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此情何处寄

“……”

谢秋山冷冷看他,“要表扬你吗?”

李春生自知理亏,不和她争辩,老实了片刻,才道:“……他若真想杀我,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那日他杀了那么多人,却偏偏留下我,还挟持着我离开。既然如此,他必定另有所图。我若贸然挣扎,反倒坏了他的打算,岂不是得不偿失?”

“你想得周全。”

“……”

见她脸色不大好,李春生轻咳一声,终于不敢再卖乖,正色道:“我知道你要查案啦。大理寺查不出来的东西,我跟着他走一趟,说不定还能瞧出些端倪……万一能替你找着线索呢?”

他说得一本正经,末了却又弯起眼睛。

“如果真发现什么,你不就升官发财了,多好呀。”

谢秋山简直无语。

从前便知道李春生胆子大,也知道他嘴上没个正形,可不经此一事,她万万想不到,这人竟能把自己置于险境的事说得如此轻巧。

被人挟持到险些丧命,只是为了替她跑一趟腿。

难道以为自己这种愚蠢的行为很伟大吗?

她压下心头那点火气,问:“那今日,你为何昏倒在暗室里?”

“因为,我最后不是被他带回来的。”

李春生回忆道:“他带我穿过暗室,离开宅院后,又往附近的密林里走了一段路。没走多久,他便开始胸闷气喘,起初还只是走得慢,后来竟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将我拖到一处地方,自己也撑不住,便把我扔在那儿,独自走了。”

“我那时头晕得厉害,站起来都费劲,等缓过来些,发现四下全是树,连来时的路都辨不清。那地方离暗室不远不近,林中又没有明显的路,我只能凭着记忆摸索着往外走。”

这一摸索便耽搁了许久。

李春生不认路,只能一点点绕,好不容易辨明方向,赶回宅院时,身上那点力气也耗得差不多了。

本想着从暗室回到主宅,结果走了一半两眼发黑,辨不清方向看错了路,竟将隔间认作出口。

开开心心走进去,一脚踏入,便直直昏在了那里。

“……”

谢秋山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她沉默半晌,见李春生又咳嗽了一声,只得暂且搁下那些话,端起茶盏递到他唇边。

杯盏空后,她问道:“你先前说,红衣鬼郎进入暗室后,便开始胸闷气喘?”

“是。”

“暗室里有毒气,且仵作验过,那毒只对女子起效,”谢秋山道,“红衣鬼郎为何会对此有反应?”

“……”

李春生莞尔:“或许……这就是个女子呢?只是你先入为主,理所当然觉得此人必是男子。”

谢秋山挑眉。

“我在路上有过类似的猜测,”李春生道,“那红衣鬼郎力气不大,步子也迈得小。起初,我只当是他身形瘦削,没往别处想,后来闻见他身上的香气,才觉出些蹊跷。”

谢秋山问:“什么香?”

“龙涎香,气味极淡,不凑近了闻不出来。”

李春生略一沉吟,“掺着一点……四和香?龙涎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四和香么,是宫中女眷爱用的,连我娘亲从前也常用,我对这味道很熟悉。”

谢秋山神色微动,“……凶手是皇城里的人?”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四和香不算金贵,百姓也能炮制,只是,龙涎香只有陛下一个人有,此人必定接触过陛下,在皇城的可能性大一些……若当真是皇城里的人,你查起案子,就要费些力气了。”

查案要讲究名目呢,若是没有梁钰的旨意,仅凭一缕香气就叫人家来大理寺问话,只怕案子还没查好,脑袋先掉了。

窗外蝉鸣不止,日头正盛,夏日的暑气透过窗纸,闷得人有些倦怠。

李春生倚着床头,没过多久便觉着热了,他伸手掀开被子,往旁边拨了拨,懒洋洋地开玩笑道:“依我看,这红衣鬼郎也未必不能是陛下。龙涎香只有陛下有,倘若他哪日闲来无事,扮作红衣鬼出去走走,也不是全无可能啦。”

其实还蛮合理的。

皇城那么大,只有梁钰作案不会被发觉。

谢秋山啼笑皆非。

“陛下近来脾气不好,火气大,你少招惹他了。”她道。

至于那位脾气不好的陛下……

此时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

储秀宫里,冰盆摆着,窗牖半开,帘影随风微动。

贵妃斜倚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闲书,神色晦暗不明,似是发呆,似是暗忖。梁钰坐在一旁,从冰镇过的果盘里挑拣,指尖拨开一颗荔枝,剥了壳递到她唇边。

“想什么呢,”帝王垂着眸子,“看你有一会儿了,一直在走神。”

