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旧闻不死

第二天岚州落了小雨。

雨丝细,黏在大衣上不显,走久了却能把鞋面都浸凉。丁念芷上午没出现,只让招待所前台给许薇薇递了张字条:下午三点,城北旧印刷厂后门,带上烧角单据和那页礼单,不要带原件全套。

字写得利落,像人说话一样不绕。

许薇薇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半天,还是按她说的,只带了几页最要紧的复印件,把老裴给的那两页东西分开藏进鞋垫和棉衣夹层。她不是全信丁念芷,可也知道走到这一步,很多路不踩进去,就永远只在门外打转。

旧印刷厂已经停了大半边,铁门生锈,院里堆着废铅字和破纸轴。后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盖着塑料布。丁念芷就站在雨棚底下,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看见她来,只抬了抬下巴:“上车。”

“去哪儿?”

“见人。”

“谁?”

“写过那篇没发出去稿的人。”

许薇薇心口微微一震。她原以为老裴已经是这条线最重的一块石头,没想到丁念芷还能再往里带。

三轮车一路晃到江边旧宿舍区。那里原本住着报社、印刷厂和几家事业单位的老职工,如今楼道里晾满被单,墙根堆着煤球和酸菜缸。丁念芷带她上到六楼,敲开一户门时,里头先传来收音机里的新闻声,然后是一个老太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我。”丁念芷应了一句,又补,“带了临川来的。”

门里顿了顿,才慢慢开开。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深蓝毛衣,眼睛却锐。她先看丁念芷,又看许薇薇,最后只侧身让开:“进。”

屋子不大,却很整洁。书架上摆着一排排合订报纸和剪报夹,窗台上晾着洗过的钢笔。老太太把收音机关小,自己先坐下,开门见山:“你姓许?”

许薇薇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两秒,像把很多年前的什么东西重新翻了一页:“我姓梁。以前在《岚州晚报》跑社会线,老裴那篇临川药害稿,是我带他做的。”

这就是当年的主笔。

许薇薇背脊一下绷直。

丁念芷把门关好,自己却没坐,站在窗边,像只是带路,不插主问。梁老师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你倒会捡时候。”

“时候不是我捡的,是人家自己撞上来的。”丁念芷说。

梁老师没再理她,转头对许薇薇道:“你来,是想知道稿为什么没发,还是想知道你母亲当年到底查到了哪儿?”

许薇薇呼吸微窒。

梁老师竟然连母亲都知道。

“都想知道。”她说。

梁老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却没有暖意:“年轻人都这样,总觉得两件事可以一起要。可真到了当年那一步,能保住一件都难。”

她说着,起身从书柜最上层抱下一个硬纸档案盒。盒子边角磨白,封面只写了四个字:零零春案。

许薇薇看见这四个字,指尖都发麻。

梁老师把盒子放到桌上,没有立刻全打开,只先抽出一页稿样。稿样最上头标题被红笔划过,旁边批注写着:暂缓。副标题还能辨认——“临川县一批退热药疑似致不良反应,留样与送检号出现错位”。

这已经不是传闻了。

是白纸黑字、带版心和校样符号的真实稿件。

许薇薇盯着那一行“留样与送检号出现错位”,忽然有种手脚都发冷的感觉。她这些日子拼命追的B17、B12,原来八年前就已经出现过同一种错位。

“有多少例?”她问。

“我们当年接触到的,能核实的七例。”梁老师说,“小孩居多,症状不全一样,但都指向同一批次流出的辅料链。后来临川和岚州两边一起压,赔了钱,改了病历,剩下的家属也不敢再闹。”

“春和是生产方?”

“春和只是链条里的一段。”梁老师把另一张纸递过去,“看这个。”

那是一页内部采访笔记复印件,上头列着几家厂和两处仓储点,其中一处赫然写着“西城临拆仓”。另一处,标了“临川六码头转”。

临川六码头,岚州西城。

一头一尾,和她现在追到的地方丝丝扣上。

“当年有人用拆零仓把本该整批留痕的东西拆出去,再从不同厂口子进。”梁老师说,“一旦出事,每家厂都只沾一点,纸面上谁都像罪不至死。”

这才叫分散风险。

许薇薇看得手心发凉。县里那群人看似只是在逼许振邦签字,背后却是有人一直在用同一套办法,把责任切碎、把证据拆散、把活人和纸都一点点往外送。

梁老师又抽出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茶楼包间,一桌人坐得很近,影像模糊,只能看见其中一人把一个厚信封从桌底推过去。旁边批注写着:稿前夜,西江茶楼。

“这是老裴拍的,没敢刊。”梁老师说,“那晚之后,报社就有人劝我别再碰临川那条线。我不同意,第二天稿子被抽。”

丁念芷在窗边插了一句:“所以我说,不是没稿,是有人专门来收过。”

梁老师点点头,目光却仍落在许薇薇脸上:“你母亲就是在那个时候找来的。”

这一次,屋里连收音机的余声都像静了。

许薇薇喉咙发紧:“她说了什么?”

“她先问我,如果报社不发,省里有没有别的地方能留一份底。”梁老师慢慢道,“后来又拿出一张技术目录和一页手写比对,说他们厂里留的样和外头检的号不一样,怀疑不是单纯操作失误。”

许薇薇眼眶微热,却硬压着没让情绪露出来。她知道此刻最要紧的不是难过,而是听清每一个细节。

“那份技术目录上,有没有名字?”

“有。”梁老师顿了顿,“但不是完整名单。她怕丢,只带了抄页。”

“她有没有说,她在替谁查?”

