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暗红色旗袍妥帖勾勒出女人风韵犹存的曼妙身段,颈间一枚祖母绿宝石吊坠温润透亮,在光影下熠熠生辉。一头精致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尽显贵态。

“佳佳,今早我去看过薰薰了,他今天身体看着蛮好的。我顺路买了凯司令的蛋糕,咖啡也早已煮好,你记得喊他来餐厅慢慢吃。”

这位贵妇人赶着出门,在玄关俯身换高跟鞋时,鞋跟不慎卡在手工地毯的纹路缝隙里。她当即蹙起眉,拔高声音唤道:“啧,露娜,快点过来扶我一把!愣着做什么?我请你来当佣人,不是让你杵在这里当木头人的。”

“是,林夫人。”名叫露娜的少女生得五官深邃,闻言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妇人失衡摇晃的身形,动作利落克制。

“哎哟,总算稳了。”被少女称作林夫人的妇人直起身理了理衣襟,随口吩咐,“你今天跟着我去搓麻将,好好学学,机灵点懂事点。听懂了吗?”

“是的,夫人。”少女音色清亮动听,语调却平直僵硬,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林夫人看着她木讷的模样,话到嘴边几番辗转,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摆了摆手示意她跟上。

露娜握住冰凉的大门把手,对着厅前伫立的林佳微微躬身,而后缓缓合上大门,隔绝了门外的天光。

林佳抬眼,面无表情地望向墙上的挂钟。钟摆稳稳摇晃,指针正缓缓挪向十二点。下一秒,木质布谷鸟自钟顶小门弹跃而出,清脆又聒噪的报时声骤然划破室内的寂静。

“呵呵,每次走得都这么准时,连儿子生日都顾不上。”她低声轻笑,心底却掀不起半点波澜。早就该习惯了。

林佳转身上楼,木质的楼梯配上大理石扶手,她摸着扶手只觉得有些富贵得土气。转角的墙面挂满各式油画,皆是母亲斥巨资从拍卖行拍下的藏品。她妈哪里懂这些油画,半数是为了讨好林薰,余下的大半,不过是借着雅致画作装点门面,向旁人炫耀家底罢了。

不然还能是什么?

行至楼梯中段,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重重推开,突兀的声响惊得林佳脚步一顿。

“哦对了,差点忘了大事!”林夫人跑得气息不稳,却依旧对着楼上的女儿绽开一丝不苟的笑容,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佳佳,今天下午你弟弟的新先生要来,你记得好好招待。人家是南洋大学的高材生,好不容易才请来做兼职,千万别对人家出言不逊,真把人赶走了,往后再想找合适的就难了!”

“晓得了,晓得了。”林佳无奈抬手敷衍,“你快去吧,去晚了你的牌友又要闲话又要多了。”

“那妈妈走啦,爱你!”

“嗯嗯嗯。”

林佳翻了个白眼,望着母亲满眼讨好的笑意,随意摆手示意她安心离去。

不过仔细想想,母亲这样也是无奈之举。

看起来麻将好像是一件只知道玩乐的颓废事,可当中和其他贵妇们的你来我往才是重头戏。

各家府邸的隐秘消息、人脉动向,大半都是夫人们在牌桌闲谈间无意打探、暗自交换得来。

哪怕听闻再劲爆的秘辛,也需不动声色,维持一身优雅体面。

‘’哈哈,就跟个间谍似的。‘’林佳低头暗自咯咯笑着,转身穿过整栋洋房,穿过悠长回廊,走向宅邸西侧。

整片西区的装修风格与主楼的西式奢华全然割裂,是母亲特意布置的日式茶室庭院,清幽僻静,与世隔绝。

踏出回廊,脚下是干净的白色石子路,眼底是清冷萧瑟的枯山水庭院,外围竹篱高耸,掩着一扇古朴木门,门扉从外落锁,隔绝了内外所有动静。

院里打扫的五六个女佣见林佳走近,纷纷低头退避。公馆上下,没人敢靠近林薰的居所,此刻撞见亲自前来的大小姐,更是如逢煞神,恨不得立刻抽身逃离。

看着众人慌乱逃窜的模样,林佳心底满是诧异。她伸手一把拽住其中一名女佣的袖口,语调清冷:“跑什么?里面是有猛兽,还是有恶鬼,能吓成这样?”

女佣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不、不是的,大小姐……我只是突然内急!”

