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车辙

下午的雪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经营协调会改到傍晚,许薇薇却没先去会议室,而是拎着那半张送货联和从家里拆下来的旧锁芯,又去了一趟厂后门。

昨夜旧平台下的警戒绳还在,维修工已经散了,只剩两个保卫科的人站在远处抽烟。地面上薄薄一层雪把很多印子都盖住了,可靠近侧门那块泥地因为总有人踩,仍能看出深深浅浅的轮痕。

许薇薇蹲下来,一点点比对。果然,其中有一道车辙中间缺了一角,和她在六码头三仓门口看见的那道一模一样。

同一辆车。

而且这车不只去过河埠头,也来过后仓。

她正盯着地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冯师傅提着保温杯站在门卫室门口,看了她两眼,压低声音:“你要真查车,去问东边加油站。昨晚后半夜,有辆岚州牌照的货车在那边补过油。”

许薇薇抬头:“你怎么知道?”

“值夜的人碎嘴。”冯师傅叹了口气,“人家说是帮厂里转空桶,我当时没多想。今早看你又去码头,才觉出不对。”

他没再往下说,可许薇薇听懂了。他不是全然不知,只是以前谁都默认这些零碎异常不值得掀破。如今许振邦出了事,很多人心里那点“不敢说”终于开始松动。

“除了加油站,还有谁见过车?”她追问。

冯师傅犹豫了下,朝保卫室努了努嘴:“前门车辆出门登记本,昨晚有人借过。借的人说是补事故材料,后来也没放回原位。你要看,现在去还来得及。”

许薇薇心里一凛。对方清仓、烧纸、换锁之外,还在补车辆痕迹,说明他们比谁都清楚车这一节一旦坐实,就能把厂里和外头连成链。

她先绕去保卫室,假借找父亲当晚出事的值班记录,把登记簿翻了翻。很多页都被人摁得发皱,十二月下旬那一页最明显。最下头果然缺了一行,纸面却留着复写压痕。她侧着光看,勉强看出“岚B·3”几个字样,后面的号数已经糊掉。虽不完整,却足够说明那辆车真从厂门出过。

东边加油站离厂子不远,设在省道口,白天大货车来往多,地上永远一层黑油泥。许薇薇骑车过去时,老板娘正守着炉子烤火。她借口找昨晚替父亲加油的票,磨了半天,老板娘才翻出登记本。

登记本上记得不细,只写了时间、车号尾数和大概来源。昨夜一点半,有辆岚B开头的货车加过柴油,尾号正好是79。

又对上了。

“这车去哪儿的?”许薇薇压着心跳问。

老板娘想了想:“听司机口音像岚州人,说从临川拉点空桶和旧纸回去。车上还有个戴眼镜的,本地口音,结账的时候一直催。”

戴眼镜,本地口音。

杜明川。

这一点几乎不用再猜。

老板娘翻着登记本,又补了一句:“那人还问我,若以后夜里来,不登记行不行。我说那不成,回头少一笔油谁认账。”

许薇薇指尖一紧。连加油站这种地方都想抹痕,说明对方这几天忙的不只是抢时间,更是在抢每一处能留下字的地方。

她谢过老板娘,拿着抄下来的车号站在加油站外,手心被冷风吹得发麻,心里却越来越亮。她之前一直知道厂里有人里应外合,可“里”到底是谁、“外”到底通向哪儿,总隔着一层。现在这层纸终于被车辙压出了轮廓:后仓、三仓、空桶、旧纸、岚州牌照的货车、戴眼镜的本地人。

这条线已经从猜测变成了可描述的现实。

回厂的路上,她又去看了眼旧平台。断裂钢索旁边堆着换下来的零件,其中一节绳头被人剪得很整,断口不像自然崩裂,更像先有磨损,再被人补了最后一刀。她没有工具,也不敢当场动,只把那一截样子死死记在脑子里。

在平台下,她还看见一只被雪半埋的小螺帽,颜色比周围旧件新。她弯腰捡起来,发现边缘有新拧过的亮痕。若是普通老化,零件不会新旧混得这样明显。有人在事故前动过设备,只是没想到顶楼那一局先失手,后仓这一下也没把事情收干净。

傍晚五点多,小会议室那边已经开始聚人。许伯成、梁老板、杜明川、厂办陈主任、供销科老赵、车间主任孙师傅,连工会的何大姐都被请来了。门口还放着一只热水桶,纸杯一排排摆着,显得煞有介事。

厂办小文员正抱着签到本来回跑,嘴里一遍遍提醒“等会儿领导说几句就散,不耽误大家吃饭”。越是这样说,越显得这场会提前打过招呼。走廊另一头还有两个供货商模样的人站着抽烟,显然不够资格进屋,却也在等里头尽快出个结果。县城厂子一乱,最先围上来的永远不只是亲戚,还有债、货、工资和年关前每个人都不敢拖的现实账。许薇薇隔着那一层烟味看过去,忽然更清楚许伯成为什么急——他不止要抢父亲病中的空档,还要抢所有人都怕年底出乱子的这点心理。

许薇薇站在走廊尽头,把车号、送货联尾号和蓝夹里那张固定小额表格一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一下理顺了,今天这场会未必要一下子把人摁死。她只要让在场这些人知道——谁现在敢在纸上签字,谁就有可能把后仓事故、样品改号和岚州那辆车一起背到自己身上。

这就够拖住第一轮了。

而就在她准备收起纸时,会议室外窗台上压着的一张薄纸被风吹开一角。那是一张临时车辆出门登记,最下头留着半截车牌:岚B·3。

岚州。

对方的车辙,终于不只是泥地上的印子,而是明明白白把省城的方向压到了她眼前。

她把那张纸上的内容默记下来,没去动。动了,别人会知道有人看过;不动,它才能继续待在原位,替她把场子稳到会上。许薇薇收回手时,忽然觉得这几天自己学得最快的,不是怎么追,而是怎么忍住现在就掀桌的冲动。

因为证据一旦提前翻出来,就不再是刀,而只是响声。

她转身下楼时,正撞见车间老赵从后门那边过来。老赵是厂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平时最会装糊涂,今天却难得多看了她两眼:“你一个姑娘家,这两天总往后仓钻,图什么?”

