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处

“你不会以为我喊你来是白住的吧?”

程家傲朝林恩主看过来,他眼尾往下压着,瞳仁漆黑,没有嘲笑,没有看不起,只是一句语气平直的表达。

林恩主却眼皮一抽,整张脸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地红起来。

她真是大错特错了。

她不该把人想得那么好,并非人人都是慈善家,何况这个人看起来也没有做慈善的条件。

她越想越无地自容,眼睛不敢看他。

程家傲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他想了想说:“我知道你没钱,第一个月不用你交,从下个月开始交吧。”

林恩主低着头不说话,眼皮又抽了一下。

她也不该把人想得那么坏,免费的往往才是最贵的,他要真不收钱,她就该担心他是另有所图了。

她努力找回了呼吸的频率,看向程家傲:“你能让我过来住就已经是帮我忙了,房租是必须要给的,我也没有占你便宜的道理。”

她的语气通情又达理,表情也平和淡然,只是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窘迫出卖了她。

程家傲什么也没说,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但是九百太多了。”林恩主忽然补充了一句。

程家傲刚伸出的脚就收了回来,转头,低眸,看她。他个子高,眉骨立体,垂眼看人时,眼皮压下一小片阴影。

林恩主仰着头,大眼睛不躲不闪,直视着程家傲:“我不擅长讲价,八百不能再多了,你看行吗?”

这下轮到程家傲吃惊,他眼眸微闪,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有这套说辞。

行是当然可行,九百块本身就是给她一个讨价还价的余地,可那个“行”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我说不行呢?”

“那我走。”林恩主平心静气地说,没有一丝委屈、一丝抱怨。

程家傲深深地看她一眼,不想再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那行。”

他抬脚回了卧室。

门关上,把客厅隔成两个世界。

林恩主发了两秒钟的呆,才回自己屋。

满身汗臭,她没上床,就坐在椅子上刷boss直聘,不一会居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她再醒过来,已经两点过半,她走出卧室,看到桌上的碗被收走,垃圾也被带了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林恩主把这个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锅碗瓢盆,用了半罐洗碗液,泡了两遍,刷了两遍。

桌椅门窗,抹布拧干又浸湿,水一盆一盆地浑。

清理到冰箱的时候,才发现里面除了啤酒和矿泉水之外什么都没有,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她还是擦了三遍。最后累得不行,她拿起一瓶水,喝之前拍照给程家傲,问:

【我能喝你一瓶水吗,不可以的话,我付钱。】

程家傲没回。

她等了半天,这期间又去打扫卫生间。

卫生间很暗,白天也得开灯,林恩主找了半天才在墙上摸到一根绳,拉开,灯亮了,照明这小小的一隅。

马桶十分干净,一看就是新换的,淋浴则恰恰相反,淋浴头是白色塑胶的老款式,上头泛着黄,她擦了半天才发现不是脏的,是旧的。

也是,那个人看上去虽然不细致,但不至于如此不讲卫生。

想到他,她又去看微信,可能是在忙吧,他还是没回。

她干脆转了两块钱过去,这才心安理得地拧开瓶盖,冰镇的凉水下肚,真是舒服。

把整间屋都打扫完毕,洗完澡,干干净净地把自己摔在床上已经是两小时之后了,她久违地拿起手机,看到那两块钱已经被他收了。

林恩主没太大波动。

是她非要给,又怎么能怨他真的收。

她又刷了会儿招聘,屋里的光线彻底消失的时候,程家傲回来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程家傲的眉心微动。

这样的老房子,再怎么打扫也不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可一眼望过去,还是给人焕然一新的感受。

地板被她擦得泛出旧木头的光,桌面整洁,窗台上的薄灰不见了,空气里飘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每一个垃圾桶都套上了新袋子。

