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卫王府却并不安生。

子时初，抱月匆匆赶来，因跑得急了，路上还跌了几跤。

今夜正逢白蘋当值，见她衣裙脏了又眼泪汪汪的，忙问道：“出甚么事了？”

抱月抹了抹眼泪，“白蘋姐姐，我家娘子夜里突然发起热来，现下都开始说胡话了，劳烦姐姐禀告郡主，快快请医官来替我家郡主医治才是！”

白蘋听了心下一跳，暗道都烧得说胡话了，可见病得不轻。

一面叫了婢女速速去寻医官，一面进去将此事禀明宋青嫆。

屋外灯烛高照，间或传来窸窸窣窣说话的声。

起初白蘋在外间叫了两遍也无人应，想起郡主平日嘱托，知道她极为看重林娘子。

当即开了门进去，她摇了摇榻上宋青嫆：“郡主，郡主快醒醒。林娘子病了，现下高热不退，开始说胡话了！”

宋青嫆睡得正香甜，迷迷糊糊间听见甚么高热不退，说胡话了，睁开眼，还当是在梦里。

直至白蘋又唤了几声她才渐渐清醒，不由嘟囔一句：“怎么啦？”

白蘋真是哭笑不得，复又把方才抱月的话重复一遍。

得知是林淼如高热，宋青嫆倏地坐了起来，飞快穿衣，头也顾不得上梳，匆匆赶去了东院。

东院里灯火如昼，几个小奴婢们忙进忙出，见宋青嫆赶来，纷纷退避一旁行礼问安。

宋青嫆顾不得，只往林淼如寝居冲了进去。

府上的医官正替林淼如把脉，继而碰了碰她的额头。

“如何？”宋青嫆关切地问道。

只见林淼如面色通红，身子蜷缩在被窝里，嘴里一会儿喊阿娘一会儿又不知说甚么。

宋青嫆急得不行，侧身凑近便觉耳畔一道热气腾腾，她口中喃喃不迭：“我要退婚，不嫁，不嫁……”

宋青嫆一听是与卢国公府的婚事，便安慰道：“阿姊既与徐大郎退了婚，自然不需嫁他。”说罢摸了一把她额头，忙唤女医官上前，“阿姊身上怎这般烫，可有甚么法子医治。”

如此下去，岂不烧坏了身子？

女医官亦是心急，如今也只能施针替林淼如降温。

白蘋在一旁拉着宋青嫆，“郡主不若先在旁坐下？方医官也好诊治。”

“好好，”青嫆说着，脚下却有些发软，忙拉一把白蘋，“你扶我过去。”

方医官双眉紧拧，丝毫不敢怠慢，当即写了药方让身边的两名药童前去抓药煎，又从布包中取了针替林淼如施针。

宋青嫆见医官一针一针扎下，不觉紧握住了白蘋的手。

白蘋也有些不忍，二人纷纷偏过头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淼如施过针又吃了药，身上开始发热，不住地淌汗，也不说胡话了。

她意识清醒过来后反而催促宋青嫆回去歇息，“你放心罢，有方医官和抱月在呢。”

宋青嫆拗不过林淼如便先回了院子，左思右想还是放心不下，便命松云拿她的玉牌进宫去太医署，“若是今日是曹御医当值便请他过来，若他不在，姚御医必定是在的，请他来便是。”

松云一一记下，便骑快马进了宫。

宋青嫆回房睡得也不踏实。

今夜并非曹御医当值，松云便照宋青嫆吩咐请了太医署的姚御医。

待姚御医看过林淼如，派人来回了话，得知林淼如高热退散已无大碍，宋青嫆这才安心睡下。

翌日天蒙蒙亮。

宋青嫆醒了再睡不着，起来换了身衣裳便去东院看过林淼如，得知她尚在休息，心下稍安，这才同孟夏回了院子。

房中，白蘋带着两名婢女将宋青嫆今日所着衣裙首饰一一摆放在外。

替她上妆时见她眼下微微发青，只好取了花粉轻轻掩盖。

孟夏在旁道：“眼下时辰尚早，郡主不若再睡一觉？”

宋青嫆强忍着困意摇摇头，“罢了，昨日应了王妃今早去英王府，怎好失信于她？”

沈家这日也早早做了准备，华氏带着沈家三郎沈愠并四娘沈喜桦，携一车礼品到了英王府。

英王妃早早派人在角门侯着，沈夫人方进花厅，英王妃便也携宋青嫆走了过来。

沈夫人带着沈愠和沈喜桦见了礼，英王妃热切地招待三人坐下。

英王妃从前见过华氏，倒是头回见沈愠和沈喜桦。

他们兄妹二人相貌出色，人看着也机灵，又观沈家三郎一见了青嫆便满面的欢喜。

英王妃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宋青嫆和沈愠。

宋青嫆有所察觉，二人目光交汇，英王妃坦然地收回了视线，呷了口茶，道:“我与夫人还有些事要商议，青嫆，不若你与沈家郎君娘子且去后园玩一玩？”

