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安大人被这凭空出现的八个字惊到要晕厥,谢秋山抬手,示意衙役扶住他,这才拿了蜡烛,去字迹前细看。
“冤魂不报……冤魂不报……”
谢秋山一字一句念出来,目光游离,注意到血红大字旁还有一首小诗。
诗曰:
本欲取命安姓人,
谁料堂中有奇珍。
今夜且将旧约弃,
改取春生做新魂。
字迹歪斜,血色未干,写得却并不潦草。
写字的人大约心情极好,竟还有闲情逸致,一笔一画地留下自己的心思。他在最后,还画了个潦草的爱心,尾巴没收住,拖了个老大长,乍一看狰狞无比,“……”
“?”
看热闹的国师大人这时候不笑了,他皱起眉,左右四顾,问:“春生?谁叫春生啊?”
几个衙役神色莫名,幽微的烛火里,谢秋山淡淡道:“这种时候就不要玩笑了。噤声,跟紧我。”
李春生还挺高兴的,他就爱跟着谢秋山,闻言马上蹭到人家身边去了,惺惺作态道:“好呀好呀,大人保护我,我害怕呢。”
谢秋山没再搭理他。
一群脑袋凑在血诗前,嘀嘀咕咕。
安大人此时大约是缓过来了,他有闲心去攻击人家了,开始阴阳怪气:“国师大人!你真是神仙显灵,救本官于水火呐!谋士以身入局,国师,高,实在是高呐!”
李春生道:“是啊,想来这人很有眼光。‘谁料堂中有奇珍’……夸我呢,嘿嘿。满堂除了谢大人,就我一个漂亮的,他看上我,理所应当。”
“……砍的就是你狗头!”安大人怒。
谢秋山站在墙面前,手指轻轻一点,刮下些墙皮。她放到鼻翼下嗅了嗅,道:“是血,不是涂料。”
一位衙役照做,半响皱眉:“……这是人血罢?大人,不都说那红衣鬼郎杀完人之后才留血诗么?眼下安大人没死,他这是杀了谁去?”
李春生道:“为什么是人血?就不能是猪血么?我看民间那些画本子里,有拿动物血去伪装人血,混淆视听的。”
“大人有所不知。”
衙役道:“人血偏咸,有些旧铁甲的腥味,猪血虽然与人血大差不差,但腥味多多少少,还是带着点儿土味儿草味儿的。属下等方才尝了,这是人血。”
“……”
李春生挑了挑眉。
知道这不是猪血后,他心里头就有些瘆,为了壮胆,国师大声晃了晃铜钱串子,制造动静,他道:“……那,那这个红衣鬼,还怪讲究的呀。”
他悄悄握住了谢秋山的手。
谢秋山回握住,又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似是无意,又似是安抚。她道:“门外人头数了么?”
一个衙役道:“回大人,早数了,门外二十一人全在,均已核对身份。”
谢秋山道:“人血离体片刻即凝,墙上血迹如此新鲜,想必贼人杀人不久,就在附近。王五,你随着我出去查看情况,王三和王四,你二人守着安大人和国师。”
几人应下,谢秋山出去,独留两个衙役,以及国师和朝廷命官安大人在屋内,面面相觑。
屋内只有一根蜡烛,几个人围在一起,李春生颇为焦躁。
他一向讨厌黑漆漆的东西,今日出门太晚,这才穿了身红给自己鼓鼓勇气,眼下又在这样的氛围里,他颇为不适,只是出门在外,不好露怯,他只得僵着脸忍着。
谢秋山不在,他没有人可以缠,于是起身,又来到墙边,去看那血诗。
他仔细看了看那颗爱心。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杀人前还要比个心呢?”
衙役道:“这是红衣鬼郎的风格啦!每每要杀一个人,墙面上都会留下这么一颗心。属下们研究过,此人越想杀谁,心就会画的越大。”
李春生了然。
墙面的心,画得比他脑袋都大,看来这鬼还挺想要他小命的。
国师默默坐回去,坐回人群中,他觉得后背有些冷。
谢秋山出去已有一阵子了,院中隐约传来几声脚步,听不真切,也辨不出究竟有几个人。李春生朝门口望了望,一无所获,只好继续这么人挤人的等着。
闲来无事,几人聊起这红衣鬼郎。
安大人问:”这个什么鬼不鬼的,杀人有规律么?”