梁老师沉默了几秒,才说:“她说,不是替谁,是替以后还要吃药的人。”

这句话轻,却重得几乎砸得许薇薇说不出话。

她从前总以为母亲留给许家的只是几页旧纸、一只旧箱、一些已经来不及补上的爱。现在才知道,母亲留下来的不只是温情。

她留下来的,还有一条没查完的线。

梁老师看见她眼里的动静,声音反而放缓了一点:“你母亲第二次来时,带了个信封。她说里面那页最要紧,不能放我这儿,只能让我记住两件事:一,真正的旧样去向不在厂里;二,如果她再不来,就留意岚州这边一个技术口的女同志。”

“叫什么?”

梁老师摇头:“当时她没全说,只说那人名字里带个秋字。”

丁念芷忽然看向许薇薇。

她们两个几乎同时想起了同一个方向——旧照片里那个只看见一个“秋”字的胸牌,存根上的“林秋”。

梁老师没有察觉她们这瞬间的眼神交汇,只继续把盒子里的最后一份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页没有正式落款的内参复印件,内容不长,却比前面所有纸都沉——里头明确提到“药害关联并非单一生产环节,疑涉外部拆零仓与批号替换,建议暂缓公开报道,待相关部门统一口径”。

统一口径。

许薇薇看着这四个字,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当年稿发不出去,为什么后来能赔钱压下,为什么现在父亲一出事,对方第一反应仍旧是改号、清仓、把纸往外送。

不是谁灵机一动想出来的。

是他们早就干过一次,而且干成了。

这一下,分量才真正压了下来。

许薇薇把那页内参看完,声音已经极稳:“梁老师,我能抄一份吗?”

“不能带走原件。”梁老师说,“你可以抄,也可以记。但记清楚了,东西一旦在你手里,麻烦就不只是你爸病房外那张会。”

“我知道。”

“你知道个一半。”梁老师冷冷看她,“你现在还觉得许伯成是最大的那层吗?”

许薇薇没说话。

因为她已经不这么觉得了。

梁老师这才把钢笔递给她。许薇薇一笔一笔往本子上抄,手稳得近乎刻板。她把“统一口径”“批号替换”“外部拆零仓”“暂缓公开”几个词记得最重。丁念芷始终站在窗边,偶尔补一句年份或地点,却没有抢问,也没有装得多义气。

等许薇薇抄完,梁老师忽然又开口:“还有一件事,你最好现在就知道。”

许薇薇抬头。

“你母亲当年离开前,说她已经把最要紧的一页抽出来了。”梁老师盯着她,“她怕那一页跟目录放一起,会被人一锅端。”

许薇薇心口猛地一震。

抽出来了。

这说明母亲旧目录最后一页被撕走之前,最关键那页很可能根本就不在目录里。

梁老师继续道:“她还说,如果以后真有人顺着旧样来找,先别信厂里自己人,先去找曾经离开的那个技术口。”

“为什么?”

“因为那人手里,也许还留着比纸更硬的东西。”

这句话一下把后头的路推开了。

比纸更硬的东西。

可能是原样,可能是交接底片,也可能是从未交出去的一封信。

丁念芷终于离开窗边,走到桌前,把档案盒轻轻盖上:“行了,再说下去,您今儿夜里又要睡不着。”

梁老师白了她一眼,却没反驳,只低声道:“念芷,送她出去时走后楼梯。楼下这两天总有生人晃。”

许薇薇听见这个称呼,心里微微一动。

这不是普通认识。

她没当场问,只把本子合上,郑重地向梁老师鞠了个小躬:“谢谢。”

梁老师摆摆手,神色疲惫里又带点说不清的硬:“别谢太早。你要真顺这条线往下走,以后更谢不出来。”

下楼时,丁念芷带着她走的是后楼梯。楼道口堆着煤球和废自行车,雨水沿着扶手往下滴。快到二楼时,丁念芷忽然说:“梁老师是我小姨。”

许薇薇脚步一顿。

“你猜到了吧。”丁念芷没回头,“所以我不是突然对你发善心。我是替我小姨,也替老裴,看看这条线到底还有没有人敢接。”

这才像真的。

不是天降盟友。

是她先观察、先判断、先确认许薇薇不是一来就想卖消息的人,才把她往里带了一步。

“那你现在看呢?”许薇薇问。

丁念芷站在潮湿的楼梯转角,回头看她一眼:“现在看,你至少不是会拿了东西就去跟许伯成谈价的人。”

这评价听着不算好听,却比空口的“我信你”更真实。

楼下巷口风一吹,雨丝斜斜打进来。远处有人站在电话亭旁抽烟,看不清脸。丁念芷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别回招待所太早。有人从昨天开始就盯那边了。”

“谁?”

“还不知道。”丁念芷说,“但旧闻既然没死,就说明想让它再死一次的人,也一直都在。”

许薇薇顺着她目光看向雨里的电话亭,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她已经明白,事情走到这里,早已不止是拿到一条消息。

真正压到她手里的,是一份能证明八年前就有药害、也证明这条线被系统压下去的旧证据。

梁老师把档案盒抱回书柜时,动作很慢,像这点纸面重得不止是旧闻。她背对着她们,忽然又说了一句:“当年临川那边有家属来岚州堵门,最后是被人从后巷劝走的。劝的人没亮身份,只说孩子后续看病的钱会有人管。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他们收稿,是他们总能比记者更早找到谁家最缺钱、谁家最怕丢工作、谁家只要一笔赔偿就会闭嘴。”

许薇薇听完,只觉得那股冷意顺着后背往下沉。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拿到的不是一页旧报道,而是一整套曾经压下药害、买断家属、统一口径的办法。那些办法到现在还活着,只是换了人、换了桌、换了公司壳子。

而这份证据,足以让她眼下这场局换一层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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