“……”

贵妃一口叼住荔枝,就着他的手吃了,咯咯笑道:“想陛下呢。”

“朕就在你眼前。”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贵妃扔了书册,慵懒懒起身,跨坐到梁钰身上。涂着鲜红豆蔻的指尖在他俊美的面庞轻划过去,她呵气如兰,“臣妾只恨不能做个荷包似的物件,长在陛下身上呢。”

荷包是前些时日元妃绣的,十分精致小巧。

据说为了绣这荷包,元妃的手指被扎了不少血窟窿,只是她一心想着陛下,熬到两目通红也不在意,她全心全意爱着陛下,几个血眼算什么?她这么做,只是因为爱陛下啊。

对此,贵妃嗤之以鼻。

她在宫里悄悄对侍女讲:“奇技淫巧。狐媚子别的不行,就只会搞些心啊血的东西出来,指望着用死物留住帝王心,真是个蠢货。”

梁钰也不甚在意:“吃饱了撑的,宫中这许多绣娘,朕为什么要带着一个绣活一般的荷包?以为自己是什么天才绣娘吗?还是以为朕很便宜,什么东西都要?”

话虽说这么说,梁钰该佩也还是佩了。

这元妃么,出身世家,乃是镇国公嫡长女,自幼养在太后膝下,入宫时便是妃位,比寻常人起点高出许多。梁钰登基后,念及镇国公府的功勋,又顾着太后的颜面,待她一向是礼遇有加。

荷包他虽不喜,不过能日日出现在帝王身上,倒也算得上是他给元妃的体面了。

贵妃看了又看,心里那是一个酸溜溜啊,她阴阳怪气,梁钰听出来了,就有些想笑:

“不过一只荷包,怎么惹着你了?荷包只是物件。”

他捏她的脸,动作十分亲昵:“朕只要你做个人,快快活活的,何必和些死物较劲。朕最宠谁,你不知道么?”

贵妃道:“陛下也说啦,只是宠,不是爱呢。”

梁钰道:“有什么区别?”

贵妃不肯说。

她翻了个漂亮的白眼,俯下身,指尖勾着他的衣领,甜腻腻道:“陛下,爱不是看你说了什么……爱是看你,如何做的呀。”

如何做呢?

她把帝王摁在了软榻上。

夏雨骤落,花枝低颤,层层叠叠的花瓣被雨水浸透,滚圆的露珠沿着叶脉缓缓滑落,坠入浓荫深处。风过庭院,不肯止息,于是那花颤啊颤,又吐出一滴露水来。

一晌贪欢。

雨势渐歇,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

梁钰起身时,贵妃还懒洋洋地陷在软榻里,连眼皮也懒得抬,只伸出一只手,指尖在被褥外晃了晃。

“陛下,你又要走了?”

“户部的人递了折子,朕该去瞧瞧。”

梁钰理好衣襟,垂眸看她一眼,见她连身都不肯起,倒也不恼,只俯下身,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

他低头,在她指尖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接着睡,晚上朕陪你吃饭。”

出了储秀宫,方才那点旖旎心思便被抛在脑后,皇帝转身去处理积压了已久的政务。

梁钰捏着笔,这头户部的折子尚未看完,那头又有大臣求见了,待诸事稍歇,已近午时。

赵无衣捧着新递上来的奏报,躬身道:“陛下,红衣鬼郎一案,大理寺那边已有些眉目了。”

梁钰不感兴趣:“噢,放那儿罢。”

话落想起什么:“红衣鬼郎?国师找着了么?”

“找着了。”

赵无衣道:“国师已平安回到宅院,只是身子有些虚弱,眼下正在休养……陛下要召见他吗?”

梁钰冷笑:“见他干什么?让他养一段时间罢,别毁他那副金贵身子。”

赵无衣偷眼看了看梁钰,只见这人脸上写满了,“哎呀这人怎么还活着呀真耐活”,“算了算了没死就行反正也不想让他死”,“但是他凭什么活着啊不是说红衣鬼郎不留活口吗”,“其实真死了我也不舒服”,“但是他活着我更不舒服”等等一系列复杂的表情——

正在揣摩帝王心事,他听见梁钰道:

“去库房挑些好东西,给国师送去。补品药材什么的,挑好的送,别叫国师又背后嘀咕朕小气了。”

赵无衣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领了旨,他在库房里一通翻找,挑了些名贵但是味道极苦的药材。捧在手里,看了半晌,赵无衣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苦不死你这神人。”

说罢,他心满意足地叫人装了箱,亲自往国师府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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