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冷会

1月9日下午一点四十,春和制药二楼小会议室的窗全关着。

屋里没生炉子,人一多,空气却还是闷。长桌照旧摆在中间,蓝呢桌布洗得发白,边角翘起。主位空着,许振邦不在,那把椅子便比平时更显眼。许伯成没坐正中,而是坐在主位右手第一把,手边摊着议程单、托底意向书和一只深蓝章盒,像只要再往前挪半寸,就能替病房里的人把事办完。

贺远山坐在长桌另一侧,不发言,只带了助理和两页修过版本的收购框架,姿态比上回更稳。他今天不抢话,因为真正要过的不是他的嘴,是屋里这些人心里那点敢不敢签。

杜明川在靠门的位置,面前堆着报表和资产清单,眼镜片后头的目光飘得厉害。老赵、孙师傅、何大姐、厂办小张和两名小股东代表分列两边,人人都把茶杯摆在手边,却没谁先碰。有人想拿钱稳工资,有人想两头不得罪,有人明明觉得不对,又怕春和真拖死在年关前。

更细一点看,每个人坐的位置本身就带着心思。老赵坐许伯成对面,既像给厂里老人留了脸,也像故意留出回旋;何大姐挨着门,方便一言不合先走;孙师傅夹在两位小股东代表中间,显然是许伯成事先算过,想用‘工人要吃饭’这层把人往赞成那边带。刘庆山那两个小股东更有意思,文件摊得开,笔却压在茶杯底下,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先落字。

这就是县城里的冷会。

不是没人吵,而是谁都先看别人怎么坐、怎么投、怎么把责任绕开自己。

一点五十,许薇薇和许悠悠一起进来。

许悠悠今天没背书包,只抱着一只旧文件袋,脸色还白,却站得很直。她不是来发言的主角,可她一站到门口,屋里不少人还是下意识看了她一眼——祠堂那晚她当众说出学校来访登记的事,已经让很多人知道,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妹妹手里也不是没东西。

两分钟后,陈嘉澍进门,没往主位方向走,只在长桌末端找了把椅子坐下,像是被邀来观察合作可能的外部人士。这个位置刚好——看得见全场,又不会抢终局。

许伯成先开口,还是那套早准备好的话术:“人都齐了,咱们今天按议程来。第一,春和当前资金缺口、工资和医院费用都在压;第二,外部有意向方愿意做阶段性托底;第三,许总病中无法履职,厂里需要临时明确谁来牵头。”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一下,看向两位小股东代表和老赵:“都不是外人,今天先把方向定下来。不是卖厂,是先稳厂。”

老赵摸着茶杯,没先接。孙师傅则先叹了口气:“工人那边是真在问,年终奖没有就算了,工资总不能再拖。”

何大姐皱眉:“稳工资可以,为什么非得捆着接管一块谈?”

贺远山这时才淡淡插了一句:“许女士,资金不是白水。真要进场,总得知道谁负责、哪些资产归拢、后续怎么做。我们可以让春和先喘口气,但不能拿钱往无底洞里填。”

话说得稳,也最像好话。

许伯成立刻接上:“所以今天咱们不是签正式收购,只先形成一份临时决议:同意外部托底,同意由我代许总牵头对接,后续细节再谈。”

杜明川把早备好的表格往前推:“这是资金缺口和债务清单,大家可以先看。”

许薇薇直到这时才开口:“看清单之前,我想先问一句。三叔今天这份临时决议,披露了春和现在存在的股权争议和商标风险吗?”

一句话,屋里温度像又降了两度。

许伯成脸色沉下去:“又来这一套。薇薇,今天是正经会,不是你拿几张边角纸吓人的地方。”

“正因为是正经会,才要先把该说清的说清。”许薇薇把文件袋放上桌,没坐,只站着把第一张纸推了出去,“这是春和原注册主体沿革查询单。‘春和’商标注册在老厂名下,改制后主体承接、变更和续展链条有缝。意向书里写‘品牌归拢’,却没写这条缝。请问贺总,这算不算重大未披露?”

贺远山眼神微微一变,却仍稳得住:“手续问题可以补,不影响方向。”

“补不补,影响不影响,不是你一句话。”许薇薇又推第二张,“这是岚州代理检索页。西城那边已经有人问过近似名。春和现在不是单纯一个厂值多少钱的问题,是这块牌子随时会被单独拆出来做文章。谁今天在这份临时决议上签字,回头牌子真出了争议,谁先担‘明知风险未披露’这口锅。”

小股东代表刘庆山脸色先变了,手往后缩了一下:“这……这怎么没提前说?”

