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竹马

景和八年,秋。

太后近来身子渐好,时常唤京中贵妇入宫陪坐说话。这日萧夫人携二女儿宁安王妃萧玉琬入宫觐见,萧玉珩本不该跟来,但萧玉琬说太后前些日子还念叨他,萧夫人便把他一并带上了。

萧玉珩在太后宫里坐不住,一会儿逗逗笼中的鹦哥,一会儿扒着窗棂看外头的银杏。太后被他晃得眼花,笑着摆手:“去去去,廊下玩去,别在哀家跟前转悠。”

萧玉珩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出去。

谢璟临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折子,搁下朱笔,问身旁内侍:“太后那边散了?”

内侍躬身答道:“回殿下,夫人与王妃还在陪太后说话。萧家的小公子今日也来了。”

谢璟临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了件外袍披上。内侍会意,连忙备了步辇。谢璟临登辇前顿了一下,转头吩咐:“去把前日猎的那对鹿茸取来。”

内侍应了声,小跑着去了。

谢璟临到太后宫里时,萧玉珩正蹲在廊下逗鹦哥。那只翠羽鹦哥被他拿银杏叶逗得直扑腾,嘴里反复叫着“吉祥如意”,萧玉珩正和鹦哥说着话,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谢璟临,眼睛倏地亮了:“临二哥哥!”

谢璟临走到他身边,微微垂眸看他:“蹲着做什么,起来。”

萧玉珩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目光落在谢璟临身后内侍捧着的锦盒上:“这是什么?”

“前日猎了只鹿,取了对鹿茸,给太后补身子。”

萧玉珩“哦”了一声,又往他身后看了看,没见到别的,撇了撇嘴:“就一对鹿茸啊?我还以为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谢璟临看着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萧玉珩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炙羊肉。上次宫宴的炙羊肉特别好吃。”

谢璟临没接话,抬步往殿内走。萧玉珩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念叨:“真的特别好吃,那个炙羊肉上面撒了芝麻和孜然,外头焦里头嫩……”

两人进了殿。太后正和萧夫人说话,见谢璟临来了,目光在他和萧玉珩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临儿来了。手里拿的什么?”

“前日猎了只鹿,取了对鹿茸,特意拿来给皇祖母补身子。”谢璟临将锦盒呈上。

太后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萧玉珩,忽然哎呀一声:“哀家忽然想起来,还有些体己话要跟国公夫人和王妃说。临儿你先带阿珩去你宫里坐坐,他在这儿晃得哀家头疼。”

萧玉珩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太后一句话打发出了门。他站在殿外,眨了眨眼,问谢璟临:“我娘和我姐要跟太后说什么体己话,连我都不能听?”

谢璟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抬步往前走。萧玉珩追上去,跟在他身侧,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太后宫的方向,终于反应过来:“临二哥哥,是不是太后故意把我支走的?”

“你觉得呢?”

萧玉珩皱着眉想了想,忽然一挑眉:“太后是不是嫌我吵?”

谢璟临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些萧玉珩读不懂的东西。谢璟临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你不是要吃炙羊肉?”

萧玉珩一愣,随即眼睛亮得惊人:“你宫里有吗?”

“御膳房有。”

“那临二哥哥你再走快些!”萧玉珩拽住他的袖子,脚步比他还急。

谢璟临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没挣扎,任由他拉着往前走。日光从宫墙顶上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起。

午膳摆在谢璟临书房外的暖阁里。御膳房送来了一桌菜,最中间那道正是炙羊肉,码在银盘里,撒了芝麻和孜然,冒着滋滋的热气。萧玉珩一进门就直奔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喊:“好吃!”

