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许家才真正安静下来。
院里的风还在刮,旧晾衣绳被吹得轻轻晃,铁夹子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堂屋里煤炉火已经压小,只剩一点红,像人强撑到最后的一口气。周玉梅收完碗,带着一肚子火回了房,门关得不重,却比摔门还叫人难受。许振邦还在书房,灯从门缝里漏出来,斜斜照在砖地上,像一条瘦长的黄线。
许薇薇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半点睡意都没有。
这一晚上,她把饭桌上每个人的神色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许伯成的笑、顾成林的试探、梁老板话里那句“先让厂活”、还有父亲把那句“别扯孩子”压下来时的脸色。前世她只记得这个夜晚家里很冷,母亲一直摔锅碰碗,父亲抽烟抽到半夜,自己烦得不行,只想快点回学校。现在再想,那不是普通吵架,是整间屋子都被人从外头围起来了,风已经从门缝里灌进来,只是当时的她还不知道。
可今晚真正让她睡不着的,不是饭桌,是许悠悠。
父亲在书房里那句“先顾好悠悠”,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许悠悠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吃饭时总盯门口,听见电话响会下意识发僵,洗手时袖子卷上去,手腕边还有一道新划痕。前世的她只会嫌妹妹神经兮兮,觉得她总装得可怜。如今重来,她才明白,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能怕成这样,不会没有缘由。
她翻身坐起,披上棉袄,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冷,砖地吸着寒气。许悠悠房里还亮着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压在门缝下,比书房那道光更安静。许薇薇在门口站了一秒,伸手敲了敲。
里面动作停住了。
“谁?”
“我。”
隔了两秒,门才从里面拉开一点。许悠悠穿着旧绒睡衣,头发松松扎着,眼下发青,像根本没睡过。她看见许薇薇,眼神先是戒备,随即又垂下去:“姐,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许薇薇侧身进去,顺手把门带上,“聊聊。”
许悠悠没让,也没答,只默默回到桌边。她正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书,语文、英语、数学卷子码得整整齐齐,连削铅笔削下来的木屑都堆在小纸片上。她从小就这样,越是心里乱,外头越收拾得一丝不乱,像只要桌面是整齐的,日子就还能照着原路走下去。
许薇薇拉开椅子坐下,看她:“你今天饭桌上,一直在抖。”
“冷。”
“屋里那么热,你冷什么?”
“我体寒。”
“许悠悠。”许薇薇盯着她,“你还想和我装到什么时候?”
许悠悠手上动作顿了顿,继续折习题册封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换个问法。你最近到底在怕谁?”
“没怕谁。”
“那你为什么一听院门响就往外看?为什么电话一响你就不敢接?为什么你手上有划伤,鞋底还有前天厂区后院那种煤灰?”
许悠悠肩膀猛地一僵。
就是这一下,许薇薇心里更沉了。
她不是猜错,是猜得太准了。
“你去过厂里。”许薇薇把话放得很慢,“而且不是一次。”
“没有。”
“你看着我说。”
许悠悠终于抬眼。她那双眼里平时总带着一点湿漉漉的安静,这会儿却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明明怕得厉害,还要死咬着不退。“我说了没有,你为什么总不信?”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一下扎进许薇薇心口。
前世她们姐妹吵架,许悠悠最常说的就是“你从来不信我”。她那时只觉得妹妹爱哭、说话绕、明明一句话能讲清,偏要缩着不说。可现在她突然想明白了,许悠悠不是不会说,是她每回刚想开口,就被自己先一步堵了回去。
“好。”许薇薇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那你告诉我,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楼梯口刮的。”
“哪儿的楼梯?”
“学校。”
“学校哪栋楼?”
“……旧教学楼。”
“你们学校旧教学楼前几天刷了墙,楼梯扶手包着报纸,能刮出这种斜口子?”
许悠悠不说话了。
屋里一下静得很,只剩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窗外有狗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许薇薇看着妹妹一点点发白的脸,心里又急又酸。她怕自己再凶一句,对方就彻底缩回壳里;可她更怕自己今晚撬不开这层壳,等明天局面再往前一步,一切就都晚了。
“悠悠。”她放低声音,“我不是来和你吵的。我只是想知道,爸让我先顾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悠悠眼睫猛地一颤:“他真这么说?”
“说了。”
“什么时候?”
“刚才,在书房门口。”
许悠悠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问:“那他还说别的了吗?”
