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四年,四月十六,明府。
丫鬟云镜手持拜帖,神情焦灼。
她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的琉璃珠坠随着她的步伐不断晃动着。很快,云镜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垂花门前。
入了垂花门,是处极为宽大,望不到头的院子。
院子深处,有间极为精巧的厢房。入厢房前需得经过一圈环形抄手游廊,廊下引了三路清泉水,皆汇聚在中间的一方圆池中。池中青草随风摇动,几尾金鳞亦在其中欢快地游着。
厢房上挂着块匾,用隶书写成的“远山阁”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尽显古朴雅致。
云镜在门外停了脚步,见屋外还有婢女守着,她快步走上前去:“我有事要禀告小姐,烦请通传一声。”
一侍女入内通报,须臾片刻后,道:“二小姐请您进去。”
云镜得了准许,这才入内。
玉兰鹦鹉的薄纱屏风立在屋内,屏风后坐着一女子,正斜靠在贵妃塌上。
女子瞳色极浅,看着似琥珀一般。墨色的长发挽成了个飞天髻的样式,与那一头的鎏金花头钗倒是相得益彰。
她上着鹅黄短衫,下着曳地翡翠长裙。洁白细腻的脖颈微微垂着,三条金流苏颈链就这样露了出来,一晃一晃地坠在她的短衫上。
侧身去看,她耳上还戴着对金穿玉摩羯戏珠的耳珰,直叫人移不开眼来。
只是她眼中却有着无尽的淡漠疏离。
云镜立在一旁,开口说道:“小姐,宣王遣人来送拜帖,夫人邯氏近来夜间难以入眠。
“因而特意请小姐为她调香。这是拜帖,还请小姐过目。
“王府的人此刻还候在正厅等您,小姐,您看,是回绝了还是奴婢再去拖一拖。近来正是多事之秋……”
自打三年前,小姐明鸢接管阖府内外大小事宜后,性情大变。如今也是甚少亲自登门给人调香。
府中有规矩,小姐休息时任何人都不得打扰。何况这两日,船队还出了事。
那日三小姐明妍托人送信,说是船队入渡口的文书被官府的人扣了下来了。小姐正为此事烦心不已。
若非事急从权,云镜也不想来打扰她。只是这桩事来得异常急,她也委实不敢得罪宣王这等显贵。
明鸢接过拜帖后,仔细看过了一遍后,轻蹙着眉。
明鸢来到这个新世界已经三年了,尽管她这三年来一直努力适应,可有的时候,还是难免会有些烦闷。
她一个山野长大的苗疆女,最擅长的就是用蛊下毒。
可偏偏命运就是爱捉弄人。
她成了明家的掌家人。
好在制香一事还不难学,她学了三年,凭着极高的天赋,硬是没让任何人发现破绽。
如今她也是算是改邪归正。
不下蛊,只用香救人。
见明鸢半天没说话,云镜提醒道:“小姐。”
明鸢这才回神:“邯夫人夜间难以入眠,为何送来的拜帖上,只说是要为她调养身体。”
“来送拜帖的王府管家说是邯夫人夜间难以入眠,想来许是拜帖没写全。”
近来的确是不常听见有关邯夫人的消息,若是她能去王府的调香,也算好事一桩。
若是到时能有机会,她想去求一求邯夫人,问一问这文书之事。
想到这,明鸢下定决心,吩咐云镜:“你去回王府的人,就说我即刻过去。”
“是,小姐。”
*
山路颠簸,明鸢在马车上几度不适,硬是强忍着没吱声。
好不容易到了王府,邯夫人的贴身侍女露珠早已等候多时,见她来了,立即迎上前去:“明小姐您可算是来了,还请快快随我前去。”
明鸢微微颔首,示意露珠引路。
不同与明家的廊亭水榭,宣王府是白墙黛瓦,依山而建。抬头望,一眼见着的便是那高低错落马头墙。
王府院子的四周都栽种着柿子树,待到秋来,熟透了的柿子和白墙黛瓦交相辉映,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府中婢女小厮在院中来来往往,打眼一看他们身上料子,便知不俗。一身行头置办下来,估摸着能抵得上普通四口之家的整年的开销。
明鸢跟着露珠,七拐八拐后,一行人在一处写着“停兰轩”的厢房前停了脚步。
露珠看了眼还跟在明鸢身后的云镜,婉言相劝道:“云姑娘还请去耳房歇息片刻,夫人不喜人多。”
云镜摇了摇头,这偌大的王府里里外外那么多人,她怎么能放心让小姐孤身一人前去。
明鸢看出云镜脸上的勉强,她小声安慰着:“你先去,过会我就来,你莫怕。”
言罢,她拍了拍云镜,转身进了停兰轩。
屋内装潢华丽,硕大的南珠做成的珠帘悬挂在门前,褐彩如意云纹的青瓷香炉内飘着几缕袅袅香烟。
只一瞬,明鸢就闻出来这是自家商铺里售卖的白檀香。
白檀香,速来有提神醒脑的功效。邯夫人不是夜间少眠,用这白檀香做什么?
