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袖口药香

许薇薇冲过去时,杜明川已经快走到楼梯拐角。

“把包放下!”

她这一嗓子喊得整条走廊都震了一下。许悠悠猛地惊醒,周玉梅端着搪瓷盆从水房出来,连护士都探头往这边看。杜明川脚下一顿,回过身来,脸上的惊讶装得很像。

“薇薇,你误会了。”他把包往上提了提,“我看你睡着了,怕东西放外头不安全,想替你先收起来。”

“收到哪儿去?”许薇薇一步步走过去,“收到厂里,还是收到你自己手里?”

杜明川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你爸现在人还没醒,你说话注意分寸。”

“最该注意分寸的人不是我。”许薇薇伸手去夺,杜明川僵了一下,终究没敢在医院走廊上真跟她抢,只能松手。她把皮包重新抱回怀里,才发现包扣被人动过,里层的拉链没拉到底。

她当场没拆,只抬头看向楼梯口。许伯成已经不见了。

这一夜后半截,谁都没再睡踏实。

天刚亮,监护病房的玻璃窗上就结了一层水雾。县医院早班交接,护士端着药盘来来回回,家属提着暖瓶排队打水,楼道里全是开水、消毒液和早饭豆浆混在一起的味道。许薇薇趁周玉梅守着病房、许悠悠去买馒头的空档,把旧皮包带进楼梯间里仔细翻了一遍。

最上面几样东西都还在:存折、现金、钥匙、父亲的钢笔。可那两页折得发硬的纸少了一页。

她心里一沉,把包整个倒过来抖,连夹层都摸了两遍,还是没找到。

被拿走了。

昨晚杜明川不是临时起意替她“保管”,他是冲着那页纸去的。可奇怪的是,另一页还在。那页纸上并不是完整账目,只写着几个样号、一个批次改动的箭头,还有一句潦草的提醒——“先封B12,别让人拿走原样”。

B12。

许薇薇盯着那两个字母,脑子里忽然把父亲袖口的药味、前几天她在样品室门口闻到的那股苦甜气、以及复印页上“外调样品”的字眼拧到了一起。

父亲出事前最后几天,反复碰的不是普通账本,是样品。

而对方急着抢走的,也不一定只是账页。

她又把包里那张被汗浸软的小票翻出来。昨夜在急诊里没看清的那几个字,借着晨光终于显出来一点——“样本送检”“临转”“复核待回”。虽然只剩半截,仍足够让她心头发冷。父亲不是临时起意碰样品,他是在拿着样本和纸面来回跑,只是没来得及把这一套东西完整交出去,就先出了事。

上午九点多,医生说许振邦暂时脱离危险,但仍没醒,肩背伤得厉害,头部得继续观察。许伯成借着这个机会在病房门口转了两圈,又提起“厂里不能没人主事”,被许薇薇一句“等我爸醒了再说”硬顶了回去。她没再和对方空耗,趁午饭前骑车回了趟春和制药。

冬日白天的厂区像被昨夜那场事抽走了一截魂。后仓旧平台拉了警戒绳,断裂的钢索还垂在半空,几个维修工围着看,嘴里都说“年头久了”“早该修”,可谁都不敢真往深了议论。办公楼一层传达室烧着煤炉,冯师傅见她来,先叹了口气:“许总命大。”

“样品室呢?”

“锁着呢。”冯师傅压低声音,“杜主任一早来过,说昨晚那批东西都得重新清。”

许薇薇心里更冷。她没走正门,直接从后头绕过去。样品室门是铁门,锁换了新的,门边却还留着昨夜药液溅开的白痕。她正盯着看,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门锁刚换,硬撬没意义。”

她回头,陈嘉澍站在两步外,手里夹着一张折起的住院缴费单,像只是顺路来还她。

“你怎么又在这儿?”

“来拿昨天垫付的单据。”他把单子递过来,语气平平,“顺便看看,昨晚那场事故到底是设备问题,还是有人借设备做事。”

许薇薇没接后半句,只盯着铁门:“我爸袖口上有股味道,和这里一样。”

陈嘉澍走近半步,低头闻了闻门边残留的药液,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不是成药味,更像原粉和溶剂。你们厂外调样品,样号一般怎么记?”

“按批次、按月份。”许薇薇顿了顿,“有时会加字母。”

“那就查B12。”

他只提了这三个字,没问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样号。许薇薇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戒备反而更深了——他给的总是恰到好处的一推,不多一句,却句句都推在要紧处。

样品室的管理员乔姐是厂里的老人,原本不肯开门,说“杜主任交代了,谁都不能进”。许薇薇把父亲昨晚受伤时沾着药液的袖口递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乔姨,昨晚要是真只是设备坏了,我今天就不来难为你。可我爸差点没命。你告诉我,B12到底是什么。”

乔姐脸色一变,半晌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样品室比外头更冷,架子上一排排棕色瓶、白纸袋、封样罐摆得整整齐齐,玻璃窗关得严实,空气里却有股挥不散的苦甜气。许薇薇顺着那味道一路找过去,在最里侧一排贴着批号的样品柜前停住了。

“这排前天刚调过。”乔姐低声说,“原来不在这儿。”

许薇薇蹲下去看,柜门边贴着旧标签,最下面一格原该是B17,纸签却被人刮过,重新写成了B12。新写的墨水颜色略深,边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旧痕。

她心口猛地一缩。

有人改了样号。

如果父亲一直守着“原样”,那被拿走、被替换的,很可能不是一包普通原粉,而是一份能对得上真假批次的关键样本。

乔姐把一本登记簿塞给她:“你快看,别久留。”

登记簿是复写纸压出来的旧式台账,翻页时还会掉蓝色碳粉。许薇薇一页页往后找,终于在十二月中旬的记录里看见两处异常:一处原本写着“B17封样复检”,后来被改成“B12暂封”;另一处则写了“原样外调未回”,签字栏只留了个看不清的“杜”字。

而在更后面一页的夹缝里,还压着一张邮局汇款单存根。金额八百,收款地岚州,收款人只写“林秋”。

和父亲存折上的那笔小额汇款,一模一样。

许薇薇把那张存根抽出来,手指一点点发紧。

厂里的样品异常、父亲私下汇款、岚州那条线,原来早就缠到了一起。

她正要继续往下翻,走廊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和钥匙碰门的声音。乔姐脸色大变:“快走,杜主任来了!”

