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榜首之争

临川一中高二(一)班的教室,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以及头顶老旧风扇不情不愿的转动声。省级重点高中的名头,是靠无数个这样沉闷滚烫的午后堆砌起来的。

直到一张被揉得微皱的纸团,划破凝滞的空气,“啪”一声,精准地落在靠窗那个清瘦男生的桌面上。

温宁从堆积如山的竞赛真题里抽出神,略长的额发下,一双颜色偏浅的眸子看向纸团飞来的方向——斜前方,隔了两排座位,宋知榆正侧着身,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笔,对上他的视线时,嘴角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锋利挑衅的弧度。

教室里似乎更静了,隐约有抽气声。谁都知道,临川一中的年级第一和第二,宋知榆和温宁,是王不见王的存在。一个是天赋卓绝、锋芒毕露的学神,一个是稳扎稳打、无懈可击的学圣。两人总分常年胶着,差距只在毫厘之间,但风格迥异,除了必要的班级事务,几乎零交流。

温宁垂下眼,展开纸团。力透纸背的字迹,张扬得像它的主人:

“下次联考,赌不赌?就赌谁先掉出年级前三。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敢吗,温同学?”

没有署名,也不需要。

温宁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条件”二字上摩挲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笔,在纸团背面空白处,写下两个同样力道的字:

“奉陪。”

纸团沿着来路被精准地掷回。宋知榆接住,看清那两个字,眼底的光芒倏然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点燃了某种期待已久的战意。他收起纸团,没再看温宁,转而盯着黑板,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宣战从未发生。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空气中弥漫开若有似无的火药味。

坐在温宁旁边的同桌林晓悄声问:“宁哥,宋神……找你干嘛?”他看见了纸团的抛物线。

“没什么。”温宁重新埋首题海,声音平静无波,“讨论一道题。”

林晓将信将疑,但也不敢多问。这两位大佬的世界,不是他能插足的。

放学铃响,人群如开闸洪水般涌出教室。温宁习惯性留下来整理笔记,做完最后一道拓展题。等他收拾好书包离开时,教学楼已空旷了许多。

就在楼梯拐角,他被一道身影拦住了。

宋知榆单肩挂着书包,斜倚在墙边,显然等了有一会儿。夕阳余晖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也让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显得有些不真实。

“回得真够晚的,大学霸。”宋知榆开口,语气熟稔得像多年老友,尽管他们此前对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句。

“有事?”温宁停下脚步,抬头看他。宋知榆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对方根根分明的睫毛,和那双总是盛着锐气与懒散奇异混合的眼睛。

“来确认一下赌约。”宋知榆站直身体,逼近一步,属于少年的清冽气息混合着阳光的味道笼罩下来,“怕你反悔。”

“没必要。”温宁不退不让,浅色的瞳孔里映出对方的身影,“我说了‘奉陪’。”

“爽快。”宋知榆笑了,这次真切了些,“那就这么定了。省级六校联考,月底。输的人……”

“愿赌服输。”温宁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仿佛凝滞,又仿佛有电流在无声窜动。最终,宋知榆率先移开目光,耸耸肩:“行。我很期待。”说完,他转身下楼,步伐轻松,哼着不成调的歌。

温宁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缓走下楼梯。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宋知榆为什么挑衅。上次期中考试,他总分以1.5分的优势压了宋知榆一头,位居年级第一。而宋知榆,从来都不是甘居人下的主。这个赌约,不过是对方将长久以来暗地里的较劲,摆上了明面。

也好。温宁握了握书包带子。一直独自攀登,也确实有些寂寞了。有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或许能逼出更强的自己。

只是,那个“条件”……温宁微微蹙眉。宋知榆会提什么?以那人张扬不羁的性子,恐怕不会是容易应付的事。

赌约立下后,备战气氛无形中升级。两人依然没有多余交流,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每次考试发榜,第一第二名之间弥漫的那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宋知榆依然是课堂上那个偶尔会接老师下茬、看似轻松随意却总能点出关键的天才。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他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时间少了,更多时候是塞着耳机,指尖飞快地转着笔,眼神放空,不知在思考多复杂的难题。他不再轻易在自习课溜去打球,而是会留在座位上,与那些令人头疼的竞赛题死磕。