还未等她多想,屋内就传来了两声轻轻地咳嗽声。
明鸢走上前去,福身行礼:“明鸢见过邯夫人。”
等了许久,也不见邯夫人发话,明鸢疑惑地抬起头。
朱漆红木的架子床上垂着纱幔,邯夫人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面色憔悴。
明鸢心忽的一沉,邯夫人这样子,可不像是方才说的夜间难以入眠,倒像是惊悸之症。
一个王府夫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会得惊悸之症。
不等明鸢再问,露珠磕磕巴巴解释道:“明小姐,您也见着了。夫人她这半月来一直如此,并非故意怠慢您,实在是身不由己。”
“可请郎中来看过,怎么说的?”
“回明小姐的话,王爷请了不少郎中来过,只是夫人的病一直不见好。”露珠悄悄抹去眼角的泪痕,“夫人一贯要强,要让那些不相干的人知道夫人病了,还不知道会怎么在背地里乱嚼舌根。
王爷也怕夫人醒来后会受不住,索性下令封锁消息,也能让夫人在府中安心养病。”
心病还须心药医,明鸢忍不住叹息一声,她就算为邯夫人点上调制好的安神香,最多也就只有三四分的效果。
还是得找到邯夫人症结所在之处,方能治好她的病。
只是这提神醒脑的白檀香不能再点了。
明鸢默默走到了香炉前,将白檀香熄灭 ,换成了她带来的安神香。
露珠追问道:“小姐可说说,我家夫人这病多久才可痊愈?”
“短则几日,长则半年,甚至数年,也是说不准的事。若是找到根源所在,想必这几日我调制好的香燃尽了,夫人也就好了。
“只是我不知夫人因何缘由生病。就算想帮夫人,也是有心无力。”
半年,露珠简直不敢想。
这半个月已经是好不容易才压住夫人生病的消息,每日府门前都有武婢和护卫守着,这才堪堪避过。
若夫人半年还在府中一直不出门,外面的流言蜚语简直能将人压死。
露珠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了火架上烤,她要是将实情和盘托出,那王爷还能饶得了她?
可她若不据实相告,耽搁夫人病情,她也难逃罪责。
思来想去,夫人的事还是比任何事都重要。露珠心一横,说道:“明小姐,此事事关朝中局势,还望小姐一定不要声张。”
露珠愿意讲,明鸢自然会守口如瓶,她保证道:“你且放心,我定守诺,绝不说出此事。”
得了明鸢的承诺,露珠这才将实情一一道来。
“夫人这病说来话长。
“三月初四,驻守河东的肃王勾结海匪叛乱。海匪上岸后,在江都城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夫人无意间听到王爷在书房内谈及此事后,便时常心慌,食不安寝。
“本以为熬一熬这些事就过去了,朝廷已经派人前去镇压。肃王虽率叛军南下,却也不能成什么气候。
“事情也的确如夫人所料一般,半月前,镇北王崔叙奉命镇压肃王之乱。不过才十日光景,便已颇具成效。只可惜,肃王残部流窜到了南境各地,江都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难。”
崔旭,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明鸢问道:“哪个崔旭?莫不是那个把控着圣人,在朝堂上只手遮天的崔旭?”
