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灵州

裴越接上级调令带五千人马去灵州布防。

结果回纥突然回扑,十万大军直奔灵州。

他被困在了灵州,连同灵州本地兵马共计才一万多人。

灵州被围了两个月。

在这两个月里,灵州的防御使萧达在城墙指挥时被流矢射中,以身殉了城。

敌人一次次的架梯强攻,投石、火攻轮番齐上,城门在摇摇欲坠间勉强坚守。

到最后的十来日,算上伤兵及募集来的能提刀的百姓,已不足千人,其余皆是老弱妇孺。

连日苦战,粮草早已告罄,战马都宰杀殆尽,城中的树皮草根也被搜刮一空。

无论是百姓还是士兵,均饿的眼前发黑。

缺医少药,有些兵卒并不是在城头英勇就义,而是死在得不到有效救治上。

裴越和萧达的儿子萧文州一次次的组织百姓上城楼支援,一次次的打退回纥人,灵州城内的人越来越少。

在早根树皮都被搜刮干净后,城中百姓间出现了易子而食的现象。

灵州城仿佛人间炼狱。

这种现象引发了一种巨大的恐俱,攫住了人的心脏。

裴越也饿,握刀的手越来越抖,到最后完全是意志力在强撑。

在他又一次打退强攻,无力倒下时,萧文州端来了一碗肉汤。

他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徒留萧文州对着汤碗叹气。

城中能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少了,望眼城外,俱是黄沙,看不到一丝一毫援军的影子。

在他又一次被搀下城楼时,他连刀都握不住了,迷迷糊糊间他想自嘲的笑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大概是要成为大靖朝第一个被饿死的将军了。

脑中闪过了很多的片断,渐渐的他已分不清此身是梦还是现实。

恍恍惚惚间,似乎有腥甜的液体流进了他的嘴里,滋润了他干裂流血的唇瓣。

似久旱逢干霖,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大口大口的吞咽。

第二天他清醒了过来后,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食了上次那样的肉汤,他强撑着剧烈的反胃去质问萧文州。

萧文州面如金纸,在他一推之下竟没站住。

裴越看到了萧文州跌倒在地时露出来手臂,简单包扎后还隐隐泛着血痕,下颌咬的死紧,整个人都在颤抖,手攥了又攥,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文州从阎王手里拽的这下,把他拽了回来,灵州也终于等倒了救援。

萧文州因伤重体弱留在灵州休养,未回京受赏,而他也离开了边境,踏上了回长安的路。

“所以那天我看到的不是错觉,你是真的不开心......”,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顾珂指尖发颤,心中一片冰凉。

真实情况只会比想象中更残酷。

裴越轻轻的吐出口气,似乎也终于从这片梦魇中挣出。

“之前,我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人定可以胜天,等到发现自己在滚滚车轮中身不由己时,才知道以前的我是多么的幼稚......”,裴越道。

顾珂轻声道,“你不要妄自菲薄,如果你到战场,发现现实远比想象的残酷,落荒而逃,或许可以叫你幼稚,但是你紧持住了啊,你选择去调整自己适应它,最后你也战胜了它,不论谁处在你当时的位置上 ,都不见得会比你做的更好,你还坚持了住了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她顿了顿,“在我心中,你已经比很多人,强万万倍了”。

裴越心中一暖,她的话像一阵清泉流入了他干涸已久的心田,黑沉的眸子不由锁住了她。

她低着头,尤未觉,抠着自己冰凉的手指继续道“你现在二十岁了,去看你十五岁做的选择,当然幼稚,你也长了五岁啊,你十五岁的时候看你十岁的时候的事情,难道不幼稚吗,也许过了很多年以后,你再看你现在的事情,依然很幼稚,这大千世界有那么多面,我们才看了几面”。

裴越在最初的怔愣中回过神来,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你说话的语气跟我娘好像”。

顾珂闻言,不由眉头微蹙,回头瞪向他,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月光静谧的洒在二人身上,池边的风恰好掠过,拂起了她耳边的一绺发丝。

二人同时定住了。

本应有蝉鸣,有花香,都都仿佛融进了雾里,五感似乎被剥夺了,连呼吸都轻了。

坐在池塘边的二人就这么静静对视,只余彼此眼底的悸动。

他喉间微紧,他不自觉的抬起了手,似是想碰触她的眉眼。

顾珂被他的动作惊醒,回过神来,她的手猛的攥紧了衣角,偏开了头。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一时间二人皆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这种尴尬很快就被打破。

“裴将军,圣人有命,即刻起程回京”,有侍卫匆忙来报。

裴越定了定神,不着痕迹的收回了手,扬声询问“为何走的如此匆忙?”

