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紧紧闭着被冻紫的双唇不说话。
秦意秋看着可怜,无奈只能将自己的棉袜脱下来,脱掉袜子的瞬间,一双白皙的脚丫与周围形成反差,她将自己脱下的粉红色的袜子递给祁皓。
“穿上吧。”
小孩儿见状没有伸手,只是呆愣愣的站在那,寒风将他的小脸蛋吹得直彤红,脸上裂开了几道口子也不知道疼。
秦意秋见他迟迟不接,自己也只能伸手去拽他那双沾满泥土的脚丫,手还没碰到脏脚丫就收了回去。
“你……”
祁皓的声音沙哑,被冻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他睁大眼睛看着秦意秋的行为,但这让秦意秋更加怜悯。
“过来点,老师给你穿袜子,看你的脚,冻得像块冰块似的。”
秦意秋没管他抗拒,执意去拽他的脚丫子,触碰到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摆弄一块冰块,寒气顺着她的掌心里。
套上了棉袜,秦意秋才心满意足的放过他的脚,此时的小孩早就不知所措的捏着衣角。
秦意秋走过去,笑着说:“祁皓。”
祁皓听到叫着自己的名字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抬起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眼前漂亮的姐姐,可能是被秦意秋不属于村里人的长相震惊了下,随后发出疑问:“你是?”
“我叫秦意秋,以后是你的语文老师和英语老师。”
可能是秦意秋的眼神太过炙热,祁皓害羞的低下头,不说话,双手紧紧攥着身后的东西,指关节都发白了。
“你怎么不上学啊?”秦意秋轻声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祁皓还是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又看了看他身后,隐约能看到一本书的封面,是数学书。
“你喜欢数学?”秦意秋指了指他身后的书,问道。
祁皓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把书拿出来——那是一本旧的数学书,封面都磨破了,书页也卷了边,上面写着“六年级数学”。
他小声说:“嗯。”
“为什么不上课,你父亲呢?”
祁皓摇摇头不回答。
秦意秋继续问:“那为什么让你放牛?”
祁皓还是不回答,秦意秋见状问不出什么来,也没有急着逼他,无奈地叹了叹气。
小男孩好像早就对这些事习以为常,对于放牛,他也只是陈述着自己一天中所需要做的事。
“你一直都在放牛吗?”
祁皓默默点头。
秦意秋站在祁皓的身前为他当着山上传来的寒风,仅仅几句简单的询问,祁皓字里行间的回答,都无一不透露着心酸与苦难。
祁皓是出身在一个单亲家庭,奶奶前几年因为得风湿病瘫痪,父亲因整天嗜酒,从来不管家里的是,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出资给自己儿子买头牛来养。
她又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祁书记随口提到到关于祁皓家庭情况,曾今是是政府重点扶贫对象,因为被举报,才摘掉了扶贫的帽子,祁书记提到也是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在寒冷的冬天里,小孩子被冻得发紫的脚丫,在刺骨的风中受着无端的摧残,她才明白,原来自己教室里上课的那些孩子们,穿着不合身的棉袄和破烂的棉鞋就已经算是过得最苦的,可眼前的孩子,连最基本的鞋子都没有。
秦意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蹲下来,看着祁皓的眼睛,说:“你别害怕,我是来支教的老师,来到这里,就是为你解决你读书的事情。”
“没用的,爹不让我读书。”
秦意秋斟酌几秒:”那你想读书吗?”