谢璟临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又给他夹了几块放到碟子里。

萧玉珩腮帮子鼓鼓的,看他一眼:“临二哥哥,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就够了。”

萧玉珩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好像有点怪,但一时想不明白哪里怪,便不去想了,低头继续吃饭。

谢璟临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吃着。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对面那个狼吞虎咽的少年身上,片刻都没有移开。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

“你不知道,御膳房的炙羊肉比外头的好吃。”萧玉珩嘴里塞着肉,说话含含糊糊的,“我上次在宫宴上吃了一碟,回去想了三天。”

谢璟临放下筷子,拿起帕子递过去:“擦擦嘴。”

萧玉珩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又递回去。谢璟临接过帕子,没有嫌弃,折了折放到一旁。

两人就这么隔桌坐着。萧玉珩吃得欢快,时不时抬头跟他说一句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谢璟临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给他夹菜,偶尔递帕子,偶尔应一声。暖阁里日光融融,饭菜的香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暖得人骨头都酥了。

萧玉珩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临二哥哥,你今日不忙吗?”

“忙完了。”

“那你下午做什么?”

“批折子。”

“哦。”萧玉珩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片刻又问,“我能常来吗?”

谢璟临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萧玉珩,对方正低着头跟一只蟹斗较劲,刚才那句话像是随口说出来的,毫无心机。

“你想来就来。”谢璟临说。

“真的?”

“嗯。”

萧玉珩满意了,把蟹斗的壳掀开,吃得啧啧有声。

谢璟临看着他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将手边的茶盏推过去:“喝口茶,别噎着。”

萧玉珩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忽然说:“临二哥哥,你宫里比我家安静多了。我家里总是吵吵闹闹的,我三哥练枪的时候吼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我大哥又老让我背书。”

“你不喜欢背书。”

“谁喜欢背书啊。”萧玉珩撇嘴,“也就顾惊弦那种怪人喜欢,他还背《左传》,你说是不是有毛病。”

谢璟临听到“顾惊弦”三个字,神色未变,只是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你跟他常在一块?”他问。

“是啊,我们一块上学,一块练箭,我和他一块长大的。”萧玉珩理所当然地说,“他娘和我娘是远房姐妹,她们两个经常聚在一起,我和他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在一块了。”

谢璟临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萧玉珩也没察觉什么,吃完最后一块炙羊肉,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好撑。”

谢璟临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沉默片刻,问:“你方才在太后宫里,为什么蹲在廊下?”

“太后嫌我吵,让我出去玩。”

“所以你就蹲在廊下逗鹦哥?”

“那不然呢,我又不能出宫。”萧玉珩托着腮,看着他,“临二哥哥,你小时候在宫里,是不是也这样?没人玩,只能蹲在廊下看花看鸟?”

谢璟临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清冽甘醇,可他尝到的全是方才萧玉珩用过的那只茶盏里残留的桂花香。

“我小时候不蹲廊下。”他放下茶盏,淡淡地说。

“那你做什么?”

“读书。”

萧玉珩“哦”了一声,想了想,忽然说:“那我以后常来陪你。反正太后喜欢我,我娘也常进宫,我跟着来就是了。”

谢璟临看着他,眸色深深。

“你方才不是说了吗,我想来就来。”萧玉珩歪头,“临二哥哥,你不会反悔吧?”

“不反悔。”

萧玉珩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窗外日光正盛,桂花香漫进暖阁,熏得人昏昏欲睡。

景和八年,冬。

萧玉珩病倒了。

起因是练箭那日下了雪,他在校场射了一上午,回来时衣裳湿了大半,萧夫人骂了他一顿,让他赶紧喝了姜汤。他喝了姜汤,又觉得屋子里燥热,趁人不注意吃了半碟子冰果子。夜里便烧了起来。

萧夫人急得直跺脚,连夜请了大夫。大夫说是风寒入体,又受了寒凉,得好好将养几日。

萧玉珩烧得迷迷糊糊,躺在榻上,脸上红扑扑的,嘴唇干得起皮。萧夫人守在榻边,一边骂他一边给他换额上的帕子。

“夫人,”丫鬟进来禀报,“顾世子来了。”

萧夫人愣了一下,起身往外走。还没出院子,就看见顾惊弦提着一个食盒快步走来,身上还穿着骑装,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得了消息就赶来了。

“姨母。”顾惊弦行了礼,目光越过萧夫人往屋里看,“阿珩怎么样了?”

