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晨雾还没散尽,祁家村小学的土操场上就晃荡着零星的身影。
祁皓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脚步比往常快了些,裤脚沾着的露水打湿了脚踝,凉丝丝的,却半点没影响他往教室赶的劲头。
他最盼的就是每天第一节秦老师的语文课,那些带着墨香的文字从秦老师嘴里说出来,比村口老槐树的故事还好听。
教室的木门虚掩着,祁皓推门进去时,看见秦意秋正站在讲台后整理教案。
她今天穿了黑色长款羽绒服,后脑勺的头发干劲利落的挽起来,额前和鬓角微微残留着一小簇发丝,眉宇间尽显温柔。
祁皓放下书包的动作轻了些,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秦老师的肩膀好像比平时垮得更厉害,连翻教案的手指都带着点不稳当,纸张发出的沙沙声都比往常拖沓。
“小皓来得挺早啊。”秦意秋抬头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师早上好!”祁皓礼貌的喊,看到秦意秋那苍白的脸,他担心的问:“秦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
扭着作业的页面的秦意秋一顿 ,随后微微抿唇笑:“老师没事,只是昨天没休息好。”
“要不老师,你先去休息一下。”
“老师走了,这来给你们上课?”秦意秋看着祁皓那黑乎乎的小脸蛋问着。
祁皓认真想了会儿,之后说:“老师,我们可以上自习课,你给我们布置作业就可以了。”
“好啦,快回座位上吧!要上课了。”
没过几分钟,祁皓捧着一杯热水递给秦意秋:“老师,你先喝点热水吧。”
秦意秋感到嘴唇发干,刚好想喝水,看到如此细心的祁皓觉得自己还好没有白疼他,接过祁皓首中的水杯对她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啦!”
秦意秋觉得这小孩还挺逗。
他偷偷抬眼打量,发现秦老师的脸色是那种不正常的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夜里没睡好。以前秦老师总是精神饱满的,哪怕前一天帮村里的孩子补课到天黑,第二天站在讲台上依旧眼里有光。
陆续有同学走进教室,喧闹声渐渐填满了不大的空间。
祁皓听见前排的女生小声议论:“秦老师今天好像不太对劲,是不是生病了?”另一个人接话:“说不定是累着了,昨天她还帮我改作文到很晚呢。”祁皓的眉头悄悄皱了起来,手里的铅笔在课本上无意识地戳出一个个小坑。
上课铃响了,秦意秋清了清嗓子,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课题。祁皓盯着她的背影,看见她写“古诗三首”这四个字时,手腕微微晃了一下,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
“今天我们学习杜甫的《绝句》,大家先齐读一遍。”她转过身,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站在讲台边缘时,脚后跟似乎不经意地蹭了一下地面,像是在稳住身形。
同学们的读书声响起,祁皓却没怎么跟上。
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秦意秋,看着她偶尔抬手按一下太阳穴,看着她说话时要先吸一口气,看着她的脸色在晨光里愈发显得透明。有好几次,秦意秋停下讲解,闭上眼睛缓了几秒,再睁开时,又努力挤出微笑,装作没事的样子。
“‘窗含西岭千秋雪’,这里的‘含’字用得极妙,就像……就像我们把美景装在窗框里一样。”秦意秋边说边抬手比划,可话音刚落,她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手里的粉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全班同学的读书声戛然而止,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
祁皓的心猛地揪紧,他看见秦意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下一秒,她的身体直直地向前倒去,重重摔在讲台前的水泥地上。
“秦老师!”
