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年轻底子好,戚廉隅第二日又能下床了。
昨日那么一出,越春私心里也置气,没心思搭理戚廉隅,午间吃饭时见王婶正忙前忙后准备午饭,越春便跟着后面帮忙。
隔壁家李婶早间来坐了一会,与王婶唠家常,现下正准备走,又想到个什么事儿,刚提起的脚又落下来。
“我今早听说啊,那位,”她抬手指了指天,“身子不大好啦,现下都让六皇子打理朝政。你说这即位是不是也快了?”
王婶瞪她一眼,“这些事儿也是你能说的?谁坐那个位置,关咱们小老百姓什么事?你呀,小心祸从口出!”
李婶也知道自己八卦得过分了,有些事可不是他们平头老百姓能消遣的。
“嗐,最近城里热闹,不知道在寻什么人,街上人马都多了两番。”她摆了摆手,准备要走。
“李婶,城里在搜人吗?”一直沉默的越春突然开口。
“啊?对!”李婶没想到这安安静静又漂亮精致的小丫头对这些事感兴趣,当下知无不言,“虽说打了个失物的幌子,但那阵仗,进出城都要证明,瞧着分明就是找人呢!一个个的对比着瞧。我都没敢多看,就回来了。最近不太平哦!”
李婶说完,见她再没有要问的,扁了扁嘴,东拉西扯了两句,也回家做饭去了。
越春得了消息,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她也顾不得再与戚廉隅冷战,下午就买了一辆马车,拉着人要走。
二人资金有限,这趟出宫完全就是意料之外,是以一切费用全靠着越春身上那些首饰,只能省之又省。
这时越春才无比庆幸自己是从宴上下来的,身上还有不少珠宝,华服虽脏乱了些,也能换些银钱。
越春不会御马,戚廉隅只好顶着伤坐在前面赶马。除却吃干粮的时间,很少休憩,甚至因为没有充足的银钱,连客栈都很少住。
越春靠着车厢,眼睛闭着,俨然是睡过去了。
大概是途经闹市,周遭突然热闹起来,甚至有调皮的小孩来敲了敲马车窗户。
越春被这声响惊醒,睡前捏在手中的糕点掉在了腿上。
越春皱了皱眉,稍微收拾了下,撩开窗帘探头去看。
天上飘着许多的风筝,孩子们笑闹声也远远传过来,身后跟的大人也难得没有训斥,随着一同玩闹。
越春在马车上呆了大半个月,总算从眼前的场景看到些人气儿,当即敲了敲车壁。
“阿戚,今日好热闹,一会咱们也下去玩玩罢。”
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戚廉隅虽挑了个人少的道,但行人依旧不少。他费力避开着人群,抽空答道:“先找个客栈将东西放下了,再出去。”
等戚廉隅拴好了马出来,越春已然站在门口望着街头有了一会。
“这里人讲话也柔柔的。”越春没等到戚廉隅走到她边上,就信口感慨了一句。
对着戚廉隅这个木头大半个月,她连瞧商贩讨价还价、路人吵架都能咂摸出来一丝乐趣。
“这处是扬州。”戚廉隅道。
越春回过味来,难怪这边的人说话都娇娇的,原来也已经快到目的地了。
刚到未时,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街边的小摊生意也好得很。
行人腰上都佩着一串茱萸,越春这才知道是重阳节。
她走到一处小摊前,挑了两串形状好看又饱满的茱萸,先拿了个小的系在自己腰间,然后把剩下那个递给戚廉隅。
戚廉隅看着她的脸,像是犹豫了一会,正要伸手接,越春却被前头的热闹吸引,早已不耐烦再等。扯了他的腰带将人拉近些,再将编绳三两下挂上。
做完这些,头也不回地往热闹处去。
除了祭祀,戚廉隅好些年没有过节,这次也不过是因为她前几天非说要找个地方痛快玩一玩才特地停在了这处。
他收回盯在腰间的目光,从袖口掏出钱袋,挑出一块碎银结账。
小摊老板忙不迭接过去,躬身在抽屉里捡铜板找零。
“令正瞧着活泼得很,二位定然很恩爱罢。”摊贩把铜板放到他手上,嘴上也说了两句好话。
“我们不是……”
戚廉隅正要解释,那摊贩却已忙着招呼其他客人。他站了两瞬,委实再难开口,只能点了点头离开。
“做什么这般久?”越春手里还捧着热乎的重阳糕,站在摊前翘首没挪动,显然是等他来结账。
戚廉隅熟练付了钱,这回也不再同摊贩闲聊,点个头含混过去再继续跟在越春后头。
戚廉隅与周围的喧闹像是格格不入,他自己倒也不在意,自顾神游。
出了宫的越春性子活泼跳脱得不像是一个深宫后妃。戚廉隅不是没有怀疑,可天底下哪怕是双生子也不可能全然一样,她连腕骨上的痣都分毫不错,况且她记得过往的所有细节。
——何况,他以往也并不是很了解她。连接触都少得可怜。
他想到这里,神情板肃,猝不及防手里被塞了团热乎的油纸包。
“还热乎着,快吃!”