温宁则一如既往地稳定、精确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的作息雷打不动,笔记整洁如印刷,每次作业、小测都完美得不留瑕疵。只是,他刷题的量更大了,深夜教室最后离开的身影里,总有他一个。偶尔,他会不自觉地看向宋知榆空着的座位(那家伙要么在球场,要么不知去哪“放松”了),随即又收回目光,更加专注地投入自己的世界。

一场小型周测结束,数学老师拿着试卷,表情复杂:“最后一道压轴题,全校只有两个人用了超纲的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而且解法都极其漂亮,但思路完全不同。宋知榆,温宁,你俩上来,把解题过程写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讲台。宋知榆拿起粉笔,龙飞凤舞,几乎是不假思索,寥寥数行,直击要害,一种天才式的、跳脱而高效的解法。温宁则在他旁边,板书工整清晰,每一步逻辑严密,推导扎实,生生从常规方法里辟出一条更优路径,展现的是深厚到可怕的功底。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粉笔叩击黑板的嗒嗒声。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却在终点汇合,同样璀璨。

写完后,两人同时放下粉笔。宋知榆侧头,看了一眼温宁的板书,眉梢微挑。温宁也瞥见了宋知榆那简洁到嚣张的步骤,眸光闪了闪。

“都很不错。”数学老师难得露出笑容,“下去吧。下次联考,就看你们俩的了,给学校争光。”

回到座位,林晓小声对温宁感叹:“宁哥,你和宋神刚才在台上,那气场……绝了。感觉黑板都要被你们点炸了。”

温宁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刚才并肩而立的那一刻,他能感受到来自旁边那人身上的热度,以及那种毫不掩饰的、想要压倒一切的锐利气场。很陌生,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他沉寂的血液隐隐发热。

图书馆,深夜。

温宁正在啃一道物理竞赛的硬骨头,思路有些滞涩。忽然,一本厚厚的《更高更妙的物理》被轻轻放在他桌对面。抬头,宋知榆不知何时坐了下来,手里拿着同款书的另一册。

“第173页,第三种解法,”宋知榆手指点了点自己面前翻开的书页,声音压得很低,在静谧的图书馆里却清晰可闻,“比你现在钻牛角尖的这种方法,至少节省一半步骤。”

温宁怔了怔,翻到173页。快速浏览后,豁然开朗。那是他没想到的一个巧妙切入点。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宋知榆已经低下头,重新专注于自己的书,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为之,“只是不想你因为一道蠢题浪费时间,拉低赌约的档次。”语气依旧欠揍。

温宁看着对面那颗毛茸茸的、看起来手感不错的脑袋,忽然觉得,这家伙或许也没那么讨厌。

赌约之外,生活也有插曲。学校百年校庆文艺汇演,高三理科尖子班被硬性摊派了一个诗歌朗诵节目。班主任大手一挥,指着刚拿下市级英语演讲比赛冠亚军的两位:“宋知榆,温宁,就你俩了。一个中文,一个英文,合诵《少年中国说》选段。为班级做贡献,不准推辞。”

全班哄笑,夹杂着口哨声。让这两位大佬同台朗诵?画面太美不敢想。

宋知榆倒是无可无不可,耸耸肩:“行啊,我没问题。”目光却带着戏谑看向温宁。

众目睽睽之下,温宁沉默两秒,推了推眼镜:“好。”

于是,每天放学后,两人多了半小时在空教室的独处时间。没有针锋相对,只有对稿、磨合、调整发音与节奏。

“温宁,你这里语气可以再激昂一点,这是‘少年’宣言,不是你做实验报告。”宋知榆指着稿子某处。

“你的英文发音,腔调可以再自然些,不用刻意追求播音腔。”温宁也指出宋知榆的问题。

他们互相挑刺,却又在对方提出合理建议时,从善如流。偶尔会因为对某处处理有分歧而争执,但最终总能找到平衡。效率高得惊人。

最后一次排练,效果已然很好。夕阳的暖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偶尔会因为走位而交叠。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宋知榆的中文朗诵,嗓音清朗,充满力量感。

