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绝婚计(一)

不久之后,在沈大司马葬礼上再见王元瑾时,方盈对他说:

“较之去岁,我又长高了许多,总想让自己长得慢一些,以为你是因为我还年幼,才没有来娶我。”

*

方盈的长相是有些不合时宜的。

她的脸是圆润饱满的桃心脸,不是现在世家推崇的那类瘦骨面庞儿。

她的眼睛是圆圆的杏仁儿样,鼻头小巧圆润,丹唇饱满丰厚,这让她的五官整体看起来是有些钝圆的。

她个子高挑,骨丰肉润,因不够单薄娇小,不符合时下瘦怯纤细的病态审美,故而长了一十六岁,愣是没什么人称赞过她的美丽。

此时夜色已经深了,月光有些萧条。

方盈坐在妆镜前,慢条斯理地往脸上涂着面脂,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多亏了这身杏花一样白的皮肤,才总算让她有了几分肤如凝脂的模样。

正涂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女子的笑语声。

这在有头脸的世家大族中,是件稀罕事。尤其在男主人离家时,家中妇人出于名声清白,总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至于玩乐到深夜才回家,那绝对是坏了礼法、不守规矩,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

婢女丹珠凝神听着,伸长了脖子往窗外望。

只见一群仆妇丫鬟,簇拥着一个娇小个子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这人容长脸儿,吊梢眼,青白的面色中带着两坨红晕,手搭在丫鬟腕子上,笑嚷着往后院走去。

“今日赢的痛快,去把酒窖存的那两坛子酒拿出来,我要再喝上几盅。”

丫鬟忙做嘘声道:“娘子可小声些,给人听见了笑话。”

妇人冷冷一笑,朝着方盈院子的方向放声道:“我不怕人笑话,她顾着她,我顾着我,她还管我怎的?”

方盈听到了妇人的话,也只当没听到,继续涂自己的面脂。

原这妇人出身太原王氏,名唤蔓若,乃方盈胞兄谢方明之妻,只是夫妻二人婚后不久,方明便前往荆州从军了。

王蔓若独守空房,寂寞难耐,竟染上樗蒲与酗酒的恶习,每日不是在赌坊豪赌,就是在酒肆酗酒。今日便是去了秦淮赌坊,与一群无赖之徒摴蒱,一时玩的尽兴,便又喝的烂醉如泥而归。

丹珠气得浑身乱颤,直想冲出去理论一番,给郎君讨个说法儿。可方盈不吱声,她一个奴婢也不好出头,只能忍着气,把不满吞回肚子里。

不曾想她们这边忍着不理论,那边王蔓若的怨骂声就又传了过来。

“我嫁过来三年,他谢方明就有三年不在家。嫌我不好,就离了我,再找好的来。正是那险道神撞着寿星老儿——你也休说我长,我也休嫌你短。”

王蔓若借着酒劲儿,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愈发撒泼起来了。

“当初我就不让他荆州从军,他偏要去,他要靠自己建功立业,不就是怕被人笑话是靠女人吗?可结果呢?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混出个什么名堂。若是依从我意留在京城,借着我父亲的势,怎么也能在门下领个正职,何至落得如今这般?”

仆妇们见她愈发口无遮拦,个个急得慌了神,劝不住、拦不下、说不得,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给拖回房安置了下来。

外头的喧闹声止后,丹珠关了窗,转身走向方盈,一脸忿忿不平的模样。

“女郎你听听,娘子说那是什么话?谁不知道她王家有权有势,行动就拿权压人。当初是她自己看上郎君,要死要活的非要嫁过来,这会子称心嫁过来了,又怨郎君不着家,可郎君弃文从武,不也是为了撑起这个家吗?”

方盈依旧不为所动。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长嫂嫁到他们家,这些年过的又像寡妇又像弃妇的,心里自然有怨。