“没说。可这就够了。”许薇薇盯着她,“他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也知道有人可能会来找你。”
许悠悠手里的练习册啪地掉到地上。
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跟着从书页里滑出来,轻飘飘落在两人脚边。
那一瞬间,姐妹俩都僵住了。
许薇薇先弯腰去捡,许悠悠却像被烫到一样扑过来,动作慌得完全失了平日的安静。两人的手撞在一起,纸边被扯得哗啦一响。许薇薇只来得及瞥见右上角一行模糊的数字、下面半个红章印,还有“出库”“暂挂”几个字。
她心头猛地一跳,用力一把将纸攥进掌心:“这是什么?”
“还给我!”许悠悠眼圈一下红了,声音也发颤,“那不是你的!”
“那是谁的?你的?”
“你别管!”
“我不管,等谁来管?等别人来搜你书包?”
“你胡说!”
“我胡说?”许薇薇也站了起来,“许悠悠,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像把刀尖揣在袖子里,明明已经割出血了,还非说只是被纸边划了一下!”
许悠悠被她吼得一愣,眼泪一下掉下来,却还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大哭出声。那副又怕又倔的样子,看得许薇薇心里发堵。
她低头展开那张纸。复印件印得不清,边角还被撕掉一块,可中间几行字依然勉强可辨——“岚州启康”“原料”“暂挂”“外调样品”。最下头是几列数字和模糊签名,像从某本账册里临时复下来的内部流转页。
不是普通学生该碰到的东西。
也绝不是许悠悠该一个人藏着的东西。
“你从哪儿拿的?”许薇薇压着气问。
“捡的。”
“在哪儿捡的?”
“……”
“说。”
许悠悠抬起泪眼看她,像终于撑不住了,声音轻得发虚:“财务室门口。”
许薇薇呼吸一下紧了:“哪天?”
“前天下午。”
“你去那儿干什么?”
“给爸送围巾。”
“你不是一直说没去厂里?”
“我怕你又骂我多事……”
这句话轻轻落下来,许薇薇心里却猛地塌了一块。她想起前世自己最常对妹妹说的三个字就是“你别管”。好像只要把她挡在外头,就等于保护她。可事实正相反,许悠悠被挡在门外,只能自己听、自己猜、自己怕,到最后连求助都不会了。
“你看见什么了?”她把声音放得更缓。
许悠悠抹了把眼泪,过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开口:“我上楼的时候,财务室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说话。杜叔的声音我认得,另一个人我不认识。那个声音很低,像外地人,说‘这页不能留’。我吓了一跳,就躲在门边没进。后来他们出来,我赶紧往楼梯口让。等人走了,我才看见桌脚边有张纸掉下来……我就捡了。”
“你看见另一个人的脸没有?”
“没有。”
“什么样?”
“高一点,穿黑大衣,鞋特别干净,不像厂里人。”
许薇薇心里发沉。
和雪夜那道黑影、和门卫说过的外地车、和父亲办公室门外留下的撬痕,全都一点点扣上了。
“他和杜明川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几句?”
“我只听清前面那句‘这页不能留’,后面还有‘明天之前’、‘别让许总看见’之类的……我不确定。”
明天之前。别让许总看见。
许薇薇捏着复印页,指尖发冷。对方不是临时起意,是有节奏地在清账、在收口。
“还有呢?”
许悠悠咬了咬唇,明显还有没说完的。
“说完。”
“姐,你别去找他们。”她忽然抬头,眼里全是惊惶,“他们不是好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许悠悠声音发抖,“我昨晚……我昨晚又跟去过厂里。”
许薇薇后背猛地一凉:“你说什么?”
“爸昨晚吃完饭又出门,我不放心,就跟着去了。”
“你一个人?”
“嗯。”
“许悠悠你疯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得哭音更重,“我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又去和那些人吵。我没敢从前门进,就绕到后面小楼梯那边。那边堆着旧木箱和烂编织袋,我站在阴影里,楼上看不见我。”
许薇薇只觉得太阳穴都在跳:“然后呢?”
“后来三楼和四楼中间那盏灯,忽然灭了一下。”
“哪一层?”
“顶楼下面那层。”
“你确定?”
“确定。”许悠悠点头,声音里全是后怕,“我那时候正盯着楼梯口看,灯突然一黑,我还以为自己眼花。可过了两三秒又亮了。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有两个人影从楼道里过去,一个像爸,另一个不是。”
“不是谁?”
“不是杜叔,也不是许伯成。”
“你怎么知道?”
“身形不一样。那个男人戴着帽子,走得很快,肩有点往前压,像怕别人看清他。”
许薇薇越听,心越一点点往下沉。前世她只知道父亲最后是从顶楼出事的,从来没能把“灯灭”和“人影”真正拼起来。现在许悠悠这几句话,像把一块原本模糊的拼图狠狠按回了原处。
不是巧合。有人提前熟悉楼道灯,也知道在哪一段灯灭时最容易做手脚。
“你为什么昨天不说?”
“我不敢。”
“怕什么?”