“刚吃了药,烧还没退。”萧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顾惊弦把食盒递给丫鬟,轻声道:“我带了点药铺熬好的姜枣茶,驱寒的。”

萧夫人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一暖:“你有心了。快进去吧,外头冷,你看着点他,我守了一夜正好去歇歇。”

顾惊弦应了一声,掀帘进了内室。

萧玉珩躺在床上,脸蛋烧得通红,额上搭着块湿帕子,被子踢了一半到地上。顾惊弦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给他盖好,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阿珩。”他轻轻叫了一声。

萧玉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怕你死了没人陪我玩。”

“滚。”

“等你好了我就滚。”

萧玉珩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顾惊弦也不恼,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从食盒里拿出一碗姜枣茶,用勺子搅了搅。

“起来喝点东西。”

“不喝。”

“这是姜枣茶,甜的。”

萧玉珩耳朵动了动,没转身:“真的甜的?”

“我骗你做什么。”

萧玉珩慢吞吞地翻过身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眉头又皱起来:“骗人,明明是辣的。”

“姜当然是辣的,但枣是甜的。”

萧玉珩又喝了一口,勉强咽下去,忽然问:“你今日怎么没去上学?”

“请了假。”

“你请了假来看我?”

“嗯。”

萧玉珩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姜枣茶,过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再挑剔。顾惊弦看着他喝完了半碗,才把碗放下。

“药呢?”顾惊弦问。

丫鬟端了药进来。萧玉珩一看见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立刻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喝。”

“喝了药,我明日给你带糖蒸酥酪。”

萧玉珩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真的?”

“真的。”

“那我要两碗。”

“一碗。”

“两碗。”

“一碗半。”

萧玉珩想了想,从枕头里整张脸都抬了起来:“两碗。不然我不喝。”

顾惊弦看着他烧得红扑扑的脸,还有那双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点头:“两碗。”

萧玉珩满意了,接过药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顾惊弦及时递上一块蜜饯,萧玉珩含在嘴里,总算缓过劲来。

“你明日真的带两碗?”

“嗯。”

“不许骗人。”

“不骗你。”

第二天,顾惊弦果然带了两碗糖蒸酥酪来。萧玉珩的烧退了些,坐在床上吃酥酪,顾惊弦坐在旁边翻他的《论语》。

“你翻我书做什么?”

“帮你看看先生讲到哪儿了。”

“不用你看。”

“那你背一段我听听。”

“我病着呢。”

顾惊弦抬眼看他,萧玉珩咬着勺子,冲他咧嘴笑。顾惊弦合上书,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第三天,萧玉珩的烧全退了。顾惊弦还是来了,这回没带吃的,就坐在床边,看着萧玉珩跟丫鬟下棋。萧玉珩连输三局,把棋子一推:“不玩了。”

他转头看顾惊弦:“你替我来。”

顾惊弦坐过去,三下五除二赢了丫鬟。萧玉珩在旁边拍手叫好,赢了棋比他自己赢了还高兴。

谢璟临本是命人来请萧玉珩进宫陪他,来萧家的小太监得知萧玉珩病了赶紧跑回了宫里。消息传到宫里时,谢璟临正在批折子。

内侍躬身禀报:“殿下,萧公子病了。”

谢璟临的朱笔一顿,一滴朱砂落在折子上,洇开一小团红。他把折子合上放到一旁,声音平静:“宣太医院的人过去。让太医好好看,别误了病情。”

“是。”

太医去了大半日才回来复命。

“回殿下,萧三公子的病并不严重,只是风寒。顾世子这几日一直陪着,臣开了方子,将养几日便好。”

谢璟临的手停在折子上方。

“永宁侯府的顾世子?”

“是。”

他沉默了片刻。

“他每日都去?”

