纷纷告退。景正元走在最后,临出园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晚意正扶着父亲往外走,青色的裙角在风里轻轻晃。她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上他的视线。这次没躲,眼睛里带着点担忧,却也带着点镇定。
景正元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宫宴,本该是春光正好,却在一瞬间变了天。
他没多停留,快步往贤妃宫走去。母亲肯定吓坏了,得去陪陪她。
贤妃宫里,柳贤妃已经坐下来,脸色苍白,手里捏着帕子。见他进来,勉强笑了笑:“正元,你父皇……不会有事吧?”
“太医已经在诊治了。”景正元坐到她身边,声音放轻,“母妃别急,先喝口水。”
柳贤妃叹了口气,“我就是怕……这几年你父皇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可他总说自己还行。今天这宴,本来是想让你们兄弟多聚聚的。刚才他还强撑着夸晚意那孩子弹得好……”
景正元没接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母子俩安静坐了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是长公主景惠仪来了。她比皇帝小十岁,三十八岁,风姿绰约,进门就问:“陛下怎么样了?”
“还在诊治。”柳贤妃答。
景惠仪看了景正元一眼,眼神复杂,“正元,你去看看你二哥吧。他刚才在园子里站了半天,没动。”
景正元点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怀林正好从对面过来,两人差点撞上。
“姑父。”景正元停步。
张怀林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元,别太担心。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我已经让人去传最好的太医了。你今晚就留在宫里陪你母妃,有什么事,让人来找我。”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景正元道了谢,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他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往二皇兄的住处去了。
夜渐渐深了。御花园里的灯笼还没撤,风一吹,影子晃晃荡荡,像极了人心。
景正元走在回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宴席上的那一幕。父皇其实早就不舒服了,却硬是撑到沈晚意弹完才倒下。那琴声还在他耳边绕,干净、清澈,像一股清泉,冲淡了宫里的浊气。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这宫里,谁没点小心思?可再怎么说,父皇的安危最重要。
远处,沈晚意的住处亮着灯。她父亲沈博远正在低声叮嘱她:“晚意,今晚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知道吗?尤其是陛下倒下的那一刻。”
沈晚意点点头,“爹,我明白。只是……三殿下刚才看过来的眼神,好像在想什么。”
沈博远叹气,“皇家的事,咱们沈家掺和不起。你好好待着,别多事。那孩子弹琴的时候,我都觉得满园子的花都黯淡了。可再怎么出众,也不过是咱们这样的臣子女儿。”
沈晚意应了声是,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双眼睛。安静、沉稳,却藏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春夜的风吹过宫墙,带着点凉意。谁也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会把整个景朝,搅成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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