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林多乐总是隔三差五地往县医院跑,他不敢在工作日来,怕母亲发现他没去上学。每回捧着泡沫箱子跑来时,他脸上总挤着一丝乖巧的笑容,背过母亲的面容转身时,表情又总是恹恹的。

他妈是去年初春入的院,到今年开春也算整整一年了。县医院的治疗可真差劲儿,要是能把妈妈接到大城市治疗是不是就能好得更快一些?可他们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去上大城市啊?林多乐在心里闷闷不乐地想着。

叶晚秋刚吃完药,嘴里全是苦味,林多乐光是闻着这味儿就觉得苦,他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软糖,拆开包装纸,递到母亲的嘴边。

糖果粘在她的上嘴唇,叶晚秋想拒绝也没有办法,只好顺着他的动作,将糖果含在嘴里,勉强撑起一丝笑容地问道:“哪儿来的糖?又为妈妈乱花钱了,是不是?”

“没,隔壁婶子家有好事儿,是她们给我的喜糖。”林多乐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局促地说着这话。

“下次过来记得带把剪刀,妈帮你把头发好好理理。”叶晚秋性子温柔,听着儿子不太自然的说辞只是笑了笑,她并不拆穿,反而摸了摸他的长发,接着说:“瞧,这头发长的,跟个女孩儿一样。”

林多乐听着这话也没反驳,只冲母亲笑了笑,又点了点头答应着。

“这学期也上初二了,功课上好好花心思,别老往医院跑,妈这病不用你惦记,再说了你惦记也没用,你也不是医生。”

林多乐皱着眉,静静听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最后也只是无声地“嗯”了一句。

离镇上开学也过去大半个月了,林多乐告别母亲赶着最后一趟末班车走回了村。

“更生他娘呐,我今天主要是带肖老师来你家了解了解情况的。最近听说娃儿半个多月没去学校了,是家里有啥过不去的坎儿,还是娃儿在学校受委屈了?你跟我们说说,咱们邻里之间,有困难大家伙儿一起想办法。”村长直截了当地说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想什么办法!有啥子办法可想嘀!”

多乐奶奶满头银发,用葫芦瓢舀水往大院里一撒,驱赶着他们一行人,叫苦连天地说道:“这娃生在我们家,就不是个读书的命!他爹死的早,娘又是个病秧子,一大家子拖油瓶呐!我每天早起一睁眼,手里头全是活儿,怎么就这么命苦啊!摊上这么些要钱要命的东西!”

村里村外,没人能说得过多乐奶奶那张嘴,村长拉着肖老师上前,晓之以理地说道:“更生他娘啊,我晓得你心里头苦,这一大家子都靠你也不容易。”

“咱们现在心里可能觉得孩子读不读书是自家的事儿,但法律上还真不是嘀。”

他肚里也没什么墨水,只知道这两句话,说完便捅了捅肖老师的胳膊,示意他配合一下自己的工作。

肖老师是镇上初中的教导主任,他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教育宣传手册,递过去给多乐奶奶看着,“大姐啊,村长说得对。您看这《义务教育法》里头说得明明白白,让孩子接受九年义务教育是家长的义务,也是多乐同学应有的权利。要是您强制不让多乐去上学,严格来说,咱们这是违法了啊。”

“是啊是啊,还是肖老师有文化,我刚刚也是这么个意思。”村长听肖老师说完连忙附和道,“更生他娘啊,咱们这一代人吃点苦不算啥,但不能耽误孩子啊,现在社会,小学初中毕业出门打工都难呐,以后去了大城市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儿,做个底层人只能拿最少的钱。你家娃儿听话聪明,让他去读书不是给学校读的,是给他自己攒本事儿,给你家争一口气,也是为了将来啊,他有更好的能力来孝敬你们二老啊。”

“读书读书!你们说得轻巧容易!养一个大学生要花光家里几代人的积蓄?!别跟我说什么初中有国家资助,就是以后毕业了,上高中、上大学怎么办?!他就算读到初中,还不是没钱读高中大学!到头来一个初中毕业跟小学毕业有什么区别,还不如现在就不读,用这三年的时间出社会去挣钱养家。”

多乐奶奶说完,一把抢过肖老师手里的宣传手册撕个稀烂,随手一扔,丢进了鸡窝里。

肖老师生平第一次遇到这样蛮横、嚣张的家长,他胳膊肘都快被老太太给撞疼了。

村长见此情形,赶忙将辅助自己工作的老师往身后拉,随后又赔着笑脸说道:“日后的事情日后再看嘛,现在初中又不要钱,还有国家补助学费、生活费,就是多乐以后读到了高中、大学需要钱的话,你尽管跟我说,到时候我在村里想办法帮你们申请求助,让父老乡亲们伸手帮帮忙,这个学他是必须得上的。”

“他上什么上!他非要上,你们就先把我抓起来,带走好了,我看他没了我还怎么上!”老太太蛮不讲理,拿着扫帚开始将人往屋外赶。

林多乐踏着月色往家赶,刚到家门口时,似乎听见奶奶在和什么人争执着,他正准备开门,却径直看见被老太太赶出院门的村长大伯和肖老师,还有帮着拉架的居委会大妈。

“正好多乐也在,咱们先丑话说在前,你要是坚持不送娃儿去上学,这事儿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村长指了指县城的那个方向。

肖老师也接着说:“乡镇府和教育局会来下达《责令入学通知书》,如果还不听,是可以起诉家长的,严重的话会被剥夺监护权。”