许薇薇没绕弯子:“图我爸那场事别被一句设备老化糊过去。”

老赵脚步顿了顿,像想说什么,又怕说多了惹祸。过了会儿才闷声道:“昨晚出事前半小时,我去锅炉房拿扳手,听见后头有车发动,动静不小。按理那个点厂里不该有货车出门。”

“你为什么没在会上说?”

“说了有用?”老赵苦笑了下,“这厂里多少人都有家有口,谁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现在许总都躺医院里了,再少说,保不齐哪天轮到自己担。”

这一句比任何表态都实在。许薇薇听出来了,厂里这些人不是忽然有了胆子,是终于嗅到风向不对,知道再闭眼未必保得住自己。

她顺着老赵的话又问了几句:车大概多高、是空车还是重车、出门时有没有人随车。老赵记不全,只记得尾灯比平常货车高一点,起步时轮子打滑了两下,像后斗装得不轻。这个“不轻”让许薇薇心里更沉。若只有空桶和废纸,车不会这么吃重。

她回头又去看后仓泥地,果然在侧门更靠里的地方发现另一道浅车辙,被人用拖把粗粗抹过。若不是雪刚落、地表松,她几乎看不出来。这说明对方清过码头,也想清后仓,只是厂里有人来回走动,没法像三仓那样收得那么干净。

再往前走两步,门槛边还有半枚被踩进泥里的卷烟纸团。她捡起来,发现纸团外层印着岚州一家小卖部常见的红字广告。东西很小,却和加油站老板娘说的岚州口音、三码头那辆车、一页被撕掉的出门记录,硬生生拼到了一处。

傍晚开会前,许薇薇没马上进会议室,而是先去水房把鞋底泥冲了冲。她一边冲,一边在脑子里把今天摸到的每个细节重新排位:一码头的车辙、加油站的登记、后仓被抹掉的轮印、老赵听见的发动声、平台断口的新旧零件。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后仓事故不是一场独立意外,它和夜间转运本来就是并在一起的。

而这恰恰是她今晚最能拖住人的地方。

因为后仓事故一旦和转运并轨,谁敢代管,谁就得先把事故责任、设备责任、货物流向一起扛上肩。

她进会议楼前,还特意绕到走廊窗边看了一眼后院。雪越下越密,灰白之间只剩厂门外那条被车轮压出来的暗道。若不是她这一整天跟着痕迹一处处追,任谁都能把这道印子看成年底运货的寻常忙乱。

可现在她反而看透了,正是这些寻常,才最适合藏事。

窗下正好有个小工在扫雪,扫把来回推了几次,那道车痕便浅了半截。许薇薇站在窗边,忽然生出一种很明确的感觉:若她今天没追上,这些痕迹到明早就会像从没存在过一样被雪和人脚一起抹平。到那时,再想把岚州货车、后仓事故、三码头三仓连起来,就只能靠猜。

可她最不想再靠猜。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记下来的车号和时间,忽然明白这一天为什么会这样累。不是因为她来回跑了多少路,而是因为每一个细节都在和时间抢。车辙会被雪埋,登记会被抽页,证人会改口,连加油站老板娘那句随口的话,过一晚上都可能变成‘记不清了’。她若不趁今天把它们先钉住,明天会上再想说,就只剩嘴里的空话。

她甚至能想见,如果自己今天没去码头、没去加油站、没去后仓,那么等许伯成把‘临时代管’那张纸摁下去之后,岚州那辆货车就会被轻飘飘一句‘年底正常转货’盖掉。到那时,再有人想起这道车辙,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多心。

她在窗边多站了两秒,直到雪粒子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响。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声音,这两天却总能让她想到厂里各处被人刻意制造出的‘寻常’:寻常的维修,寻常的调样,寻常的转货,寻常的换锁。越是寻常,越能把真正不该发生的事藏进去。

她转身往会议室去时,脚底还带着一天奔波后的酸麻。可那点酸麻反倒提醒她,自己今天不是白跑。车辙、车号、时间、方向,这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会像钉子一样把某些人心里那点侥幸先钉住。她不需要一场会就把真相全掀开,她只要先让桌边的人知道,这不是他们签个字就能过去的小乱子。

她走到门口时,还听见里头有人在说‘先把局面稳住’。这话这几天她已经听过太多次,几乎成了所有人最体面的遮布。可稳住局面和压住疑点,从来不是一回事。她今天要做的,就是把这两件事重新掰开给他们看。

她要的是下一场会上,那些人看见车号、看见账页、看见码头仓号时,手心发紧,不敢往纸上落笔。

而这一点迟疑,对眼下的春和来说就已经很值钱。因为只要会议桌上没把‘临时代管’那几个字坐实,工人工资还能按原口径拖一拖,供货商也不敢立刻认新主事人,许伯成就没法借着‘大家都同意了’去外头继续做局。年前这几天,县里哪个厂子一乱,最先变的就是采购口风和银行脸色,纸上多一个名字,外头就多一层默认。更别说春和还牵着工人奖金、原料尾款和年后开工的配额,谁先在纸上认了头,谁就得先出去顶风、挨问、背锅、善后、填坑先。她今天沿着车辙追出来的,不只是去岚州的方向,也是把这间小会议室先压住的一口气。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