越春怀里抱着个燕子大风筝,遮住她大半个身子,尾巴还拖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感觉头上一阵轻轻的力道,他下意识腾出一只手想碰,却被面前的人按住,“重阳节是要簪菊花的。”
戚廉隅点点头,手顺从放下,瞧见她头上也有一朵金黄的菊花。
眼前人像是格外兴奋,小嘴喋喋不休:“好看罢?老板说你俊俏,送了我两朵。”
实则是买风筝时她瞧见那一篮筐,特地讨要的。但人总有劣根性,最爱看端方的人失了分寸,是以瞧见戚廉隅这一路的波澜不惊,越春很难不生出逗弄的心思,刻意扭曲了事实。待见他仍无甚波澜,咂了咂嘴唇,有些许意料之中的无趣。
他鲜少有这样游玩的时候,抿了抿唇不知如何接话。好在越春倒也不介意,拽了他的手腕往前走,“愣着做什么?你也真是够呆的,我带你放风筝去罢。”
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笑闹,而他就跟在后面牵线,直到这处坡上几个小孩子都被叫回去吃饭,越春才收了玩性懒懒往回走。
“你今日怎么总这样发呆?我叫你好几声了。”越春抬头看他,一手叉着腰,很是不满。
“抱歉。何事?”
道歉也是这般淡然无味,越春皱了皱鼻子,“早先听说这家羊肉面一绝,进去罢?”
在这些小事上,戚廉隅向来由她做主,是以她也不过象征性一问,径直跨进了店门。
越春点好了两份面,掰着手指头等,猝不及防身后一阵巨力,把她整个人撞得扑在八仙桌上。
越春痛得整张脸皱起来,手按在脖下胸口处,嘶嘶吸气。
戚廉隅在旁边惊了一惊,手抬起来像是要安抚她的样子,但是面色却很是纠结,像是不齿于那样的亲近。
越春也没空细究,因为她的裙摆被后头的人扯住了。
“仙子,嘿嘿,”长衫男子瘫坐在地上,举止有些怪异,“你可见过挽娘?”
这人衣衫料子瞧着极好,但却褶痕遍布,灰扑扑的瞧不出原色。但他抬起的脸,依稀还能看见清俊的本貌。
越春尚不知如何反应,怔愣间,那人被两个健壮的家丁架起来拖了出去。
接着后头慢条斯理走出来个管家样子的人,“各位受惊了,今日在场账目都算在咱们总督府上。”
堂里人闻言笑着夸恭维,直道不妨事,像是习以为常。那管家也不理人,潇洒转身走了。
小二端了冒着热气儿的的羊肉面放下,烫红的手指在耳尖捏了捏,见她还往门那看,忍不住搭讪:“姑娘瞧着不像是本地人,先头可被吓着了?”
“谢谢。”越春两手抱上面碗,这才回话,“还好。但那公子瞧着不像是落魄人家的,怎的那般……?”
小二自然知晓她未尽之词,当下甩了肩上的汗巾,大有娓娓道来之意:“那徐秀才前些日子将总督府的大姑娘……”
小二说到这里顿住,像是忌讳什么,但手上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呐!”
“原先那徐秀才是咱们城里出名的少年天才,秋试夺魁板上钉钉的事儿。谁料被总督府的大姑娘瞧上了,”小二说到这里,声音刻意压低了些,“要是徐秀才一清二白也就罢了,偏生他原来就有个未婚妻的……”
另一个传菜的端了面碗过来,小二当即噤了声,笑吟吟接过碗来放到桌上。
越春把那碗往戚廉隅面前推了推,目光倒是没移开半点,“然后呢?”
“然后便是棒打鸳鸯那一出了呗!”
