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回到暗房,看到乌鸦光裸着上身,套着一件看上去非常舒服的长裤,站在小锅边笑嘻嘻地向他打招呼。
小锅盖着盖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苹果和瘦肉一起在锅里炖着,香香甜甜的气味飘出来。
春山其实刚才远远地看见了护卫队。血腥味如同发酸的铁锈笼罩在王城上空。
今夜王城某家贵族被抢。
乌鸦一双眼又闪又亮,好像有火在里面烧,眼尾奕奕地上扬。他头发新剪了,鬓角整齐利落,额前的头发软软地垂下来,遮住眉毛。
他冲站在门口的春山笑:“春山。春山。怎么回来得比我还要晚。我猜你没吃饭?给你煮东西吃好不好?”
春山觉得这个场景自己像在外面奔波劳碌了一天的丈夫,乌鸦像在家等他吃饭的妻子。
十八岁的春山,关于婚姻,家庭,夫妻,这种词语的匮乏想象大概就是这么个画面。
春山把外套挂到墙上,卸掉刀和其他东西。一边换鞋一边转过脸,像个丈夫一样询问乌鸦:“好呀,今天你做什么?”
苹果的清爽的甜味盖过了空气中血的味道。
苹果,猪肉和盐,外加一把春山不知道是什么的药草,煮成一锅。
春山在乌鸦期待的目光中捧着瓷碗喝了一口,笑着说:“其实还可以。”
乌鸦并不太相信春山的话。这个人吃什么都说还可以。他还记得去年冬天他给春山煮安眠汤,苦成那样的玩意春山喝点时候眉毛都不带皱一下。
乌鸦把脸凑到碗边,春山非常默契地顺着他动作抬起碗,他喝了一口,咂巴嘴,说还不错。又夸自己好厉害。
“是的。你现在做东西是挺好吃。”
大概是被安德丢在安庄觉得无聊,乌鸦这阵子突然很爱学习。除了找春山学认字,又说要学做饭。
逮着春山一个人薅,做什么都要春山尝尝。
乌鸦做饭神神鬼鬼全看状态。有时候做得可以,有时候是弥补了人一般不吃潲水的遗憾。
但无论他做得怎么样春山都夸他。春山总说一些“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是第一个想着我有没有吃东西的人”,这种话。
乌鸦一听就更来劲。下次还给春山做。
有次叫做阿淼的影子来找春山,刚好看见乌鸦做的一个汤,说要尝尝。春山没拦住。
喝了一口后阿淼问春山是不是有异食癖。
春山说有时候做得还可以,多练练也能好。
阿淼摇摇头,觉得他的朋友味觉出了大问题。
影子们吃得随意,并不会在吃饭上花费太多的时间精力。对于食物,春山的要求一直很低。
春山知道如果安德肯赏脸的话,乌鸦做的饭是轮不到自己吃的。
但安德最近对乌鸦有点坏,有时候乌鸦高高兴兴做了吃的去找安德,回来的时候就皱着一张脸,吃的也没怎么动。
安德不要的东西乌鸦又给到春山这里,春山就乖乖吃掉,说很好吃,说谢谢乌鸦。
乌鸦就又高兴起来。
春山真的觉得乌鸦这个人好哄得不行。
吃饱喝足。平时都忙自己事情的春山却坐到乌鸦旁边:“乌鸦,乌鸦,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被问话的人本来在折春山的衣服,听了回头:“我不高兴吗?”
春山肯定道:“你不高兴呀。”
乌鸦长了一张很凶的脸,但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所以乌鸦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时候都是很明显的。
春山觉得乌鸦的眼睛里就好像有根小狗尾巴,尾巴摇得快,乌鸦的眼睛就亮晶晶,尾巴萎靡耷拉,乌鸦的眼睛就暗沉沉。
春山只要看乌鸦的眼睛,就知道小狗的心情了。
春山好多次都和乌鸦讲,让乌鸦有什么就对自己说出来,全部说出来。他这张很像安德的脸在乌鸦这里很好用,说得多了,乌鸦也肯听他的话。
乌鸦像埋怨像撒娇,告诉春山:“我刚刚去找安德。小雀在他那里。”
春山知道小雀但没见过小雀。他问乌鸦:“小雀是谁?”