程家傲不自觉往右边的那扇门看了一眼,顿了顿才走去厨房。

厨房更是大变样。

油烟机上的油污被刮去,像是新买的一样,瓷砖锃亮,锅具归位,抹布都被叠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并列摆放。

他抬手想去拿盘子,蓦然看到台子上多出一套餐具,小红花绕着碗沿开了一圈。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秒,才取出两个盘子,把买回来的两道菜倒进去,卷了卷塑料袋丢进垃圾桶,洗了洗手,用一根手指勾起装馒头的袋子,端盘子出来。

他把盘子和馒头放在桌上,转身去冰箱拿了两罐冰啤酒,顺路走到林恩主的房门口,敲门说:“出来吃饭。”

屋里没人应声。

程家傲面无波动,转身到餐桌前坐下,掰开筷子吃饭。

五分钟后,林恩主打开了门,在门口看着他,站了几秒,才走过来。

屁股刚沾椅子,还没说什么,就听:

“吃吧,我请的,不要钱。”

林恩主一愣。

程家傲夹起一筷土豆丝,在盘子上抖了抖手腕,送进嘴里,接着一口咬掉三分之一的馒头,吃得急切又专注,从始至终没看她一眼。

林恩主好奇极了。

她当然对程家傲感到好奇。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疑惑林天赐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林天赐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从小到大连路边摊都没吃过几回,而程家傲却长了一张在烟火气里泡透了的脸。

长于市井,摸爬滚打过,终不失野蛮生长的粗粝与鲜活。

她最初以为他是个很有江湖义气的人,对朋友的承诺一言九鼎。后来她看到他在钱上斤斤计较,难免认为他小气。

可现在,她又觉得他二者皆不是。

咕噜——

肚子叫了一声。

算了,指望在第一次见面就了解一个人,实在是有些不切实际。

她不再矫情,拿起筷子和馒头,开吃。

半小时之后,林恩主抚摸着装满食物的肚皮躺在床上,耳朵里的感官被无限放大,窗外夏虫唧唧,门缝传来的淋水声哗哗。

那些声音贴着黑暗涌过来,又退回去,如同潮起潮落。

她疲惫至极,渐渐地阖上了眼皮。

搬到这个家的第一天,林恩主睡得很踏实。

她不知道程家傲究竟欠了林天赐什么人情,也不知道程家傲多大岁数,做什么工作,是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她现在有了个安身之所,尽管只是暂时的。

搬来的第二天,林恩主找到了两份英语家教的工作,两百块一小时,能养活她吃饱,但买不了一张飞去英国的机票,更遑论重返校园的学费。

因此,更多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疯狂地画画。

她从开始拿铅笔的时候就已经拿起画笔了,十几年的求学生涯,林家出钱出力给她砸下不少资源,她也争气,获得过许多重要奖项,十五岁参加联展后,她的画作价格跃升至六位数,这个价格足以让她成为小圈子里的传奇。

而在去年,年仅十八岁的她因为在卢浮宫的国际艺术博览会上展出画作,作品获得了意大利尤利西斯画廊的关注并最终签约,那一系列画作共卖了七百万,她分一半。

后来那些钱全都被填了窟窿。

如今,她和画廊的合作早已到期,本来该有的进展,也因家里出事而停摆。

此刻,她就坐在画板前,手里握着的是曾给她创收百万的画笔,她的面容是如此平静、如此平静,但她眼底的暗涌从未停止翻滚。

她怕她握不好画笔,正如她无法掌握好她的命运。

命运把她连根拔起,又随手栽进一捧贫瘠的土里,她要想活,就要把根一寸一寸往下扎。

哪怕没有甘霖,她也要浇灌她自己。

以眼泪,以血汗。

直到最终开出花。

……

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林恩主和程家傲都极少碰面。

她总把自己关在屋里,而他总是早出晚归。

她充满了拘谨和防备。她会把内衣晾晒在自己屋子里,而不是和客厅相连的阳台,她会把卫生巾收走而不是直接丢到厕所的垃圾袋里,她连洗漱用品也是放在一个盆里,用完就会端回自己卧室。