三人自然都说好，便都起来冲英王妃福了一礼。

才出院子，沈喜桦便挽住青嫆道：“前几日本想偷偷唤你出府玩，不想你进了宫。昨日阿耶带回消息，道是我阿姊有孕了。”

宋青嫆道：“是啊，可惜出宫前不曾见到沈阿姊。”

“为何？”

宋青嫆便把那日之事说了，沈喜桦听说沈喜榕多有不适便有些担心，“阿娘说从前刘贵妃有孕刘家夫人曾进宫伴贵妃月余，青嫆，你说此番我阿姊有孕，伯娘可能进宫？”

宋青嫆略略思忖，“宫中的确有这个规矩，如今圣上极为看重沈阿姊，想来也会下旨让夫人进宫陪侍。”

沈喜桦听罢，笑了起来：“如此再好不过。”

二人说了这番话，沈喜桦才觉沈愠和宋青嫆并未说话，怪道：“三哥在我面前成日青嫆长青嫆短，今日你们见了面怎么反倒不说话了？”

沈愠的心思忽的被妹妹直白道来，脸倏地就红了，看着宋青嫆反倒说不出话来。

宋青嫆亦被沈喜桦这番说得红了脸，不由侧头看了看两名英王府的婢女，罢了往沈喜榕手臂上轻轻一掐，小声道：“教你再敢胡乱说话。”

沈喜榕好不委屈，“我本来就没说错。”又看着沈愠，“三哥？我可有何处说错了？”

前头婢女闻言清了清嗓子。

沈愠瞪她一眼，厉色道：“还不快住口。”

沈喜桦这才惊觉并非在自家府邸，说话做事自需小心行事，遂缩了缩脑袋，再不言此话。

三人去了后院，早有婢女备好茶点。

英王府今年新修了座院子，园子里绕不过假山，清潭，各式花卉，没甚看头。

宋青嫆和沈家兄妹惯爱好热闹，哪家的花园没见过？

几人在院子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觉兴致缺缺。

宋青嫆忽地忆起一事，“英王爷猎了只猞猁回来，咱们去看那猞猁如何？”

“好呀好呀。”沈喜桦闻言不住点头，去看猞猁可比看院子里的花草有趣多了。

宋青嫆派人去花厅同英王妃说了，得了应允，便带着沈家兄妹去看猞猁。

时下养猞猁成了风尚，京中不少达官贵族花费重金也要求得一只猞猁养在家中。

英王擅骑射，这头棕黄色的猞猁就是他上山猎得之物。

猞猁关在兽笼中，察觉有生人靠近，它警觉地站了起来，目露凶光地看着三人。

看护猞猁的内侍守在兽笼前，微弓着身子上前道：“此物凶悍，还请郡主和小娘子小郎君勿要走得太近。”

沈喜桦探着头往兽笼里瞧，“这头猞猁长得又大又长，不怪是英王山上猎得的。薛家买来的那只与这只相比差远了。”

几人围着猞猁看了半日，跟来的婢女瞧着要到开席时辰，便劝三人回去。

在英王府不比在家中任性，三人老老实实走了。

途中沈喜桦央求沈愠：“三哥回去也帮我买只猞猁养着吧，下回赛马，我也带头猞猁出门威风威风。”

沈愠对堂妹一贯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习以为常，便道：“此事且看你阿耶允否？”

沈喜桦想到自家阿耶性子，撇了撇嘴，若要他阿耶应允只怕没戏了。

沈喜桦顿觉没了意思，对着沈愠连连摇头道：“三哥，幼时我要甚么你总能依我，如今你反倒愈发小气了。”说起此事，又有些忿忿：“既然不准我养猞猁，那御金阁的猞猁玉坠子替我买下可好？”

沈愠闻得此言面上微微一僵，瞥向她的视线也有些发虚。

沈喜桦却并未察觉，反对宋青嫆控诉，“前日我在御金阁见了个猞猁玉坠，玉坠雕刻得活灵活现十分好看！那样一个小小的一枚玉坠要六十两，我寻了三哥替我买，他却不应。”

宋青嫆略一思忖，“当真有那么好看？”

“好看呀，还是枚和田玉，若是做成吊坠挂着腰间定好看极了！”

沈喜桦行至半途去更衣，宋青嫆与沈愠便在凉亭内等她。

见眼下无外人，沈愠忽掏出个物件。

宋青嫆困惑地看着他，沈愠浅笑，又有几分羞涩：“那日我见了便觉你也会喜欢。”