许薇薇把汇款存根塞进袖口,登记簿迅速合上放回原处,转身出了样品室。铁门关上的前一秒,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格被改过样号的柜子。

B17和B12之间,被刀片刮开的那一点白,像一截露在外头的骨头。

她刚绕到楼梯口,就撞见杜明川从财务室那边过来。对方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样品室的门,眼神阴了一下:“来厂里也不先打声招呼?”

“回自己家厂子,还要跟谁请示?”许薇薇把住院缴费单举了举,“我来拿住院证明。”

杜明川盯着她袖口片刻,像在判断她到底拿了什么,最后只冷笑一声:“许总没醒之前,很多事别乱碰。碰错了,对谁都不好。”

“那你昨晚碰我包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好?”

杜明川脸色一僵。走廊里正好有两个会计出来,听见这半句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他只好把声音压低:“医院里说错话,我不跟你计较。可厂里不是你撒气的地方。”

“厂里也不是谁想抹一笔样号就能抹干净的地方。”

许薇薇说完就走,没再给他回嘴的机会。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跟杜明川撕得太死,可只要这句话落进别人耳朵里,他今天就很难再把样品室当成没人知道的死角。

出了办公楼,她又绕去后仓外头。白天的旧平台更显出事后匆忙补过的痕迹,断裂处已被红布条围起来,边上还堆着几只空桶。空桶外壁残留着一层白粉,被雪水一泡,糊成斑驳的一片。她蹲下去,指尖轻轻一蹭,鼻端立刻又闻到那股熟悉的苦甜味。

样品不是孤零零放在样品室的。

后仓、旧平台、空桶、外调,原本就是一条线。

她想起登记簿里那句“原样外调未回”,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父亲守着的不是一支样品,而是那支样品能证明的流向。只要证明它曾经被调走、又被换回假样,后面的事故、账目、仓储,才有可能接起来。

她顺着平台往下走,靠墙那排旧木箱还没来得及清走,其中一只箱角裂开,里头塞着几张被水泡软的牛皮纸。她抽出半张,纸上盖章已经糊成一片,只剩“复核”“留样”几个字还能认。许薇薇把纸重新塞回去,没有带走。她知道现在随便拿一张不完整的纸,未必有用,倒容易惊动保卫科。可这一眼已经够她确认:样品线和后仓事故,确实不是她凭空联想出来的两件事。

她正要起身,听见墙后有人说话。两个维修工蹲在锅炉房边抽烟,其中一个压低声抱怨:“昨晚明明先叫我去看平台,后来又说不用了,等我再过去,人都伤了。”另一个立刻让他别乱说。许薇薇没露面,只把这半句记在心里。若有人在事故前就知道平台有问题,还特意把维修人支开,那这事就更不像临时起意。

离开后仓前,她又去了一趟门卫室,假借找父亲前天的出门登记。冯师傅嘴上说忙,还是把登记本往她这边推了推。许薇薇翻得很快,在许振邦名字后一栏看见个模糊批注:样室。两字潦草得像顺手写下的,可足够说明父亲这两天确实频繁往样品室跑。

“他前天晚上回来得晚。”冯师傅低声说,“还问过我有没有岚州来的车进院。我当时以为他查供货。”

许薇薇抬头:“你没说?”

“我说有辆外地车,停了一会儿又走了。”冯师傅皱着眉,“许总那会儿脸色就不对。”

这一句把她心里最后一点犹疑也钉实了。父亲不是事后才察觉异常,他是在出事前就已经盯上岚州来的车和样品问题,只是对方动作更快。

下午回医院时,周玉梅正在病房外给父亲擦手,动作轻得不敢碰痛他。许悠悠把买来的稀饭放在椅子边,看见她回来,第一眼先看她袖口,像想确认她有没有真把东西带回来。

许薇薇没在走廊上说,只借着去打热水的工夫,把那张汇款存根塞给妹妹看了一眼。许悠悠看清“林秋”两个字,愣了愣:“这个字……像妈以前合影旁边那个胸牌最后的字。”

许薇薇心口一动。她还没把旧照片给妹妹细看,许悠悠却已经凭记忆把这两个“秋”连到一起了。

这让她更确定,母亲留下的那条技术线,不是她现在硬攒出来的巧合。

傍晚护士换班时,陈嘉澍又来了一趟,站在病房外只问了一句:“查到了?”

许薇薇看着他,没说细节,只回了三个字:“样号改了。”

陈嘉澍点点头,像这个答案本就在他预料里:“那就别再只盯账。有人既然费这么大劲改号,就说明真东西还没收干净。”

他说完便走,连多余的安慰都没有。许薇薇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意识到,昨晚从杜明川手里被抢走的那页折纸,未必写的是钱,而可能是更完整的样品去向。对方宁肯在医院里冒险,也要先拿走那一页,就是怕她顺着样号追回去。

而现在,留在登记簿上的那个被涂改过的编号,就是对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破口。

她把那张写着“先封B12”的折页又摸了一遍,指尖停在“原样”两个字上,心里比先前更明白:父亲不是在守一笔账,而是在守能把账和人都掀出来的实物。

只要这个口子没封死,她就还能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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