她足够小心,但他偶尔还是可以看到她遗漏的东西。

这天,他刚进浴室脱下T恤,就听见她挪着轻俏的脚步走了过来,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才问:“你开始洗了吗,我想拿个东西。”

他把汗臭的T恤在手上随意缩成个团,反手拉开门,问:“什么。”

像夏天午后一场突然落下的雷雨,来不及躲避。

热风从浴室里涌出来,裹着他身上那股滚烫的、带着薄汗的气息,扑了她满脸。

他赤着上身,肩宽得几乎把门框填满,锁骨深而利落,像两把横着的刀。胸膛肌理从胸骨向两侧铺开,收在腋前那条暗线上。再往下,腹肌一块一块地嵌在劲瘦的腰腹上,明暗交界清晰,腰侧两道清晰的人鱼线,从肋骨下缘斜斜地切进裤沿。

那是一副天生适合被画下来的骨架。

林恩主像是被人定住了,视线无处安放,大概怔了许久,才移到他眼睛上。

只是半秒钟就又移开了。

她绷着唇,指了指里面。

他转头一看,是一朵浴花,上面缀着五颜六色的球球,他从不用这玩意。

他把它摘下来给她,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只是一瞬,她的手指凉凉的,细细的。

他很快收回了手,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头就走。

他拉上门,浴室狭小昏暗。

她的浴花拿走了,但沐浴露的味道还没散,缠在潮湿的空气里。

事实上,这气味他几乎天天闻到。

林恩主并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但人在紧绷的状态下,难免会发生丢三落四的事情。

就在忘记拿浴花的次日,程家傲在浴室里,看到了她洗完忘记拿出去的内裤。

帮她拿出去反而不好。

他装作没看见,照常洗自己的澡。

水有点凉。

热水器老化严重,烧一次水只够一个人洗,他这天回来得早,她才刚洗完不久,还不够烧第二次的时间。

他快速冲洗一番,顶着堪堪不再滴水的头发,去厨房下面条当宵夜吃。

他拿着筷子在沸水里搅拌,蒸汽热热地裹住他的手心和手背,听到有人一路小跑进了浴室。

下一秒:“啊!”

程家傲从厨房冲出来的时候,林恩主已经吓得踩在了马桶上,手里还呈“许愿状”握着她那条内裤,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程家傲问:“怎么回事。”

林恩主花容失色,瞪着眼睛喊:“救命!阿蟑!”

话落的瞬间,也不知道是蟑螂把她吓坏了,还是她吓坏了蟑螂,原本程家傲连蟑螂在哪都没看清,她这么一嗓子下去,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就这样扑棱棱飞了起来。

“啊啊啊别过来!救命啊!”林恩主已然崩溃,怎么跳上了马桶,就怎么从马桶上跳了下来。

她双手在眼前乱打,喉咙发出不间断的惨叫,期间不断地进行高抬腿运动。

直到——

那只阿蟑在程家傲的拖鞋底下丧生。

他看着她惊魂未定的脸,淡定地把死透了的蟑螂捡起来,扔进了马桶里,一股水流直接冲走。

眼不见,心为净。

做完这一切,程家傲没再管林恩主,急匆匆用肥皂洗了手,去捞锅里的面。

当他捧着热气腾腾的面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林恩主居然还没走,半个身子靠着浴室门口的墙,攥着内裤的两只手正捂着胸口,抽抽噎噎掉眼泪。

她是狼狈的。

衣服很乱,头发很乱,表情很乱。

或许她的眼泪并不只是因为害怕这只蟑螂。

程家傲捧着碗,安安静静看了她好几秒。

林恩主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落在身上的异样触感,她低着头不敢抬,怕尴尬,更怕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当她以为,他会出声安慰的时候,他转身又回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吸溜面条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相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