“是。”

谢璟临“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折子。

折子上写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萧玉珩躺在床上,顾惊弦坐在榻边,两个人说说笑笑。萧玉珩生病了,第一个赶到的不是太医,是顾惊弦。顾惊弦陪了他三天。

谢璟临握着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那时候母妃还在。母妃会守在他榻边,用手背贴他的额头,轻声问他难不难受。母妃走后,他再没生过病。或者说,他再没让自己生过病。深宫里的孩子,生病是软弱,软弱是致命的。

可萧玉珩不一样。萧玉珩生病了,所有人都在疼他。母亲守着他,兄姐惦记他,顾惊弦天天往他家跑。

谢璟临垂下眼,将折子翻过一页。这一页他看了很久。

萧玉珩病好后第三天,顾惊弦来找他。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萧玉珩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去哪儿?”

“你别管,跟我走就是了。”

萧玉珩二话不说,跟在他身后出了门。他们没带随从,顾惊弦牵了两匹马,两个人一路出了城。

城外的官道两旁,白杨落尽了叶子,枝干直直地戳着灰蓝色的天。萧玉珩策马跑在前面,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回头冲顾惊弦喊:“你到底带我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他们一直跑到城外二十里的一座小镇。镇子不大,街市却热闹,卖糖画的、炸馓子的、耍猴的、算命的,挤挤挨挨摆了一条街。萧玉珩一进街口就笑了:“你带我来赶集?”

“你病了好些天,闷坏了吧。”

萧玉珩没回答,已经窜到一个糖画摊前,指着摊上的凤凰:“我要这个。”

顾惊弦付了钱,把糖画接过来递给他。萧玉珩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他举着糖画在前面走,顾惊弦跟在后面,两个人从街这头逛到那头,买了一大堆没用的东西:一个会翻跟头的泥人,两只竹编的蚱蜢,一包松子糖,还有一截不知道做什么用但萧玉珩觉得“好看”的红绸子。

中午他们在街边小摊上吃了馄饨。萧玉珩往碗里加了三勺辣子,吃得满头大汗,顾惊弦看着他,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拨了两个过去。

“你不吃?”

“你吃得多。”

下午他们去看了斗鸡。两只公鸡斗得毛飞血溅,萧玉珩看得津津有味,顾惊弦在旁边捂着鼻子嫌臭。散场后萧玉珩还意犹未尽,拽着顾惊弦的袖子问:“还有没有?”

“没了。”

“那下次什么时候还有?”

“不知道。”

萧玉珩想了想,忽然问:“顾惊弦,你今日带我来,是不是因为前几日我生病了,你觉得我可怜?”

顾惊弦脚步一顿。他偏过头看萧玉珩,少年站在街市的暮色里,脸上还带着病愈后的苍白,可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明亮。他嘴里叼着半截糖画,歪着头看他,问得随随便便的。

“谁可怜你。”顾惊弦移开目光,看向别处,“我是自己闷得慌,找你作陪。”

萧玉珩笑了,伸手去勾他的肩:“嘴硬。”

顾惊弦被他勾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两人骑马并辔而行,萧玉珩忽然说:“惊弦。”

“嗯?”

“你以后也一直带我出来玩好不好?”

顾惊弦本来还在笑。听到这句话,忽然安静了一下。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两旁的白杨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排模糊的黑影,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在消退。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故作轻松笑了一下:“怎么,今天还没玩够?”

“没玩够。”

“那就下次再带你出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顾惊弦看了他一眼,故意道:“等你病彻底好了再说。”

萧玉珩立刻道:“我早好了。”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我。”

萧玉珩瞪他一眼:“霸道。”

顾惊弦笑起来,马鞭轻轻一扬:“那你还跟不跟?”

“跟。”

“行,那就一直跟着我。”

顾惊弦看他一眼:“那就说好了。”

萧玉珩扬起下巴:“说好了。”

顾惊弦偏过头看他。暮色里萧玉珩的侧脸不太真切,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嵌在灰蓝天幕上的星子。

顾惊弦看着他,没有说话。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路边的枯叶。萧玉珩的马打了个响鼻,他低头去哄马,没注意到顾惊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多久。

顾惊弦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城门。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很轻,很淡,淡到他甚至没来得及抓住就散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萧玉珩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把顾惊弦买的那堆东西抱在怀里,泥人、蚱蜢、松子糖、红绸子,一样没落。刚进二门,丫鬟便迎上来,神色有些慌张:“公子,您可算回来了。二殿下来了,在您院里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萧玉珩脚步一顿:“临二哥哥?”