“那徐秀才顶不住压力,还是认了命,同那总督姑娘成了婚。原本就这样相敬如宾过着也就罢了,但那总督姑娘是个有手段的!”
“她对徐秀才是万般欺压,传闻闺房里是有些癖好的。更让那徐秀才崩溃的,是她用些不入流的手段,他那未婚妻没想开……”
越春半生顺遂,没体会过这样淋漓的爱恨,但也好猜:“然后徐秀才就疯魔了,对总督姑娘痛下杀手?”
小二执起酒壶,给他们各斟了一杯菊花酒,“非也非也,到这件事为止,徐秀才也只是觉得发妻狠毒非常,横眉冷对,也没到那步哩!”
“但那姑娘也是,像是非折磨着人玩儿似的,也不许他去收尸,就把人丢在乱葬岗,更是把徐秀才关起来。那未婚妻的一对祖父母,伤心过度,年事也高,没人照应,也双双驾鹤了。”
小二唏嘘几声,“徐秀才自觉愧对未婚妻,不顾阻拦去三人墓前跪了三日,最后强拖回来,也没人瞧出端倪,谁知当晚,就做了那样的事……哎,之后便是这般模样了。”
越春道:“突然就疯了?”
“谁说不是呢!”小二还待再讲,却眼尖瞟到些异样,“欸!欸!说你呢!快出去出去!”
被他推着的男人一身青灰粗布道衣,气得脸红脖子粗:“贫道从不妄言!说你这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小二也气得脸红,扯着嗓子吼:“你是哪个对家的?砸招牌是吧?!”
“我都说了……欸!欸!怎么还上家伙呢?!”
小二杵着人高的扫帚,道:“再来这坑蒙拐骗,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不听贫道言……我走行了罢?!”道人掸了掸被扫帚砸出来的一处灰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祸福终有定数,既无法插手,便顺应天命。
刚刚被道人拉着询问情况的客人见状,道:“小二,这是什么新型的竞争手段?倒也新奇,哈哈哈!”
“谁知道呢!最近总有些道士上门说些晦气话,一开始我们也是好吃好喝伺候着,寻思去去晦气。结果呢?这么久了,除了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倒是没见着半点不好的。”
“是了,我最近也觉得城中道士颇多,新兴职业吗?哈哈哈……”
小二笑着摆摆手,还惦记着跟姑娘唠嗑,颠颠地跑回越春这桌。
越春见他回来,也生了几分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二压低声音道:“嗐!近来城中不太平,死的疯的好几个呢,大约是瞧见商机了,这些道士便说是什么邪魔啊堕仙啊,打着幌子出来骗吃骗喝。回回那书生来闹上一通,定会有道士要来,真是盯上咱们家了!”
越春了然点点头。
小二笑道:“刚刚讲到哪里了?哦,那徐秀才当晚就疯了。”
“总督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他,但每回抓回去,总能逃出来,如有神助。但逃出来了,也不遮掩,就在大街上逮着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他那未婚妻挽娘,着实可悲可叹!”
小二讲完,面上也带了几分惋惜愁苦,恨不能痛饮一杯——若不是掌柜找出来的话。
“你这泥鳅!切菜的都顶上来上菜,遍寻不到你,原来是跑这躲懒!”掌柜揪住他的耳朵往后拎,抽空转头说了两句“抱歉”。
小二嘴里哼着“诶哟诶哟”,渐行渐远,他们这处倒也安静下来。
越春慢吞吞扒拉了半碗,身边的戚廉隅却已放下了碗筷。
越春也没了吃饭的心思,那秀才凄楚希冀的眼到现在还盘旋在她脑海。
她搅着碗里的面,开口问道:“你觉得徐秀才那般,对也不对?”
“非己身经历,难判对错。”他没有要深入交谈的意思,客观中肯,毫无偏颇。
“我倒觉得,那姑娘虽未害命,却最诛心。压迫之下必有反抗。”越春顿了顿,像是意有所指,“人生在世,许多身不由己,若是被逼无奈,行了错事,大抵也是情有可原的罢。你觉得如何?”
