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日夜里,春和厂区后门的铁皮门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响。
白天刚下过一阵冻雨,夜里路面发硬,踩上去会发脆。许薇薇和许悠悠没走正门,顺着锅炉房后头那条旧排水沟摸过去,鞋底全是湿泥。许悠悠背着个旧书包,里面没装书,装的是手电、细绳、两副棉线手套和一把从东屋柜顶翻出来的卷尺。
“你确定要今晚来?”许悠悠压着声,呼出来的白气一下就散了。
“白天人多,仓门一开一关都有人盯。”许薇薇看了眼后仓黑着的窗,“去向单上写了‘备留一,交林’,另外一栏补记得太浅,我下午对着灯看,像是‘旧辅料仓南排三格’。这地方再不找,等三叔那边下回带人来,什么都没了。”
许悠悠没再说话,只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姐妹俩这回不是碰运气。
下午许薇薇先绕着厂后墙走了一圈,发现旧辅料仓外新添了一把锁,锁是新的,门轴却有刚上过油的痕。真正要废弃的仓门,不会有人在年关上给它抹油。
问题就在里面。
许薇薇动手前,先让许悠悠把时间又对了一遍。九点零五老刘去锅炉房,九点十二巡一圈后仓,九点二十左右会去门卫室接热水。她们真正能进仓、开箱、出来的空档,最多十二分钟。十二分钟里只要错一步,不是被堵在仓里,就是会在后门泥地上留下太新鲜的脚印。
后门值班的保卫老刘一到夜里九点就爱去锅炉房烤火,十来分钟才回来一趟。冯师傅替她们掐着点,只说了一句“我什么都没看见”,就把旧辅料仓外那道铁门的插销事先虚挂了半扣。
此刻,许薇薇把手伸进去一抬,铁插销果然轻轻一松。
门开时,锈味和一股陈年的药粉味一起扑出来。旧仓没通电,只有高窗透进一点灰白月光。许薇薇先没开手电,侧耳听了好几秒,确定里面没人,才把手电压到最低,朝地上照去。
仓里堆着废纸箱、旧木托盘和罩着蛇皮布的空桶,南边靠墙果然有三排老铁架。第三格位置原本该平码平码平码地摆着几只标准周转箱,此刻却多出一只不合规矩的旧木箱。
木箱不大,刷过灰绿漆,边角掉皮,和周围的药厂周转箱完全不是一套东西。
许悠悠一看就低低吸了口气:“这箱子动过。”
“你怎么看出来的?”
“地上印子不一样。”许悠悠把手电往下一压,“旁边积灰厚,这块灰被拖过,拖痕从靠墙那边来的。箱子不是一直在这里,是后来挪过来塞进第三格的。”
许薇薇顺着她照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地上有一条极浅的拖印,印子在月光下像一道磨白的伤。
她心里更定。
这地方有人来过,而且不是一次。
“开吗?”许悠悠问。
“先看封条。”
木箱上没厂里的正规封签,只在锁鼻上缠了细铜丝,铜丝头被人重新拧过。许薇薇戴上手套,小心把铜丝解开,动作慢得几乎没声。铜丝刚松,一只老鼠忽然从架子底下窜过去,许悠悠吓得往后一退,撞得空桶轻轻一响。
姐妹俩同时僵住。
院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像保卫又转回来了。
许薇薇立刻关掉手电,拉着许悠悠蹲到铁架后。仓里重新黑下去,只有两人压着的呼吸声。外头脚步在门口停了几秒,有人咳了一声,还拿钥匙串碰了碰门锁,确认锁挂着,才慢慢走开。
直到脚步彻底远了,许悠悠才把捂在嘴上的手放下来,掌心全是汗。
“姐,不能再拖。”她低声说,“下回他真开门进来,我们就得被堵里面。”
“知道。”
许薇薇重新拧亮手电,动作更快。
箱盖掀开的一刻,先露出来的是一层发潮的棉纸,下面压着几只旧玻璃样瓶,瓶身标签已经黄了,能认出的只有一串手写号:B17-留一、B17-比对、留样禁回。
许薇薇心口一缩,立刻把其中一只样瓶拿起来。瓶口封蜡还在,只是侧面多了一道很细的裂纹,像曾被人碰过又急着塞回去。
“真的是留样。”许悠悠声音都变轻了,“妈信里那句‘备留一’,是不是就是这个?”