祁皓默默点点头。
“我帮你想办法。”秦意秋坚定地说,“你先跟我回学校,你爹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祁皓看着秦意秋,眼神里充满了犹豫。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秦意秋笑了,她站起来,想拉祁皓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冻得通红,还裂了好几道口子。她心里更疼了,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祁皓围上——围巾很长,绕了祁皓两圈,把他的脸都遮住了一半。
“走,老师和你把牛赶回家再说”秦意秋说。
祁皓牵着牛,秦意秋跟在他身边,慢慢往山下走。
走上来时倒是很费力,下山时确实要轻松许多秦意秋看着领先自己的祁皓,手里牵着几头壮实的牛,他仿佛对脚下的路很熟悉,即使走在那么滑的泥路上,他的步伐依然很快,秦意秋觉得自己有些惭愧,蹑手蹑脚的自己,走路还不如一个放牛的小屁孩,但是她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在自己给他穿的白袜子的脚丫上。
风还是很大,可秦意秋觉得,心里暖和了很多。
她看着祁皓瘦小的身影,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数学书,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回到课堂,让他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好好读书,走出大山。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快下午了。
秦意秋把祁皓带到宿舍,给他找了一双自己的旧棉鞋——虽然有点大,但是很暖和,又找了一件厚外套,让他穿上。
然后,她去伙房打了一碗玉米粥,两个馒头。
祁皓坐在书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时不时瞟向秦意秋的书架——书架上放着很多书,有语文书、英语书,还有一些小说和散文。
“你喜欢看书?”秦意秋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
祁皓点点头,小声说:“以前在村里的旧书堆里找过几本书,都看遍了。”
“那这些书,你要是喜欢,就拿去看。”秦意秋指着书架上的书,“看完了再换。”
祁皓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着秦意秋,又看了看书架,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秦意秋笑着说,“不过,你得答应我,明天一定要来上学。”
“我看情况。”祁皓淡淡地说,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表情。
“不用担心,老师来支教的肯定会让你读书的。”
祁皓低着头,整个消瘦的小脸埋在秦意秋的那条围巾里,手里却紧紧拿住刚刚她给的课外书。
秦意秋看着他暗戳戳的表情,心想肯定是害羞了,便抬手在他光溜溜的头上摸了几下。
不料,祁皓猛然偏过头,一脸警惕地望着秦意秋,眼神里全是敌意。
秦意秋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见他的反应这么大,被他的小心警惕给惊讶到。
“没事的,老师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祁皓站在火炉前,直到身体逐渐回温,他脱下秦意秋的外套和围巾放在一旁的板凳上,除了脚上爬满泥的袜子。
“这个,我洗了还你。”
祁皓的声音沙哑,像是被冷感冒后的嗓音,低沉又带点不属于这个孩子的少年气。
秦意秋看到他那不知道是被炉火考热的脸还是不好意思,只好去自己的密码箱里掏出几双厚袜子递给他。
“拿着穿,不用你还。”
秦意秋见他不接,就塞在他单薄的衣兜里:“老师叫你拿着就拿着。”
没想到还是个倔小孩儿。
说完还将刚刚脱下的外套又重新披在他身上,贴心地给他围上围巾。
“我第一次来这里,你们是我第一个学生,希望以后多多关照,有什么事都来找我,这个衣服和围巾就当送给你了,这么冷的天都给你冻感冒了都……”
秦意秋絮絮叨叨,给他整理完上衣就送他回家。
祁家村四面环山,早上时总是大雾四起,看不清村里的面貌,也就只有到了晚上,家家灯火通明时,秦意秋才得以尽收眼底。
回去的路上,秦意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祁皓聊天,虽然他不爱说话,但是还挺有礼貌。
眼看就要到家了,祁皓突然拦住秦意秋的去路,秦意秋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秦意秋问:“怎么了?”
祁皓:“老师,你回去吧!我到家了,谢谢你送我回家。”
秦意秋笑了笑:“没事,我顺便找你父亲聊聊你入学的事。”
祁皓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将手放下,跟在老师后面。
一进院,秦意秋就被一道谩骂声从房屋里传来
“妈的,这兔崽子去哪了?看老子待会不打断他的腿。”
骂人的正是祁皓的父亲祁醉,他此刻嘴里正叼着一根烟,出来正和院子里的秦意秋和祁皓打了个正面。
“狗杂种,跑哪去了,牛和猪都要饿死了。”
祁醉的嗓门很大,声音很粗,让秦意秋不禁起着鸡皮疙瘩。
祁醉看到身后水灵灵的女生,眼神顿时柔和了起来,那双色迷迷的眼神恨不得黏在秦意秋的身上。
“哟!小姑娘,怎么没在村里见过你?”