这一路上,二人都对宫墙之内的事情闭口不谈,但谁都知道那事并没有过去。
越春不敢直截了当地摊开来讲,毕竟她实在不占理,也很难解释清。眼下戚廉隅孑然一身,许是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也未曾主动去提。但这事儿没有解决,就像鱼刺一般卡在越春的喉咙,不上不下,又忐忑非常。
越春也并非指望着他摒弃前嫌,揭过翻篇——毕竟这事儿放到谁身上也很难大度。只是若能将他领到光明正道上,感化他些,最好是能建立点患难的情谊,到最后实在无法避免剧情之时,也能在功成身退之前少受些苦头。
戚廉隅不置可否,越春再接再厉:“佛家常说,回头是岸,我想还是要给些机会改过自新的。”
“极恶之人,便是再怎么宽容度化,都是无用功。”戚廉隅语气四平八稳,却是明明白白反驳了她。
越春哽了一哽,不是很赞同:“人和事,本就复杂,并不是非黑即白,怎能以单纯的善与恶论断?”
越春说完,端详着他的神情,岂料他低垂眼睫,脱口一句:“娘娘说的是。”
越春心尖儿一颤,慌忙四顾,所幸堂中热闹,戚廉隅声音也不大,没人注意到这处。
“不是说了在外不要再这样称呼?要是被人发现了,咱俩都得去蹲大牢!”
戚廉隅扫了她一眼,也不再回话。越春自讨没趣,也没兴味继续唱独角戏。
说多了反而令人起疑,要让他相信自己没有不臣之心,还要从长计议,慢慢整顿他的三观。
***
距扬州那日,也已过了几天,戚廉隅虽一如既往淡漠,但好在事事有回应。
越春一路无事可做,同戚廉隅讲话大部分也都是自己在说,实在无聊得紧,恍恍惚惚过了多久都不知道。
“阿戚,今晚找个客栈歇歇罢?我这一身骨头都散架了。”越春敲了敲马车门框。
这大半个月出行在外,他们都以姐弟相称,是以也叫得亲近些。
她原想延续着养母子的关系,但戚廉隅非要跟她扮作表姐弟,大约是担心二人长得不像被人看出端倪。
越春这身面皮儿也年轻,说是母子着实也牵强,干脆由着他去。
“再忍忍,今晚不停,明日晌午前就能到。”
“好罢。那你先把药喝了罢。”越春从里面翻出专门的水囊递给他。
戚廉隅无言接过,仰起脖子,面无表情往下灌,喉结随着吞咽一滚一滚。
越春盯着他喝完,再接回了水囊,顺手给他塞了一个蜜饯。
“路过扬州城时买的,甜得很。”
越春每回都会给他塞些蜜饯饴糖,他也早已习以为常,也甚少在这些小事上扭捏反抗,抬手塞进嘴里,过分的甜腻直接盖住了嘴里的苦味。
越春坐在车里翻着话本,马车颠簸得很,连带着书上的字也晃得扰人。她干脆合上了书,往后一靠,眯着眼睛假寐。
眼睛闭了许久,终于来了点睡意,马车却骤然停了,越春猝不及防往前面扑去。
戚廉隅只感觉背后隔着门帘撞上来一片温软,还未及反应,女子吸气的凉风便扫过耳尖,无端让他发热。
“怎么突然停了?”越春腾出手撑着他的肩膀,借力起来,刚稳住身子,就察觉到前面的人更往前挪了挪。
她揉了揉胸口撞疼的肉,心下不忿。真是养不熟。
但少年委实瘦削了些,硌人得很。
“塌方了,行不得。天亮了再另寻出路。”
越春探出脑袋看,果然见前面插了杆子木板拦路,再远一些依稀还能看见损毁的路面。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能往路边靠了靠,马车拴在林子里。
眼下天色透着蒙蒙的光亮,越春窝得太久,筋骨都仿佛揉成了一团,现下也不愿再待在马车里,干脆沿着林子散步。
她沿着小溪,走得很慢,心下不安。
这一路走来太过平静,临到进城才有异样,很难不让人起疑。
再说这平原少有塌方,不过一处小山丘,竟也能堵了路,简直就是明晃晃昭示“此处有异”。
越春很确定书里没写下江南一路的险情,这种人烟稀少的地儿,也不外乎山匪抢劫之流的罢?戚廉隅虽药还一直喝着,到底是没好全,况瘦削单薄,她又是个不通拳脚的,也不知他们二人赤手空拳的可能敌过。
她正迷迷瞪瞪地乱想,直到眼前突然敞亮,她才发现自己已然走出了林子。
戚廉隅不远不近在后面跟着,不曾没出声。
眼下天更亮了些,没多久也要日出了。她正要往回走,却被人叫住:“姑娘可也是被阻了路才到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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