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

庙里的香火早就断了，菩萨的金身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看不出原先是什么模样。

沈惊蛰靠在墙角，闭着眼睛。

他身边缩着一个孩子，六七岁，瘦得像只野猫，裹着沈惊蛰的外袍，那外袍太大，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

“冷吗？”沈惊蛰没睁眼，声音哑得厉害。

孩子摇头，又点头。

沈惊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孩子莫名安心。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饼，递过去。

“吃了。”

孩子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啃。啃了几口，又抬头看他。

“你呢？”

“不饿。”

孩子不信。他看见沈惊蛰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比雪还白，白得几乎透出青来。但他没再问，只是把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回去。

沈惊蛰看着那半块饼，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接过来，咬了一口。

“你叫什么？”他问。

“江寻。”

“江寻。”沈惊蛰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你爹给你取的？”

“嗯。”孩子低下头，声音变小了，“爹说，寻是寻找的寻，让我长大了……去找好东西。”

沈惊蛰没说话。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那个男人把儿子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个字。

“走”。

他就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闲事。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爱管闲事的人了。可那一瞬间，他看见那个男人眼里的东西，和曾经的自己一样。

他就接了。

“你爹，”沈惊蛰顿了顿，“是个好人。”

孩子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外面风声很大。庙门破了一半，雪沫子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沈惊蛰又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在烧。从内里往外烧，每一根骨头都在疼，每一寸经脉都像被人在用钝刀慢慢割。

他只是累。

太累了。

“叔叔。”孩子忽然开口。

“嗯？”

“我们会死吗？”

沈惊蛰睁开眼，低头看他。孩子的眼睛很亮，里头有害怕，但没有哭。

这个孩子从始至终没哭过，分外乖巧。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不会。”

“真的？”

“真的。”他说，“我答应过你爹，把你送到关外。”

孩子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你的脸好烫。”

沈惊蛰偏了偏头，躲开那只小手。他不习惯被人碰。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孩子缩回手，乖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一条缝。

“叔叔，你叫什么？”

沈惊蛰沉默了一下。

“沈惊蛰。”

“惊蛰？”孩子念着这两个字，“是什么？”

“节气。”他说，“春天的时候，打雷，虫子醒了，就叫惊蛰。”

“哦。”孩子似懂非懂，“那你的名字真好听。”

沈惊蛰没再说话。

他靠着墙，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孩子渐渐均匀的呼吸。怀里的那半块饼，终究没吃，又悄悄塞回了孩子怀里。

雪还在下。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明天早上就醒不过来。

但至少今晚，这个孩子不会冷。

他闭上眼睛。

破庙外，远处的雪原上，有马蹄声隐隐传来。

沈惊蛰的手，无声地按上了身边的刀。

短篇，两万字左右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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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