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一夜好眠。

素月醒来发现李时樾不在身侧。想来,他应该在天亮之前就离开了。

她回想这些天与李时樾相处的日子,就如水中月、梦中花一般,缥缈又短暂。

唔,这样也好。不会再有人逼迫她了,从今天起,她的日子总算能重归清净了。不必再费心应付他,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想着脑袋搬家的事。哎!真是一身轻爽!

只是,

就是,感觉心里有点不舒服。

嗯……就是有点舍不得……

她枯如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因他的骤然闯入而泛起了层层涟漪,可终因他的离去,重归沉寂。

从今天起,她便又回到原来的轨迹了,寂寂度日。

素月在床上发出一声长叹:“唉!”

许久,她才翻起身,慢吞吞地挪下床沿。

算了,这本就是她该过的生活……

一晃已过月余。

素月依旧过着白日里挑水种菜,夜晚挑灯缝补的日子。

她本以为,自此与李时樾再也没有交集。

只是没想到,这天傍晚,她捶着酸疼的肩膀回屋时,瞧见门下拐角处放着一个小包裹。

她走近,蹲下将包裹拿起翻开一看,竟是两块沉甸甸的金锭子!

这……会是谁放在这儿的?

她抽出金锭下压着的一张纸,上面只洋洋洒洒写着两个大字:诊金。

诊……金?

啊!是李时樾!

没想到,他竟还能传信回来。

素月捧起那两块发着光的金锭子,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李时樾这个人,也挺会知恩图报的嘛。

诊金呀……哈哈,她这一回可真是赚大发了。

素月将金锭和纸一并放回包裹里,喜滋滋地抱回了房间……

自这天起,素月时常能收到李时樾派人送来的稀奇小玩意儿。有时是一小瓶馥郁芬芳的蔷薇水,有时是晶莹剔透的拂菻琉璃,有时是一小匹纹样精美的波斯锦。

后来,他更是愈发恣意,什么莲花簪、凤鸟玛瑙佩、双鸾同心结镜这般精巧贵重的……传情之物,竟一样样地全往她这儿送……

随着双鸾同心结镜送来的,还有一封信。

内容简短,仅仅四字:“待安,定归。”

“真是放肆!”素月看向这些珍贵物品,嘴上嗔怪,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绯红。

她突然想写信给他,却是不知该从何写起,也不知寄往何处。

其实……

这些天她很开心。

因为在千里之外,在这茫茫世间,还有一个人时时记挂着她。

她想……等他回来,他们就离开这里。褪下尘俗烦扰,换上新衣素裳,鬓边簪上一朵沾着露水的小花,再牵一匹小马,放纵地在天地中驰骋。等累了,便寻一处山青水静的地方,辟一座宅院,拴马篱下,栽花种草、养鸡饲鸭,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多么美好……

少女沐浴在澄澈的月光中,翘首期盼,心里那份被隐藏的甜蜜与柔软,随着月色悄然漫了开来。

少女在庭院里慢慢地、静静地等待。

等待着独属于她的那一份幸福……

秋去冬来。

满山的白雪覆盖住人世间的疾苦与烦扰,山下的人们依旧热热闹闹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阿瑶嫁人了。漫雪纷扬里,素月远远地看着阿瑶一身素青襦裙,手执竹骨小扇,在灯火通明与满堂贺声中,一步一步,笑着走向了她的心上人。

临走前,素月悄悄留下了一个匣子,那里面装着的是年少时她和阿瑶一起许下的誓约。

他们很幸福。

素月时常去看望阿瑶,她在第二年的初冬诞下一子,嘹亮的婴啼声照亮了整个堂屋。

素月还记得,阿瑶的丈夫笨手笨脚却又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满脸幸福却又带着几分朴实的愁容,笑着说以后要多挣些工钱好好养活妻儿。

只是事与愿违。

六月初,官府征兵,将她的丈夫与兄长抓了去送往东边战场。

待到八月,战事终了,硝烟散尽,朝廷败了。阿瑶的丈夫和兄长却没能回来,他们早已被浸满鲜血的黄土,埋在了那片吃人的地方。

朝廷送来了一匹绢抚慰他们一家,但一份薄物又抵得什么用呢?阿瑶整日以泪洗面,几乎哭瞎了一双眼睛。家里断了生计,她既要拉扯稚儿,又要侍奉寡母,偏生赋税又重,层层催逼,日子难以为继。

在素月带着攒下的银钱赶去的前一夜,阿瑶终于忍受不住,投河了。

那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个世道何其不公。

最后,素月将阿瑶的孩子青郎抱了回去,交给玄真她们抚养。

经此一事,已然过去了两年时光。

各处烽烟不息,战乱频繁。

山下的烟火气,也随着战争的蔓延,变得愈发稀薄。唯有那座白云山,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原地,见证着这世间的悲欢离合。