“The young of China are wise, the nation will be wise; the young of China are strong, the nation will be strong...” 温宁的英文接上,流畅精准,沉稳中蕴藏着激情。

两种语言,两种声线,奇异地交融在一起,竟格外和谐震撼。

排练结束,收拾东西时,宋知榆忽然说:“没想到,你配合度还挺高。”

温宁拉上书包拉链:“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到,你会认真对待这种‘浪费时间’的活动。”

宋知榆笑了:“我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尤其是,”他顿了顿,看向温宁,“和你一起的时候。”

温宁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没接话。

校庆演出很成功。他们的节目获得了雷鸣般的掌声。下台时,在昏暗的幕后,宋知榆忽然伸手,极快地碰了一下温宁的手背,一触即分。“合作愉快,搭档。”他低声说,眼里有光在闪。

温宁只觉得被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他抿了抿唇,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六校联考如期而至。考场如战场,寂静无声,只有笔走龙蛇。

温宁和宋知榆的考场隔了一层楼。但每当温宁专注于攻克难题时,总会莫名想起那人此刻可能的表情——是蹙眉沉思,还是嘴角带笑,下笔如飞?这短暂的走神让他迅速收敛心神,更加专注。

最后一场理综考完,走出考场时,天色有些阴沉。温宁长舒一口气,感觉发挥还算稳定。刚走到教学楼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转眼间暴雨倾盆。

没带伞的学生们挤在门口。温宁正思索是等雨小点还是冒雨冲回宿舍,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伸了过来,撑开一片无雨的天空。

“一起?”宋知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伞,表情自然。

温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瓢泼的大雨,点了点头:“谢谢。”

伞不算很大,两个身高腿长的男生并肩而行,难免挨得近。温宁能闻到宋知榆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雨水湿润的气息。肩膀偶尔会轻轻碰触,又迅速分开。雨声哗啦,伞下的小空间却显得有些安静。

“考得怎么样?”宋知榆率先打破沉默。

“还行。最后一道物理题,你用了微元法?”

“嗯,常规方法太绕。你用的能量守恒配图像?”

“对。”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激战后的松弛,以及一种微妙的、共享着某种秘密的默契。

“那个赌约,”宋知榆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无论输赢,都挺有意思的。”

温宁侧头看他。宋知榆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温宁应道。确实,很有意思。这段为了赌约而全力以赴,又因为各种意外而产生交集的日子,比他过去两年都要鲜活。

成绩公布那天,公告栏前水泄不通。榜首位置,并排两个名字:

第一名:宋知榆总分:728.5

第二名:温宁 总分:728.0

0.5分之差。

宋知榆以极其微弱的优势,重登榜首。

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温宁看着那两个名字和分数,看了很久。心里没有失落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以及被激发到极致的斗志。他转身,想离开人群,却看见宋知榆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下,正看着他。

温宁走了过去。

“恭喜。”他平静地说。

宋知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有些深。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你理综那道大题,最后一步代入数据,小数点后第三位四舍五入错了,扣了1分。不然,赢的是你。”

温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道题计算复杂,最后一步他时间紧迫,确实处理得有些仓促。“输了就是输了。”他语气平淡,“我认。你的条件是什么?”

宋知榆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往常的锋利和挑衅,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我的条件是,”他慢慢地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从现在开始,别把我只当成对手。”

温宁彻底怔住,浅色的瞳孔里映出宋知榆清晰的身影,以及对方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

“我们可以是对手,但也可以是队友,是……”宋知榆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要争了,当朋友好吗?温宁,你答应吗?”

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远处传来学生们的喧闹,但此刻,温宁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他看着宋知榆伸出的手,那手指修长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骨感。这不再是一个挑衅的赌约,而是一个邀请。

温宁垂下眼帘,几秒钟后,重新抬起,眼中闪过一抹清晰的笑意,如冰雪初融。他伸出手,握住了宋知榆的。

“好。”他说。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宋知榆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耀眼得胜过此刻所有的阳光。

榜首之争或许暂告一段落,但属于他们的故事,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在这所省级重点高中里,在无数个为梦想拼搏的日夜中,两个同样骄傲、同样优秀的少年,终于从遥遥相对的两座高峰,向着对方,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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