“八成是。”许薇薇把样瓶放回去,继续往下翻。
第二层是几页纸,最上头一张是仓储温湿记录卡,时间停在2000年4月,中间有一栏被水泡过。再往下,是一张旧木夹板夹着的检测流程单,可流程单正中间缺了一块,像被人整整齐齐撕走了最关键那半联。
许悠悠蹲下来,把手电贴过去看:“不是乱撕的,是沿着订书针边上抽走的。说明拿的人急,但知道自己要哪一页。”
许薇薇翻到最下,终于找见一张薄薄的牛皮纸套,套里本该装整份原料检测单,此刻却空了,只剩下封面那行字——
外购辅料复检单(附原始检测页)
附原始检测页。
原始检测页没了。
她脑子里一下闪过岚州茶楼那句“别让旧纸重新成气候”,也闪过陈嘉澍说的“真正最硬的是第一手东西”。如果留样还在,原始检测页却先被人抽走,那就说明对方知道什么最能一锤定音。
“姐,这儿还有个东西。”
许悠悠从箱底边角抽出一根断掉的塑料扎带,扎带头上印着岚州某仓储公司的简称,和她们先前在街口散落蓝夹上见过的印章格式很像。
“岚州又来过。”许悠悠轻声说。
“不是又来过。”许薇薇盯着那根扎带,“是这箱东西,本来就被人打算往岚州转。”
她把扎带、温湿卡和空牛皮纸套一并装进书包。样瓶太硬,今晚带不走,真带走反而一眼就会被发现。她想了想,解下自己围巾上那根细线,在B17那只样瓶瓶底打了个几乎看不出的活结。
“做记号?”许悠悠问。
“下回再来,要是线没了,说明箱子又被人动过。”
许悠悠点头,忽然低声说:“地上还有第二种脚印。”
许薇薇顺着她手电看去。靠近铁架最里侧,除了她们踩出的湿泥印,还有一串更窄的印痕,鞋底纹细,前头圆,像女人穿的平底鞋。印子不深,但比保卫老刘那种解放鞋细得多。
她心里一凉。
顶楼那夜周玉梅说不敢认的“薄底鞋”,现在居然也在这只旧箱边留了痕。
“别照了。”她立刻把手电往上抬,“先走。”
许悠悠却没动,盯着脚印尽头:“那边还有东西。”
铁架最里头,木箱原先靠的墙缝里卡着一张折成三角的小纸角。许薇薇伸手去抽,纸刚出来一半,外头突然响起门轴“吱呀”一声——
有人真来开门了。
“灯!”许悠悠几乎是气音。
许薇薇一把按灭手电,扯着她钻进靠南那排空桶和旧托盘之间。仓门被推开一条缝,门外手电光晃了一下,照到第三格木箱边缘。有人低低骂了一句:“谁把铜丝又松了?”
另一个声音接道:“别磨叽,看看东西还在不在。”
不是保卫老刘。
是两个男人,一个声音粗,一个压得低,显然是知道来这里不能被听见。
许薇薇蹲在黑里,心跳快得像要顶到喉咙口。她一只手死死捂住许悠悠的嘴,另一只手把刚抽到一半的小纸角攥进掌心,纸边割得掌心生疼。
手电光在箱子上晃了两圈。
“瓶子没动。”粗声说。
“套子呢?”
“空的。上回就空了。”
“那就行。明天会前别再来。”
“那页真不在这儿?”