露珠点头道:“小姐所言不差,确是此人。崔旭性子狠厉,睚眦必报,就连王爷也忌惮他三分。
“夫人最初知晓此事后还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我就以为是夫人不怕了。可没想到,当天夜里夫人便高烧不退。
“第二日,夫人便失了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后来,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原因果然同她猜想的一般无二,邯夫人是惊吓过度。
既然找到了病因,那所有问题就可迎刃而解。
“我晓得,露珠。晚间我会再为夫人点香,让夫人静心凝神。”
“有劳小姐,让小姐费心了。”
*
一连三日,明鸢都在王府为邯夫人调香。晚间她常宿在邯夫人的耳房,以便随时查看邯夫人的病情。
明鸢手捧错金博山炉,点上了最后一支她特调的香,将香炉放在了邯夫人床榻前。
明鸢为邯夫人掖好被角,自言自语地说着:“夫人莫怕,这是幽兰香,最适合夫人了。点上这支香,夫人身体保管还能再好一些。”
这几日她闲着无事时都会和邯夫人说说话,闲聊几句。
毕竟邯夫人快些清醒过来,对于她来说也是有益处。谁让文书这事,如此棘手。
能尽快解决才是最好。毕竟船上现在不仅有明妍南下从三佛齐特意采买的珠宝,更有铺中所急需补货的香料。
实在是拖不得。
放置好今夜要点的香料后,明鸢照例在桌前调香。她在宣王府这三日少眠,就连一日三餐都顾不上按时吃。
偏偏她腰疼难忍,此刻也是又累又困,明鸢索性趴在桌子上小憩一会。
半梦半醒间,她面前似乎是出现了个高大男人的身影。
她心忽的一沉。
再睁眼时,便看到了那件披在她身上,不属于她的金雀花丝氅衣。
环顾四周见着也没别人,明鸢有些想不通到底是谁给她盖上的。
“看你睡的香,就没叫醒你,没想到你还是醒了。”邯夫人从紫檀螺钿嵌琉璃的槅扇后走了出来,眉眼弯弯,嘴角含笑。
明鸢又惊又喜,立刻冲上前去,将邯夫人从左到右看了一圈:“夫人,您醒了!”
邯夫人点了点头,“好孩子”。
她摸着明鸢的脸颊,轻声说道:“这几日,你受苦了。”
“夫人说的哪里话,能为夫人调养身子,也是鸢儿的福气。”
“你想要什么赏赐?”邯夫人兴冲冲地说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府中有的,尽可许你。”
毕竟这几日明鸢对她悉心照料,还治好了她的顽疾,这怎么能没有赏赐。
见邯夫人心情好,明鸢顺势提起了文书一事:“夫人,鸢儿不求钱财,只是最近确实遇到了件棘手之事。”
邯夫人见明鸢言辞恳切,便也来了兴趣:“何事让你这么忧心,说来与我听听。”
“回夫人,明家的船队前日就应该靠岸江都。可却一直没等到船队回来。三妹昨日派人送信,能进渡口的文书早已被官府的人扣下。明鸢垂下了眸子:“若夫人真想赏赐明鸢,鸢儿可否恳求夫人帮我拿回文书。”
这官府的人摆明了就是欺负明鸢。
“依你,文书一事,我来帮你。”说着,邯夫人吩咐着身旁的露珠:“你去前院唤世子来,就说我有事要他去做。”
露珠应下,而后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窗前。
明鸢毕竟是个女儿家,若是真和官府的人有了矛盾,想必也是不占上风。可若是让沈嗣凊与她同去,看在宣王世子的份上,料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鸢儿,官府的人看人下菜碟,此事我不便出面。让世子与你同去,这样也好有个照应。”邯夫人握着明鸢的手,解释着。
明鸢怎么也没想到,邯夫人会让世子沈嗣凊与她同去,毕竟这沈嗣凊,可是鲜少在人前露面。
她当即起身行礼谢道:“夫人恩情,明鸢没齿难忘。”
“快起来,莫要言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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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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