李时樾寄信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想来,他们筹谋的大事已然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如此一来,白云山底下的密道也该派上用场了……

终于,十月,凌霄军势如破竹,一举冲破宫城,斩杀昏君佞臣,除暴安良。一夜之间,血流成河,伏尸三千。

尘埃落定。凌霄军首领在一众老臣的拥立下,顺天应人,登基即位,大赦天下。

凌霄军打了胜仗的消息传来时,素月只觉心口猛地一撞,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扑腾地跳了出来。

他要回来了……

他要履行他的约定了……

素月满心欢喜,她托着腮,有点儿傻笑地望向天上的圆盘,恨不得月儿转了一圈又一圈,好让那人早些踏尘归来,出现在她面前;可转念间,心底又隐隐生出几份踌躇,指尖不停地绞着衣襟,暗暗盼他慢些、再慢些……

直到现在,素月正哼着曲儿、抱着插满了花儿的瓷瓶蹦蹦跳跳地回房。

刚走进院门,便瞧见门下立着一道身影。

定睛一看,正是数次替李时樾捎信送物的那人。

她快步跑过去,却发现男人手中空无一物。她抬起视线移向那张面色沉重、双唇紧闭的脸。

她心里咯噔一声,产生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怎……么了。

男人开口说话了,语气沉重:“李将军他……牺牲了。”

不。

素月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可脚下的步伐却发了软,没了力气。地面也仿佛扭曲了起来,她几乎要栽倒下去。

“当啷——”玉一样的瓷瓶从手中脱落,碎裂四溅,锋利的瓷片崩飞开来,划伤了娇嫩欲滴的花,花瓣簌簌脱落,溅上泥土,一地狼藉。

男人及时扶助了素月。她苍白的嘴唇颤抖开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不……”

“不是这样的……”

“不会是这样的!”

“你们不是打赢了吗?你们明明都赢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会死呢?”

为什么呢……

男人有些狼狈的垂下头:“那日,李将军主动请缨诛杀昏君,他持令进宫与负隅顽抗的神策军激战。将军为救麾下的一名士兵……被一箭射穿……当场便……”

他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男人后退一步,他看向已然崩溃痛苦的素月,朝她作了个礼,旋即转身,默然离去。

素月仅仅悲痛了一夜。

第二天,她便像个寻常无事人一般找到玄真。

玄真正逗弄着怀里的春郎,她抬头看到双眼充血,脸色惨白的素月,被吓了一跳:“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我没事。”素月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像是被沙子磨破了喉咙一般:“我,想向您请辞。”

玄真有些惊讶:“为何?你在观中待了十余年,这里已然是你的家,你为何突然要走?可是有人欺负你吗?”

“我在这里待了十余年,早已将这里当成我的家了,也没人欺负我,大家也都待我极好。”

素月垂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真切:“我只是……突然觉得有点闷烦,自己好似一只笼中鸟儿,持久地待在一处,有些倦了。我想去外面走一走,看一看。”

玄真抱着春郎,静静地看了素月良久。

她叹了口气:“罢了,随你。我这里还有些碎银,你等会带上。出去了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手头拮据了,便写信给我;若是我也没银子了,你只管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素月看向一脸郑重的玄真,又看向她怀中不停嗦着小手的春郎,轻轻地笑了:“好。”

素月离开了白云观。

她简单收拾了行囊,只是翻来翻去,那对从前妙璇送的珠花,终是寻不见了,她愣了愣,未再多找。行囊里,满满装着他送给她的所有物件还有自己辛苦攒下的钱财。

她一路向南,走到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她在城郊买下了一座破了屋顶的竹篱茅舍。

她站在竹梯上用竹片将风雨可入的缝隙一点一点,费力地掩去。

茅顶修葺停当,她扶着梯栏微微喘定,对着空茫风色,轻声轻语:“你看,没有你,我也能把这屋顶修好。”

她去集市上牵回一头温顺的小毛驴,又买来一些花种洒在门前。

自此深居简出。

又是一年春,草木复生。曾经疮痍遍地、烽火不息的土地上,抽出新芽、生出繁花。长街依旧喧闹,炊烟缭绕、花天锦地,满是烟火气。

岁月温柔,她轻轻抬手,抚平了一切伤痕;

岁月也无情,她吹去一口气,使世人渐渐忘记了旧日兵戈与血仇。

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过往云烟,无人记得。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就在这样明媚的春光中烟消云散。

人们总是往前看的。

杨柳下,素月捧着镜子,倒映出一双温柔如水的双眸。

她轻轻叹息:怎么办,这世上好像记得你的人越来越少了。我死后,这世上也再也没人能知晓我们的故事了……

当夜,素月做了个决定。

她将屋子卖了,收拾行囊,牵上毛驴,去了蜀中。

后来,她又去了西北……

再后来,她去了哪里,我也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自此,山川万里,处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