祁皓突然挡在秦意秋身前,双手排开一副腰保护姿势,但很快就被她揽到身后,她用温柔的语气跟说:“别怕,老师会解决。”
祁醉看到自己家的儿子突如其来的动作,被气笑了:“杂种,还学会顶撞你爹了是吧?!”
秦意秋不去回应他,连忙介绍着自己:“你好!请问您是祁皓的家长吧,我是祁家村小学的支教老师,秦意秋。”
祁醉一听到“老师”这个名字,很快拉下脸来,眼神有些厌恶:“老师?来着干什么?我们祁皓不上学。”
秦意秋一听他抗拒,便开始给他说了一堆读书的好处,说以后将来找到一份好工作就不用天天过得那么苦那么累了,还没等她把话说完,祁醉便打断她。
“停停停……”
祁醉伸出手,满脸不耐烦:“你不用跟我洗脑,读书有没有用我会不知道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就是想骗钱,读书有什么用,趁现在还不如多养几头牛,以后给我儿子娶媳妇儿用。”
“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多放几头牛,以后卖了娶老婆。”
祁醉说完,眼神开始凶狠,气势汹汹地就走到秦意秋跟前,将后面的祁皓拽了出来。
“给我过来——以为躲在后面就不会收拾你了吗?老子当着老师的面照样抽你。”
秦意秋被对方的话震惊了下,没来到祁家村之前,她从来没想过如今21世纪了还有那么封建并且无知的人存在,她此刻被噎得不知道说什么。
反应过来的秦意秋,连忙上前制止:“你干什么?你怎么能打孩子?”
不料,祁醉听到后非但没在意自己的恶劣行为,反而还嗤笑:“怎么?老子打儿子还要经过你同意?”
秦意秋看着祁皓面无表情,任凭祁醉拽着他,秦意秋心脏突然抽搐几下,祁皓就是在这种坏境下长大的吗?
“你放开他,你这是家暴,家暴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报警?你报一个试试呢,看看有没有警察会一下子赶到祁家村?”祁醉语气猖狂,全然不理会。
祁醉就像是一个老顽皮,想要他松口让祁皓读书,除非给他一点他想要的东西,她觉得自己不能错过这个孩子,本来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要帮助每一个想要读书的人,她想拉这个孩子一把。
“你要怎样才能让祁皓来上学?”
秦意秋第一次当老师,也是第一次来支教,对于于家长之间的沟通,她算是初出茅庐的一个水平,再加上祁皓的父亲像是个老顽固,油盐不进,对读书这件事很抵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都说了,我家娃娃不上学,你到底想怎样?
祁皓父亲的声音拔高,似乎吓到了一旁鸡圈里的小鸡,小鸡都纷纷跑到鸡妈妈的后面躲着。
秦意秋想了一会儿,望了祁皓那平静的样子,她突然觉得祁皓的眼神里充满了淡淡的忧伤和落寞,最后秦意秋想到了个法子。
“这样,我每个月给你一百块钱,你让祁皓来上学。”
话音刚落,祁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愣住了,一旁的祁皓同样睁大了双眼,祁醉随即大笑:“还有这好事?给钱读书?”
秦意秋心头一惊,难道自己给多了?她最初是想给五百的,但细想了山里面的情况,五百对于一个贫困的小村落来说已经是一笔横财了吧。
“对,每个月一百,直到祁皓考上初中。”
祁醉:“当然可以。”
秦意秋见他答应,自己也松了口气,其实她也没太在意这一百块钱,就当给贫困户扶贫,做点善事,花钱买一个孩子的美好前程,想想好像也挺值的。
但秦意秋却不知道的是,她做的这件善事最后会被当做利剑刺穿自己。
秦意秋走到祁皓面前,手轻轻抚摸着他那圆溜溜的光头,柔和的说:“明天记得来上课。”
秦意秋说完便转身离开。
而秦意秋不知道的是,自己随口做的一个决定会成为对方坚持的信仰。
感谢大家的支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围巾和袜子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