“在这儿也轮不到你看。”
说话的人嗤了一声,像又朝箱里翻了两下,最后重新把盖子按上。铜丝被拧紧,门又慢慢关回去。
直到脚步声走远,许薇薇才敢松手。许悠悠脸色发白,嘴唇都没血色,却还记得先压低声音:“他们说明天会前。”
“嗯。”许薇薇摊开掌心,那张刚才硬抽出来的小纸角已经被汗浸软。纸上只有半枚红章和两个字——春和。
不是普通仓储章,更像证件附页边角。
她盯着那半枚红章,心里忽然起了种更坏的预感。
有人今晚来看的,不只是旧样。
他们更在意的,是箱里曾经放过、如今已经被先抽走的那一页。
而那一页,很可能不只是原料检测单。
姐妹俩不敢再留,顺着原路摸出旧辅料仓。冻雨后的地面滑得厉害,许悠悠差点在排水沟边摔一跤,被许薇薇一把拽住。两人翻出后门时,冯师傅正蹲在锅炉房外抽烟,见她们出来,只把烟头往地上一踩:“十分钟内,门卫要换岗。”
“知道。”许薇薇把书包往背上一背,“今晚您什么都没看见。”
冯师傅没接话,只闷闷点头。
回医院的路上,县城夜风像刀子。许悠悠抱着书包走了很久,才轻声说:“姐,原始检测页是不是已经被他们拿走了?”
“是。”
“那我们今晚算什么都没找到?”
许薇薇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书包里的温湿卡、空纸套和岚州扎带:“不,我们找到了两件事。第一,B17留样还在。第二,对手怕的不是样瓶,是那页能证明样瓶为什么留在这儿、又该交给谁的原始纸。”
许悠悠抿紧唇,点点头。
两人走到老棉纺厂那截断墙边时,许悠悠忽然停下,把书包放到墙头上重新理顺了一遍:“姐,我刚才在黑里其实还摸到一点东西,没敢当场拿出来。”
她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小截硬纸板,边角沾着木屑。许薇薇接过来,借路灯一照,看见上头压着半串极淡的铅字:
“……检附页一式二份,一份随箱,一份送……”
后头没了。
可这一截已经够说明,原始检测页至少做过两份,不是一张孤纸。
“你什么时候摸到的?”
“你拉我躲的时候,脚边硌到的。”许悠悠低声说,“我怕出声,就先塞袖子里了。”
许薇薇心口一跳,立刻把那截纸板也收起来。这样一来,箱里丢的就不只是‘原始检测页’,而是‘附页一式二份’中的至少一份。另一份要么没进箱,要么早被人拿去别处压着了。
她忽然更明白,为什么今晚来仓里的人一上来先问的不是瓶子,而是‘那页真不在这儿’。他们找的,根本不是留样本身,而是能把留样和外送流程钉在一起的那张附页。
风从县委后墙那边吹过来,冻得人牙根发紧。许悠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又问:“姐,那两个男人说明天会前别再来,是不是说明这仓和董事会其实连着?”
“连着。”许薇薇看着路灯下那截硬纸板,“会桌上谈的是值多少钱,仓里藏的是不该让人知道它原本值什么、为什么会被留在这儿。两头本来就是一回事。”
她说完,忽然想起前些天贺远山带人看厂时,最先盯的也是设备、牌子和产线。若他们早知道原始检测附页还可能在旧仓里,那这几天催着开会、催着尽调,就不只是为了年关压价,更是为了在她们翻出完整证据前先把局做死。
许悠悠抱着书包,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只会给你添麻烦。可今晚我站在那排空桶后面,听见他们说‘上回就空了’,我突然觉得,也许我记住这些,是有用的。”
许薇薇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当然有用。”
“那下回再去,我还能跟你去。”
“下回不一定还走仓门。”许薇薇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掌心里还攥着那张纸角,“可你得继续记。记人怎么走、灯什么时候灭、箱子怎么挪。你记住的,可能比他们嘴里说的更真。”
许悠悠点了点头,眼里那点先前被吓出来的慌,终于慢慢压下去了一些。
许薇薇却在心里把另一句话咽了回去——还有第三件事。
顶楼那夜楼上的人,和今晚仓门口来的人,走的可能是同一条暗路。
而女人的脚印,不止上过顶楼。
也来过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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