“哦。”林佳没办法只好放开束缚,任由她仓皇逃窜。

这处向来神秘的木门被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不等她迈入,屋内便溢出阵阵虚弱、沉重又急促的喘息声,破碎又艰难,听得人心头发紧。疑惑与错愕交织在心间,林佳深吸一口气,抬手重重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落地窗大开无掩,初夏夹杂着湿冷的夜风正呼呼地往屋里灌,将轻薄的纱帘吹得肆意翻卷、猎猎作响。

床单凌乱拖落在地,少年衣襟松散,露出一片清透莹白、如玉细腻的肌肤。林薰衣衫不整地狼狈伏在榻榻米上,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

他单手死死扣着胸口,剧烈地弓成弯月,整个胸腔极度起伏抽动着,发出如破旧风箱被强行抽拉般的“沙沙”尖锐吸气声。

冰冷的风刮在他单薄苍白的肌肤上,冻得他四肢剧烈抽搐战栗。额前碎发与贴身衣襟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濡湿地贴在肌肤上,衬得整个人愈发孱弱易碎。

林薰,她名义上的弟弟。

他生得极美,许是常年不见天光的缘故,肌肤苍白如雪,四肢纤细优美。总有人说他不似凡尘之人,是不染尘埃、一碰即碎的少年模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啊!我的天。”

林佳低呼一声,快步进门带上房门,立刻上前“啪”地一声将大开的窗户死死关紧,阻绝了屋外刺骨冷风。

窗扇落锁的刹那,她心口突突直跳,满心都是慌乱。想着可别因为自己的疏忽,而闹得生日这天发病。

她正要开口质问,话语却先一步被人截断。

“大小姐来我这个不入流的地方做什么,是来同流合污的么?”少年的话锋利又无礼,半分分寸也无。这让从小接受淑女教育的林佳小脸憋得通红。

林薰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长发散乱,因病痛发作而浑身冷汗,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眼尾染着淡淡的绯色,抬眸时,剩一片凉薄的讥讽。

“你不知道自己有哮喘吗?还这样作践自己!”

“从来就没有高贵过,何来作践一说呀?”

“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林佳酝酿半晌,竟找不出半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眼前这人。她只得瘪着嘴轻吐一口气,扯出一抹尴尬的笑:“快穿好衣服去厅堂。”

纵使心底早已觉得世上再无比林薰更不可理喻的人,可母亲亲自交代的事,她终究只能乖乖办妥。

“不去。”

“?”

轻飘飘两个字,瞬间撕碎了林佳强行压制的耐心与怒火。

她几步冲到床前,一把猛地抽走林薰身下的床单。巨大的惯性裹挟着单薄的少年,连翻三个踉跄的滚,最终狼狈撞在房间角落停下。

“你到底是人还是黑猩猩,力气这么大?”林薰被这猝不及防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语气里满是无奈的错愕。

“呵,我对你还要这么客气做什么,还真当是我的弟弟呢?‘’

这话落下的瞬间,方才还带着几分绵软慵懒、故作柔弱姿态的林薰,神色骤然尽数沉敛。额前细碎的刘海垂落,彻底遮住了漆黑深邃的眼眸,整个人缄默不语。

本就紧绷僵硬的房间氛围,瞬间坠入极致压抑的死寂。林佳清晰感知到这份凝滞的冰冷,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更何况她是堂堂林家大小姐,自小骄傲,从来不曾在任何人面前低头吃亏。

心底翻涌着满身傲慢与执拗,出口的话语却硬生生压下戾气,添了几分刻意的迁就:“今天是你生日,妈妈格外看重。虽然只有我陪你,你也别太过消沉,她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好。劳烦小姐先回避,我即刻就出来。”

少年的语气陡然转变,温润得体,彬彬有礼,却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像极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世家贵公子,字字句句都是疏离客套,再无半分方才的随性。

她手足无措站在门外,很后悔,不,非常后悔刚才那不经大脑思考脱口而出的话。

林薰的出生是这个家庭不可触碰的敏感话题。

出身贵族的母亲是新式女性,事事追逐新潮,效仿西方作风,就连领养孤儿这件事,也不过是她当年追赶时髦的一桩心血来潮。

林薰,便是那桩新潮消遣的产物。

本是入赘的父亲,在家中素来毫无话语权,自母亲莫名其妙领养了一个孩童之后,更是彻底销声匿迹,如同凭空从这个家里消失一般。

具体的流程她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和父亲解决的,但这并不影响林佳当时流的眼泪。于是年幼的她将所有的恨意都归咎于这个无辜的孩童身上。

果不其然,上天似乎回应了她。

后来她才得知领养的这个孩童,自生来便有缺憾,那是一生难以治愈的呼吸道疾病。

她也知道这对一个生命是不公平的,他什么都没有过错。可最终,在感性和理性的双重加持下,她决定用「忽视」来解决。

看不见等于没有发生过。

一晃十余年,如今双十年华的她,与这位名义上的弟弟形同陌路。哪怕同在一所学校读书,哪怕路上偶然擦肩偶遇,她也吝啬得不肯分给对方半个眼神、半点余光。

可随着年岁渐长,心智慢慢成熟,她渐渐洞悉自己的本心 —— 原来她从未真正恨过林薰,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这场荒唐事里无辜的牺牲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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