这事儿以闹剧收场,老太太最后没得办法,只能放手让孩子继续上学。

第二天,林多乐推出牛棚里闲置多年的自行车,那还是他爸妈结婚时买的,车上的铁疙瘩早已生锈,轮胎都是瘪的。

爷爷说先推院里儿,他到镇上买好了新胎再给修修就能骑了。

没过几天,林多乐便顺顺利利地推着自行车出了家门,他骑着车上路,春风猛烈地灌了过来,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脸颊。路边有跟他一样骑着车去镇上念书的同学,也有几个小毛孩子扎堆挤在路边玩雪儿。

到了学校,林多乐在班里见到了同样复学的蔡华燕,对方带了顶黑兮兮的小毡帽朝他挥了挥手算作招呼,他报之以微笑回应。

这天他入学最晚,等李老师进了教室才给安排好座位。新学期,林多乐的同桌是隔壁村嚣张跋扈的张家辉,张家辉魁梧高大,下了课就喜欢欺负同学,他整个人跟壮汉似的堵在林多乐的座位口,像要将他囚禁在靠墙的那个位置上。

“哟,小野种今天居然来上学了啊!”张家辉拍了拍他的小脸蛋却被林多乐一手打掉,他不死心地伸手捏住了对方的下巴,迫使林多乐抬眼看向自己,“还挺带劲儿,瞧瞧你这长头发,白脸蛋儿,真是长得越来越不像你那黢黑丑陋粗糙的亲爹了!说你妈跟野男人苟合生的你,也不是没那道理!不然就凭你妈哪儿生出你这么俊的骚浪样儿?”

林多乐不是没听过村里头的疯言疯语,说他长得不像自己亲爹的大有人在,但这样明晃晃、带着恶意嘲讽他的永远是学校里最没素质的那群人。

林多乐一把将张家辉连桌带椅给推倒在地,他向来不喜欢跟人发生冲突,但有人故意找他麻烦,他也绝不是那种息事宁人的性格。

张家辉摔懵了,完全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柔软温和的三好学生居然会比他更先动手,他一时间怒火攻心,站起身,摁住林多乐的后颈将他的脑袋直挺挺地磕在了桌子上,“你踏马一个野生的杂种也敢打我!”

两人在座位上扭打成一片,作为初中生的同学们早已对这类场景感到习以为常,稍微善良一点儿的班委会走上前去劝架,而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同学则在一旁呐喊助威。

教室里乱作一团,直到上课铃敲响,李老师赶到教室,才将两人真正拉开。他没问前应后果也知道这场闹剧是如何引起的,李老师看了看林多乐,又瞥了眼张家辉,并将后者带出了教室。

似乎是从小就习惯了这些不由分说的恶意,林多乐不在理会班上同学异样的目光,他时常觉得自己只是简单地想坐在教室里读个书,怎么就那么困难?

有时候上帝给予他的并不是什么完美的东西,林多乐别无他法,只能咬着牙,装作若无其事、气定神闲地继续上课、生活。

一直到下午放学,张家辉才被老师从办公室里放了出来,林多乐并不关心对方受到了怎么的处分?他将书装进袋子里,单肩背上那个大号的绣着补丁的帆布袋便出了校门。

阴鸷的目光从这位三好学生的后脑勺划过,张家辉身旁的小跟班们喃喃自语地说着:“大哥,就这么放过他了?那也太委屈你在办公室写了一整天的检讨了吧?”

“对啊,凭什么每次打架都是咱们被罚,这个小瘪三什么事儿都没得!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要不咱们私底下打服他!看他以后敢不敢嚣张!”

阴森森的空气里裹着阵阵寒风,这里的冬天格外漫长,已经过了三月中旬,街道两旁却依旧林林散散地飘着雪花。

林多乐自行车骑得有点儿猛,他想尽早赶回去给奶奶做点儿家务,虽说老太太常常苛责吝啬,但到底还是愿意为母亲出上一份续命的钱。

路边的小孩儿依旧扎堆玩着雪球,仿佛是南边来的似的,没见过这银装素裹的世界,一天天地泡在雪地里玩得不亦乐乎。

再往前骑是一个倾斜面很大的陡坡,此刻正处下坡路段,林多乐撵着车把手,打算放缓速度,自行车的刹车设置仿若失灵,他只能一路俯冲,惊得路边的小孩儿都作鸟兽散。

坡还没下完,身后传来一阵不太悦耳的口哨声,他无暇顾及,却也没法躲避,最后被人从身后一撞,连人带车都翻进了沟里。

“哈哈哈哈哈哈,大哥 ,他也太笨了吧!还三好学生呢!听到我们在身后不按刹车还一直这样往前冲!”

“哈哈哈哈哈,就是,笨死人了,这种蠢蛋也能考上一百分,抄的吧!”

“哈哈哈哈哈~”

林多乐晕了一瞬,在一片嘲笑声中爬了起来,车轮在阴沟里径自转着,他带着怒意地看着这群本就该待在地狱的恶鬼。

风吹着沟壑里的一滩死水,吹着岩石旁枯死的野草,吹着路面上被汽车碾压成标本的老鼠,吹着不远处的山腰上埋着死人的孤坟,也吹拂着那些人的脸……

“知道你们最像什么嘛?”林多乐听着他们嘴里的污言秽语,没有生气反而嗤笑了一声:“像这大马路上被汽车碾死的阴沟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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