他抱着东西快步往院里走,刚过月亮门,便看见谢璟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石桌上摆着一只食盒,描金漆的,是宫里的式样。谢璟临穿着件石青色暗纹常服,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早就凉透了。他身后的内侍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萧玉珩走进去,有些意外:“临二哥哥,你怎么来了?”

谢璟临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目光从他怀里的泥人、蚱蜢、松子糖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他脸上。萧玉珩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鬓发微乱,衣领也歪了一边,一看就是在外头疯玩了一整日。

“去哪了?”谢璟临问。

萧玉珩把怀里的东西往石桌上一放,在对面坐下来,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兴奋:“惊弦带我出去玩了。我们去了城外二十里的一个镇子,那镇上有条街,全是卖小玩意的,还有斗鸡的,特别热闹。”

谢璟临没接话。

萧玉珩继续说:“他带我吃了馄饨,我加了三勺辣子,特别香。还看了斗鸡,两只公鸡斗得毛都飞了,可凶了。我还买了这个。”他拿起那只竹编的蚱蜢,在手里晃了晃,“好看吧?”

谢璟临看着那只蚱蜢,沉默了一息。

“病刚好就乱跑。”他说。

萧玉珩放下蚱蜢,仰着脸看他:“我好全了!真的,一点都不难受了。”

谢璟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捏住他的衣领,轻轻往上提了提,又理了理被风吹歪的领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一样。

萧玉珩没躲,就那么仰着头让他弄。

“好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谢璟临说。

萧玉珩嘿嘿笑了一声,没心没肺的:“我身体好着呢。”

谢璟临没有再说他。他把那只描金食盒推过去:“给你带了点宫里新做的点心。”

萧玉珩眼睛一亮,立刻掀开盖子。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四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酪、还有一碟荷花酥。荷花酥做成了荷花的形状,粉白相间,栩栩如生,正是他最爱吃的。

“荷花酥!”萧玉珩伸手就要去拿。

谢璟临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先吃饭,点心留着明日再吃。”

萧玉珩缩回手,撇了撇嘴,却还是乖乖把食盒盖上了。

谢璟临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摆:“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萧玉珩跟着站起来:“临二哥哥,你等了多久?”

“不久。”

“你下次来先派人说一声,我就不出去了。”

谢璟临看了他一眼。院中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那双总是沉静如潭的眼睛里,此刻有些萧玉珩看不太懂的东西。

“好。”谢璟临说。

他转身往院外走,内侍跟在身后。萧玉珩站在石桌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忽然觉得今晚的临二哥哥和平时不太一样。可他想不明白哪里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描金食盒,又看了看桌上那堆从镇上买回来的小玩意。他把食盒捧起来,拿回屋里,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食盒打开,拿出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馅里掺了桂花,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一边吃一边想:临二哥哥特地送点心来,等了两个时辰,结果自己出去玩了一整天才回来。他好像有点不高兴。可是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萧玉珩嚼着荷花酥,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便不想了。

院外,谢璟临走出萧府大门,站定。

夜风从长街上吹过来,卷起他衣摆。内侍轻声问:“殿下,回宫吗?”

谢璟临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萧府门前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萧玉珩的院子方向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

他看了很久。

“走吧。”他终于说。

上了马车,谢璟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他想起方才萧玉珩抱着那堆东西回来的样子。泥人、蚱蜢、松子糖、红绸子。每一样都是顾惊弦买的。萧玉珩说“惊弦带我出去玩了”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谢璟临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萧府的灯笼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光点,消失在街角。

他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

那只食盒里的荷花酥,萧玉珩大概会当夜宵吃掉。他希望他吃慢一点,别噎着。他还想问他,今日玩得开不开心。可他知道,他问不出口。问出口就输了。所以他什么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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