“小的不知,元宝公公命小的赶紧来通知将军,圣人那边已经在准备了,烦情将军快些”,那侍卫拱手行了一礼,又道。

远处松榭居那边灯火通明,隐隐可闻响动。

裴越不知出了何事让李维桢走的这样匆忙,却也知道事情大抵是无法改变了。

裴越低头看着顾珂,“蓁蓁,我在长安等你”。

顾珂在知情的搀扶下勉强站稳,面对他灼热的视线,下意识的回避,福了福身“裴大哥一路平安顺遂”。

裴越似有千言万语,又知此时不是细说的时候,还怕吓到她,最终只化做一声叹息,“早点回来......”

她似被他这几个字烫耳朵,耳朵不由自主的红了,只胡乱的点了点头。

裴越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快步跟那侍卫一同离开了池边。

只顾珂站在池边被那摇曳的池水晃了眼睛。

裴越快步上了李维桢的马车,看着他闭眼靠在车壁上,脸色铁青和下颌紧绷,问道“出了何事如此匆忙?”

李维桢似在平复心情,并未言语。

裴越目光扫过他破了皮的唇角,了然道“看来不太顺利啊”。

“我们彼此彼此吧”,李维桢睁开了眼睛,瞟了他一眼,略带不屑道。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裴越道。

李维桢冷哼道,“在洛阳受伤,那么多可靠的地方你不去,偏往两个小娘子的船上躲,一躲就跟着躲到了苏州,只怕朕不当面叫你走,你还在这赖着呢”。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裴越也未否认,嘴角扯起一抹弧度,“还得是小舅舅明查秋毫”。

在洛阳受伤被追,其实他有很多可以接应他的地方,有医者、有伤药,可以比他在顾家的船上得到更好的接应和医治。

只他在水边看到顾家船只时,别的选择就自动被他忽略了。

其实在北边的这四年,只偶尔会想到她,只当是生命中的一抹与众不同的色彩。

可是随着回到长安,在这片他俩同处的土地时,有时候他会好奇,当年那个勇敢的小姑娘,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所以一向懒得应酬的他,去了柳尚书府,当真见到了出了孝的她。

而她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小时候的她看起来就像他在北边看到的束不住的风,而现在,她把自己包裹起来了,她的外表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是骨子里依然是那个锋利又勇敢的小姑娘。

谁欺负了她,她就不客气的亮出她的小爪子。

五年岁月,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一次次的想靠近她,了解她,甚至想要撩拨她,想要看她露出当年的模样。

现在想来,大概是五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姑娘时,心里就埋下了悸动。

所以他从洛阳上了船便赖了一路。

“结果不一样没用”,总结完,李维桢也不再看他,依旧靠了回去。

裴越顿了顿,想起今日顾珂的表现,嘴角扯出清嘲的笑。

一时间,舅甥两个都为女人的事默默无语。

这厢,顾珂听顾珈讲了李维桢突然离开的原因,姐妹二人也沉默了。

半响顾珂才叹了口气“姐姐何苦这样逼圣人,逼自己”。

顾珈已经整理好情绪,闻言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姐姐是想着如果圣人接受了,你俩彼此有情,便来一场露水情缘,如果圣人拒绝了,那以圣人的骄傲和自尊,只怕以后再不会来找你了,你这是逼着圣人放手”,顾珂道。

顾珈靠在绛色软枕上,茫然的望着灯火,“我知道,其实至始至终就只有这一个选择,他的骄傲不容他选第一个”。

“可是圣人对你是真心的,姐姐又何苦辜负,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个机会”,顾珂又道。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我也知道他对我的好,就是因为他对我是真心的,我才只能这样。哪怕他是个闲散王爷,他这颗真心都能落到实处,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有多少事情是他身不由己的,他的真心能顶得一时,又能经得起多少次的消磨,与其到时候让他为难,或相看两生厌,倒不如留个美好的念想吧,让他记忆中的顾珈永远是那个美好样子”,顾珈淡淡道。

顾珂有些意外于性格一向大咧咧的姐姐能想的这么远,她心下不禁茫然,如果是自己选,在可能失去自由、失去自我和两情相悦间,该如何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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