“怕那个男人。”
“哪个?”
“后门口那个。”
许薇薇心头一震:“什么后门口?”
许悠悠脸色更白了,手指慢慢攥住衣角:“我昨晚看见灯灭,又听见楼上像有争吵,吓得想回家。结果我刚走到后门口,就看见门边站着个人。天太黑,我只看见他半边脸,在烟头火星后面,一明一灭。”
“他认识你?”
“我不知道。”
“他说话了?”
“嗯。”许悠悠声音已经发颤,“他说,小姑娘,你什么都没看见吧?”
这句话一落,房里空气都像冷了下来。
许薇薇后脊一阵发麻。
不是随口一问,是警告。对方已经知道现场附近有人,也许没看清是谁,却在用这种话试人。
“然后呢?”
“我没敢回答。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手里的围巾袋子掉地上了,我一弯腰,手就被门边铁皮划了一下。”许悠悠抬起手,那道伤口在灯下红得发暗,“后来楼上有人喊了声‘杜主任’,他才回头。我就趁机跑了。”
原来手上的伤是这么来的。
原来她这两天一直盯着院门,是怕那人顺着自己跟到家里来。
许薇薇心里那股又急又怒的火,忽然一下全熄成了疼。她看着妹妹发白的脸,忽然就明白,前世许悠悠为什么总在很多关键时刻欲言又止。不是她故意藏,是那些东西太沉、太吓人,一个还没成年的姑娘抱着它们,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说出口。
她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把人拉过来。
许悠悠先僵了一下,像不习惯,随即终于崩住不住,抓着她衣服无声地哭起来。那哭声很压,像怕惊动什么,可越压越叫人心疼。许薇薇抱着她,鼻尖酸得厉害。
前世她们姐妹最后一次这样靠近,是什么时候?她竟一时想不起来。好像从母亲走后,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学会了各自忍着,谁也不肯先软,久了便把“关心”都说成了责备,把“害怕”都藏成了沉默。
“以后这种事,不准一个人扛。”许薇薇轻声说。
许悠悠点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还有别的吗?你再想想。你昨晚在厂里,有没有听见别的话,看见别的东西?”
许悠悠吸着鼻子,努力回忆:“我记得……楼上好像有铁门响了一下。还有,楼梯转角那里有人把烟摁灭了,地上有一点红。我跑的时候,鞋底还踩到了什么滑滑的东西,像水,又有股药味。”
药味。
许薇薇心里一动:“什么药味?”
“苦的,潮的,闻久了有点冲鼻子。像爸有时候从样品室回来身上带的味。”
线索又多了一根。
说明昨晚顶楼和样品、原料线也许本就连着,不是单纯争吵而已。
“那你回家之后,谁看见你了?”
“没人。”
“爸也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
“应该?”
“我回家时,他还没回来。我把围巾袋子塞进盆里,后来妈洗衣服也没问。”
许薇薇点点头,正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门板。
姐妹俩同时一僵。
许悠悠几乎是瞬间抓紧了她的胳膊,脸白得像纸。许薇薇也一下屏住呼吸,侧头听了两秒。走廊很安静,书房那边仍有翻纸的轻微动静,可门外这一声,绝不是风吹的。
有人站在外面。
她猛地起身,拉开门。
门外空空的。
走廊尽头一盏昏黄小灯晃着,墙边落着半截被踩断的铅笔头,地上还有一点新蹭开的灰印,像有人刚慌忙后退过。更远处,院门方向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门闩被谁碰了一下。
许薇薇快步追到走廊口,刚探头出去,只看见院门轻轻晃回原位,门缝外一抹黑影一闪而过。
不是家里人。
也不是巧合路过。
有人刚才站在许悠悠门外,把她们的话听去了至少一半。
许薇薇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回房时,许悠悠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全是“我就知道”的惊惧。
“别怕。”许薇薇关上门,压低声音,“他要是真敢现在进来,就不会只偷听。”
“可他知道了……”
“知道也未必知道全。”
“姐,我害怕。”
“我也怕。”许薇薇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硬撑,“但怕没用,我们得先把东西保住。”
她把那张复印页重新折好,正要塞回自己口袋,许悠悠忽然抬手拦住,摇了摇头。
“你拿着吧。”她声音轻得发抖,“放我这儿,我保不住。”
许薇薇低头看着那张折得发毛的纸。纸很薄,边角还破了一块,可现在它像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这不只是半张账页。
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握到手里的东西,是把猜测变成证据的第一根骨头,也是有人已经开始要命地去遮掩的那部分真相。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父亲大概还在一页一页翻他的账;院门外的风也还在吹,吹得老宅到处都是缝。许薇薇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从今晚起,许家的门里门外,都不再安全了。
而她们已经晚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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