“你不认识。他是个蝉寿。”
春山知道蝉寿但没见过蝉寿。他问乌鸦:“是个什么?”困惑神情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也对,乌鸦贴心地想到春山来自遥远的小安。那里大概是没有蝉寿这种诡异的东西的。
如果要像春山介绍小雀这个人,那么就必须要先给春山说明什么是蝉寿。
乌鸦对春山有更多的耐心。他把椅子拉得理春山更近,这就要给春山好好解释一番。
而春山微微歪着头看他认真听讲。
蝉寿,是女巫用一种特殊的虫子喂养出来的“人”。
这种人大多身体柔软清透,性格温顺,声音悦耳。
它们短暂的生命大概只有一个夏天中,绝大部分时候就是他们从女巫家离开那个样子。
直到它们死亡的时候,会在几分钟内从少年衰老成像腐朽树皮一样的老人,然后像植物一样枯萎,变成一种很脆的物质,一碰就碎了。
最后被人用扫把扫走。扔到垃圾堆里,就像枯叶一类的垃圾。你都分辨不出那些东西在几分钟前还是活生生的人。
春山觉得乌鸦对蝉寿的介绍很短,对蝉寿的死亡却说得很详细,猜想蝉寿死亡的场景肯定曾经给乌鸦留下过记忆,大概不会很愉快。
小雀就是这样的蝉寿。
安德曾经让乌鸦将安善的情人掳走,带到女巫的家里,让虫子吃掉那个人的一根尾指,再将他送回安善家。
那个人失去了一根手指头。
安德获得了一个长得与他一模一样的,手指完好的蝉寿。
乌鸦没得到什么奖赏。安德大概那次送了他什么礼物吧,他不记得了。也许安德有亲吻他。
小雀是个很漂亮的孩子。是安德亲自给这个漂亮的蝉寿起名小雀。
春山问:“小雀是个男孩吗?”
乌鸦好喜欢和春山聊天。他总会抛出问题,让自己可以源源不断说下去。
他们是女巫用虫子制作的东西。虫子没有性别区分,因此蝉寿也就没有性别。
“它可以变成男人也可以变成女人。安德应该也喜欢男人吧。那个人也是男人。”乌鸦的意思是安善的那个情人。
春山想说如果安德不喜欢男人应该不会允许乌鸦亲他。但他没说。
乌鸦补充:“你不要把他们当真正的人看。蝉寿……唔……是团…有意识的肉。嗯,可以这样理解。听上去有些可怕吗?”
春山点点头:“听起来很奇怪。安德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东西呆在一起呢?”
“但是小雀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我觉得它甚至比原版要好一点。”
乌鸦讨厌安善,顺带也讨厌安善的情人。
“至少,在小雀来安庄的第一个夏天,大家都蛮喜欢他的。我从未见过安德那么喜欢过一个奴隶。”
“你不是安德最喜欢的吗?”
“喂!春山,春山。你怎么能把我和其他人比。你重新说。”
春山马上就讲:“安德在除你之外的人里可能最喜欢的是小雀。但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对。”乌鸦对这个话比较满意:“好了我继续说。”
那个夏天,他们一直在一起。夏天太热了,蝉寿小雀要不就光着上衣,只穿着一条宽松的灯笼黑色形棉麻裤子。要不就加个极薄极薄的袍子,他的身体在薄纱下面一览无遗。
“那你呢?你不喜欢小雀是吗?”
“我对他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分走了安德的注意。安德和他在一起时就完全不会想起我。那时候我想,小雀的寿命和蝉一样短暂。我和他计较什么呢?”
蝉寿的寿命只有大概一个夏天。但乌鸦没有想到,每一年都有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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