可这也怨不得兄长,兄长弃文从武的缘故,并非是怕别人笑话他是靠岳父吃软饭,而是因为他们的父亲——前豫州刺史谢无咎。

谢无咎年轻时也是位潇洒风流的名士,终日手持一柄白玉麈尾,与人谈玄论道,深为士族推崇。

靠着名士的声望,谢无咎一路仕途坦荡,风生水起。

直到那年朝廷北伐,谢无咎受命出征,不想其领兵时,依旧不改名士做派,常以啸咏自高,不能与将士同甘苦,以至上下离心,全军溃败,豫州四郡沦陷胡人之手。

谢无咎单骑逃还,虽狼狈捡回一条命,却被朝廷追责免官,不久后便惭恨病死。只留下十岁的长子谢方明和五岁的小女谢方盈相依为命,兄妹二人自此之后就被三叔谢无微夫妇抚养。

父亲做了逃兵,年少的方明深以为耻,每日枕戈待旦,勤习武艺,立志从军建功,以雪父亲败军之耻。

不巧的是,那年王氏父女来谢家求婿时,王蔓若竟从谢家满座芝兰玉树中,一眼看上了沉默寡言的方明。

方明一心从军,本不欲早婚,可架不住两边长辈盛情相劝,方明便应了婚事,把王蔓若给娶进了门。

成家后,也该立业了。

可在方明的仕途前程上,夫妻二人却爆发了严重分歧。

时官职有清浊之分,文职是清官,武职则被视为浊官,清贵的世家子弟起家多不会担任武职。

王蔓若自矜家世,也看不上粗鄙武职,加之不想夫妻分居,便想劝说方明留京,由她父亲给安排个京城的清贵职务。

然方明不忘父耻,不顾妻子劝阻,毅然放弃清显之官以事军旅,离家前往荆州从军,担任沈大司马的掾属。

王蔓若大失所望,自此之后,便终日酗酒,沉醉不醒。

……

丹珠接着道:“娘子每每出门宴游,次次至晚方归,背后不知被人议论了多少不堪的闲话。她纵是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要顾及郎君的体面吧?”

方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道:“阿嫂嫁到我们家,以后这家里就是由她做主,我一个小姑子哪儿管得了她做什么?我管的住自己就够了,免得沾惹是非,又拖累了我。”

丹珠张了张嘴,知她这是赌气的话。

对于王蔓若的荒唐作风,方盈不是没劝过,她早就劝过了,说阿嫂不能这样。

可不想王蔓若却是恼羞成怒,说什么“郎君离家时,是把女郎托付给了我,可没把我托付给女郎!”

然后一把抓住方盈的胳膊,抄起扫帚就要打。得亏了方盈反应敏捷,四肢有力,一闪身躲过扫帚,奋力跳窗逃走,这才免受一顿皮肉教训。

谁让王蔓若是长嫂呢?

她再荒唐也有资格管教方盈,而方盈却不能冲撞了她,否则就是没有教养、不懂规矩、坏了礼法,世俗的道德批判,光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自此之后,方盈是一件也不掺合王蔓若的事了,免得被人说是“小姑子多舌头多”,平白给自己惹一身是非。

丹珠忧心忡忡道:“郎君不知几时才能归家,娘子又是这般做派,外头议论纷纷的,这样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

方盈翻个白眼,从容走向床榻道:“她既是这样的人,我又何必跟她一般见识?非要争个长短的话,家里又要闹的天翻地覆,倒还不如睁只眼闭只眼,既省了口舌是非,大家还能落得清净。”

丹珠便也无话可说了,默默与她收拾着床褥。

就在这时,门帘一动,随着一阵脚步快响,一道尖细响亮的老妪声音传来。

“女郎,女郎,出事了,出大事了!”

此时方盈已经准备睡了,闻声又望了过去。

来者是个五旬上下的老妪,此时脚底跟生了风般卷过来,正是方盈的保母李嬷嬷,她下午被三婶叫去家里帮忙做针线,不想这个时辰才回来。

丹珠上前扶着她,忙做嘘声道:“深更半夜的,女郎都睡下了,嬷嬷缓缓气,慢慢说。”

李嬷嬷哪里缓的了,只见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眼睛瞪的铜铃一般,气喘吁吁地吐出自己刚刚听到的惊天消息——

“大司马,沈大司马薨了!”

方盈一时睡意全无,不确定地追问了一遍,“你说谁?”

“沈大司马!”李嬷嬷手指着三叔家的方向,心急火燎道:“才刚收到的信儿,大人大半夜的就被急匆匆召去尚书台商议后事了。”

众人愕然听着这一代权臣的丧讯,都震惊了一瞬,不过也就震惊了一瞬,毕竟这跟她们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方盈先前便已知晓沈大司马病重,命不久矣,可真听到丧讯时,还是莫名怅然。

丹珠不关心沈大司马的死活,回过神后,下意识问了句,“沈大司马薨了,那咱家郎君是不是就能去职回京了?”

李嬷嬷这才想到这茬,是啊,沈大司马是郎君的顶头上司,一旦薨逝,郎君岂不就能离任回家了?

沈大司马的生死与她无关,可郎君回家的话,就终于有人能管管家里的一团乱麻了。

李嬷嬷大喜道:“是啊,女郎,咱家的郎君要回来了!”

方盈恍若未闻,心里却冒起了另一个念头——

那王元瑾是不是也要回京了?

王元瑾是她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出身江左第一世家琅琊王氏,乃大晋开国功臣王丞相之孙。

他少时便有“江左神童”之号,十六岁便破格入仕,后转入荆州西府,和方明俱效力于沈大司马麾下。

早些年因方盈年少,王元瑾又远在荆州任职,二人才迟迟未曾完婚。

如今方盈已年满十六,王元瑾也已弱冠,二人早已到了适婚之龄,王氏却依旧没有履行婚约。

方盈亦不免忧虑,是不是因为当年父亲北伐失利,身败名裂,王氏有了悔婚之意?

方盈的长相是符合大唐审美,不符合魏晋审美的美,所以说她生的不合时宜,在这个时代没有颜值红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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