衙役道:“有。此人只杀为朝廷办事的,不论官职大小,随心所欲杀人,却不见他伤寻常百姓。贪官死了不少,此人又形影无踪,所以皇城人人都说,红衣鬼郎是替天行道呢。”
“我去他的替天行道。”
安大人嗤笑:“你大人我,为国尽忠,当牛做马,亏心事是一件没做过!如何先前就找上我了?现在扒上国师,也是冤有头债有主了,看来这红衣鬼,眼睛倒不是瞎的。”
“?”
李春生皱眉:“安大人,我何时得罪了你?怎么自进门起,你就对我恶语相向?”
“你行不端坐不正,本官这样的清流,自然不耻与你为伍!”
“??”
眼见他们又要吵起来,两个衙役急忙将身子挤过去,把他们隔开,其中一个略年轻些的衙役对着李春生苦哈哈道:“大人,大人!你忍一忍,莫计较,眼下警醒些才是正道,不要吵啦!”
李春生冷哼一声。
“谢大人呢,”他问,“怎么还不回来?”
“大约是搜查去了,”另一个年长衙役道,“大人一向谨慎,想必是每个角落都不会放过的,那红衣……”
“红衣怎样?”
衙役猛地住口。
他余光扫到了身后的墙根,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一片暗红色的影子。
烛火轻轻一跳。
影子不见了。
年长衙役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尽,李春生察觉不对,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只有一堵墙。
墙上仍是那首血诗,末尾那个潦草的爱心在烛光下微微泛光,红得像刚刚画上去的一般。
“怎么了?”安大人颤声问。
“没、没什么……”
年长衙役嘴上说着没什么,手却已摸上刀柄,连指节都泛了白。
正神思恍惚着,忽听一阵摩擦声,细细的,小小的,略有些刺耳,像是女人尖尖的长指甲刮过木头。
一下。
又一下。
声音来自内室。
众人循声望去,那扇虚掩的门静静立着,门缝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李春生道:“安大人,那里头是什么地方?”
“是放杂物的偏房,”安大人颇为不耐,“方才这几个不是已经去搜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李春生点头,问年长衙役:“既然看过,怎么不把门关好?黑漆漆的,瞧着让人心里不舒服。”
那衙役愣了一下,“啊?可是,可是属下进去时,明明关了啊……”
是他记错了?
话未说完,门扇忽然向内轻轻一晃。
又一阵阴风卷过来,从背后抱住这四人,动作轻柔而缠绵,仿佛恋人的抚慰。
几人打了个哆嗦,年长衙役拿着刀上前,将门重重关了一下,吱吱呀呀的声音响着,门不知何故,推起来格外重,衙役咬牙,门勉强算是关住了。
只是还留了些缝隙,死活也合不上。
年长衙役抱怨道:“安大人,你这什么门,属下费了好些力气,也合不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挡着似的。”
“……都说了是杂物间了!”
被揭了短,安大人颇为恼怒,他大声嚷嚷道:“东西堆得多,关不上不是正常么?看你这没见识的样子!”
衙役讪讪地:“大人说的是……但是你这门,确实不太好合啊?”
“是你没吃饭!”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后缓缓滑出,指尖无声地垂落在门槛边,无人发觉。
不多时,谢秋山从外面回来,一无所获。
她在李春生身边坐了,道:“你怎么样?”
“没事。”
李春生悄悄勾了一下唇,他又去牵她的手:“你在外面找到什么了吗?”
谢秋山摇了摇头,道:“什么也没发现。贼人很会藏,我带人将院子搜了个遍,却仍叫他钻了空子。”
“……”
李春生哂笑:“都布下天罗地网了,还抓不住他,难不成真是什么鬼魂么?”
“我再去屋里看看。”谢秋山坐不住。
“还看什么看?”
安大人听得直皱眉,忍不住骂道:“谢大人,我看你是太多事啦!你们几个都在这儿守着,门外又有衙役把守,那红衣鬼郎便是胆子包天,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凶!依我看呐,分明是有人故弄玄虚,存心——”
话音戛然而止。
安大人忽然往前一栽。
事情发生得太快,离他最近的衙役甚至没来得及伸手去扶,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安大人已重重扑倒在地上。
“安大人!!安大人!”
“保护安大人!!”
三个衙役脸色骤变,谢秋山也回头,疾步奔来,众人纷纷上前,只见安大人的身子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烛火映着他身下的地面,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匕首。
匕首??
可方才众人说话时,那里分明什么也没有。
一个衙役哆哆嗦嗦地,伸手探向安大人的鼻息,手才碰上去,便猛地缩了回来,他脸色煞白。
“安大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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