宋青嫆接过，定睛一看正是一枚雕刻猞猁疾跑姿势的玉坠。

这枚和田玉不过二三寸大小，猞猁的姿势和毛发却雕刻得极为细致，当真是精美，不怪四娘喜欢。

宋青嫆把玩着，问道：“你给了我，四娘再寻你讨要怎么办？”

沈愠笑道：“她总是见一物爱一物，不出几日便将这玉坠抛之脑后了。”

宋青嫆不由笑了起来，沈愠此话倒是不假。

沈愠目光灼灼，“喜欢吗？”

宋青嫆微仰着头看着他笑道：“喜欢呀！”

二人正说话，廊下拐角忽地走来一人，宋青嫆与沈愠见了大惊。

“阿兄，”宋青嫆忙收好玉坠，往前走了一步，与沈愠微微拉开一些距离。

沈愠亦作揖行拜礼，“太子殿下。”

宋巽义不动声色地看着宋青嫆与沈愠，并未理会沈愠，开口对宋青嫆道：“昨夜府中请了御医，可是出了甚么事？”

“是表姊昨夜发热，我便让松云进宫请了御医。”青嫆解释。

实情王迁已向他禀明，可他还是忍不住询问，尤其看到青嫆与沈家三郎走得如此之近。

方才青嫆手上分明拿了甚么东西。

何时开始，青嫆与旁人更为亲昵了？

很快开了席，席上也不拘束，大家便都坐在一起。

英王妃提及宋青嫆的及笄礼，本就请了华氏做赞者，今日见沈家四娘与青嫆如此要好，便也邀她及笄礼那日一道来观礼。

沈喜桦自是喜不自胜。

英王妃是个豪爽的性子，府中佳肴美酒俱是，众人畅饮，吃到最后，华氏与沈喜桦都醉了，只好由沈愠照看着上了马车。

沈愠看宋青嫆也醉得不轻，本想前去看看，一来顾忌英王妃在前，在长辈面前不好逾矩；二来太子对青嫆甚是照顾，他知道太子与青嫆兄妹二人自幼便要好。

都道太子性情温煦，他却并未有此感，总觉得太子待他异常冷淡。

英王妃今日也有些醉态，倒见太子眼神清明，又看他替青嫆斟了杯热茶，叹道：“你们兄妹感情倒好，想当初我未出阁时，我家阿兄待我亦如此。”

宋青嫆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喝着，宋巽义一面照看她，一面对英王妃道：“侯爷曾说王妃幼时与人相邀赛马，可当日却吃醉了酒，无奈，侯爷只得代妹从军。”

说起幼年之事，英王妃不由大笑，还真是怀念幼年时光。

她看着眼前的这对兄妹，既感到亲切又感到欣慰，“今日青嫆吃多了酒，便劳太子殿下亲自相送。王爷大抵也要回府，我便不相送了。”

宋巽义颔首，带着宋青嫆一行回了卫王府。

宋青嫆吃得醉了，加之马车摇摇晃晃，晃得她愈发睁不开眼。

车内只有他们二人，两人同坐一处，宋青嫆简直坐不直，宋巽义只好揽着她，以防她跌落下去。

“慢些。”

宋巽义看着宋青嫆不住蹙眉的样子，对外面车夫吩咐。

车夫忙应了一声，马车便慢了下来。

英王府与卫王府本就离得近，白蘋与孟夏便随行在马车外。

见马车里静悄悄的，二人对视，心道今日郡主应当老实罢？

忽听车内哐啷一声。

宋巽义捡起地上的物件，是一枚猞猁玉坠。

宋青嫆迷迷糊糊间看到了便伸手要去夺，“阿兄，这是我的。”

宋巽义不肯给，便高高举起，宋青嫆一时够不着，急得快要哭了。

宋巽义冷眼瞧着，看她对他撒娇，看她为了要个外人给她的东西着急。

倏地，宋巽义松了手，吊坠却不小心擦过宋青嫆嘴角落下。

宋青嫆吃痛，一手捂着嘴，有些幽怨地看着他。

宋巽义忽地冷笑，捡起地上坠子还给她。

宋青嫆紧紧捏着那枚玉佩，心安了，复侧靠着宋巽义，只把他当块木板偎着。

宋巽义扳过她的脑袋，见她嘴角有些发红，指尖无意识地覆了上去，似乎想要擦去她嘴角的红痕。

宋青嫆感到吃痛，意识回拢，睁着水雾般的眸子，茫然地看着他，呢喃唤了一声：“阿兄？”

宋巽义目光沉沉的，盯着她被磕红了的唇角，日后作了他人妇，是否也会这般。

一想至此，愈发面沉如霜，怒火中烧。

宋巽义眸子未动，掀开车帘一角，让夜风灌入。

人也清醒了一些。

她是妹妹，他不断告诫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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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