惊呼声瞬间炸开,前排的女生吓得捂住了嘴,几个男生慌忙站起身,却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祁皓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出去,他比班里大多数同学都要高些,跑得也最快,几步就冲到了秦意秋身边。
秦老师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祁皓甚至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带着一点滚烫的温度。他来不及多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秦意秋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用力一使劲,轻轻松松就将对方架起来。
秦意秋的身体很轻,却软得像没有骨头,头轻轻靠在他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带着让人揪心的虚弱。
“快!叫老师来!去叫其他老师!”祁皓朝着班里的同学大声喊,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响亮。
有同学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嘴里喊着“老师快来”。祁皓背着秦意秋,一步步往教室外走。
土路上的石子硌得脚生疼,他却不敢放慢脚步,双手紧紧托着秦老师的腿,生怕摔着她。后背很快被秦老师身上的冷汗浸湿,可他一点都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到诊所。
没过多久,住在村头的支教老师林薇和张磊就跑了过来。“小皓,快把秦老师给我们。”林薇喘着气,伸手想接过来。
“不用!我能背!”祁皓摇摇头,脚步没停,继续朝着村外的诊所走。秦老师那么轻,他能背得动,他想一直背着她到安全的地方。
“听话,小皓,你已经很棒了,我们来背秦老师,你跟在旁边就好。”江城走过来,轻轻按住祁皓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急切和赞许。
林薇也在一旁劝:“诊所还有段路,你力气不够,别累着了,秦老师也需要平稳点。”
祁皓咬着牙,又往前走了几步,才感觉到胳膊开始发酸,后背也渐渐发麻。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背上的秦意秋,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忍受痛苦。犹豫了几秒,他终于放慢脚步,小心地配合着江城的动作,将秦意秋轻轻放了下来。
林薇立刻上前扶稳秦意秋,和张磊一起架着她往诊所走。
祁皓跟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秦意秋的脸,脚步紧紧跟着,生怕落下一步。阳光渐渐穿透晨雾,照在土路上,留下长长的影子,可他一点都没心思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慌又沉。
诊所是祁家村隔壁王家庄的,一间不大的瓦房,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王大夫诊所”。王大夫已经被提前赶来的同学叫来了,正站在门口等着。看见秦意秋被架着过来,赶紧迎上去,指挥着把人扶进里屋。
里屋很简单,一张刷着白漆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倒是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林薇和张磊小心翼翼地把秦意秋放在床上,王大夫立刻拿出听诊器,开始给她检查。祁皓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
其他赶来的同学被林老师劝回了学校,诊所里只剩下王大夫、两个支教老师和祁皓。林薇想让祁皓也回去上课,可无论怎么说,祁皓都摇头,只是往门口挪了挪,依旧固执地守着。
江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勉强——这孩子和秦老师最亲,秦老师刚来支教时,秦老师天天陪着他说话,帮他补数学,慢慢把他带得开朗起来。
王大夫检查完,摘下听诊器,对着林薇和江城低声说:“没大事,就是过度劳累加上低血糖,让她好好休息,补点糖分就没事了。”
祁皓耳朵尖,听见“没大事”三个字,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攥着衣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
林薇和江城松了口气,江城出去买葡萄糖,林薇留下来守着。祁皓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旁边,眼睛一直盯着秦意秋的脸。他看见秦老师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心里又开始着急,忍不住伸出手,想帮她把皱着的眉头抚平,可手指快要碰到皮肤时,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来。
“这么担心你秦老师啊?”
祁皓紧皱的眉头让她觉得有些想笑,她安慰道:“没事的,刚刚不是听医生说了吗?只是没休息好。”
“嗯。”
祁皓应了声,也没说话,就乖乖守着秦意秋。
林薇最后让他去上课,祁皓也没去就巴巴地守着秦意秋。
林薇和江城站在门口看到祁皓的模样,她率先开口:“这小孩挺有意思,看着年纪小小的,没想到这么懂事。”
江城跟在她旁边点头。
祁皓还在盯着秦意秋,要是放在以前,他恐怕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记得以前奶奶干活受伤时他都没我像这样紧张,今天秦意秋在讲台上摔倒时他会如此慌张。
他想起昨天下午,秦老师还在办公室帮他们批改作文,自己的作文本上写满了红色的批注,最后还有一句“祁皓进步很大,继续加油”。
放学的时候,他看见秦老师在整理爱心人士捐来的图书,一直忙到天黑才离开学校。晚上他回家路过秦老师住的土坯房,灯还亮着,窗户上印着她低头写字的影子。
原来秦老师是这么累,累到都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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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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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病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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