杜明川忙道:“只是流程缝,不是马上不能用。”

“那你为什么没写进清单?”许薇薇直接盯住他。

杜明川一噎。

陈嘉澍这时终于抬了下眼,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全屋都听清:“重大资产、品牌和权属有争议,意向书不披露,后续不止是谈价问题。”

他只说到这里,没往下替她打。

可这一推已经够了。老赵和何大姐对视一眼,神情都更犹豫。

许伯成见势不对,立刻硬往回拉:“商标那是后话!今天先谈救急。薇薇,你别拿将来的事压眼前的命。”

“好,那咱们就谈眼前。”许薇薇把第三份文件慢慢摊开。

她没有一下把原件推到中间,只先摆复印件,再把另一只文件袋放在手边。这个动作不大,却足够让屋里所有人都明白——她手里还有更硬的底,不会一口气全掀。老赵看见这一幕,眉心明显动了动;刘庆山更是把刚摸到笔帽的手悄悄收了回去。

这回不是查询单,是母亲铁盒里那张代持借据联复印件,原件则压在她手边没动。

“1998年改制首期款,许曼华代垫三万元,暂以许伯成名义代持,待工商变更后一并转回。”她一字一句念完,“三叔,这张纸你认不认?”

像有人当场往屋里扔了块冰。

许伯成脸色刷地白了,下一秒又猛地涨红:“哪来的假纸!”

“假不假,你比谁都清楚。”许薇薇把旁边那张收据联一并推过去,“这是收据联,笔迹、章、时间都在。你这些年最能拿来讲理的那部分股,本来就不一定干净。现在你一边拿代持未清的名分凑表决,一边拉贺远山进来谈接管,你叫在座各位怎么信,这份临时决议以后不会出大麻烦?”

刘庆山第一个往后靠了靠,几乎立刻表态:“这种股权没理清,我们可不敢签。”

另一位小股东代表也连忙说:“对,先理股,再谈钱。”

孙师傅刚才还想稳工资,这会儿也不敢吭声了。何大姐干脆把手里的笔直接放下:“股权、牌子两头都有坑,今天谁签谁傻。”

老赵憋了半天,终于沉声道:“伯成,这事你早知道不知道?”

许伯成额角青筋都出来了:“老纸片子能说明什么?当年改制乱,谁家没几笔先垫后补的账!”

“那为什么写你代持、待转回?”许薇薇一步不让,“还有,妈留的便笺上写得很清楚:你代名只为过改制人数,不可久拖。三叔,你拖到今天,是忘了,还是觉得许家没人能翻到这层?”

祠堂那晚没撕破的脸,到这儿算彻底撕开了。

许伯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许薇薇,你拿死人的纸来会场闹,是不是疯了!”

“疯的是你。”许薇薇也站着,声音反而更稳,“我爸还在病房,你先拿他的椅子谈接管;我妈当年代垫改制款,你现在拿她没转清的代持份额凑表决;外头还想趁商标有缝,把‘春和’这块牌子拆出去算。三叔,你是真觉得许家没人了,是吗?”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贺远山直到这时才真正坐直了些,目光在那几张纸上停了几秒,像第一次认真重估今天这盘局。他看得出来,许薇薇这几张不是拿来拖一拖的半截账,而是足够把“今天先形成决议”这步直接卡死的硬东西。

陈嘉澍把茶杯轻轻放下,仍旧只补了一句:“在股权承接、商标权属和重大历史账目都未清的情况下,今天强行形成收购或托底决议,没有人会觉得这是稳。”

还是一句,不抢,也不替她把最后的话说完。

但这一下,已经把最后那点想两头讨好的人都推到了“不敢签”的位置上。

门边厂办小张先把笔往后推了推,连章盒都不敢再多看;刘庆山更是把原本压在茶杯底下的签字笔直接塞进衣袋,像只要自己摸不着笔,责任就落不到自己头上。另一位小股东代表则低头翻议程,明明只有两页纸,却硬是翻了三遍,就是不抬头。到这时候,谁都明白了:今天如果硬签,回头不论是代持翻出来、商标争议炸出来,还是收购意向被追问重大未披露,最先被拎出来顶锅的,往往不是岚州来的人,也不是嘴上说得最稳的人,而是这些在县里留过名字、落过笔、盖过章的本地经手人。

大伯公没来,今天这屋里能真正落笔的就是厂里和股东代表。此刻谁都不愿先伸手。

许伯成看向杜明川:“你说句话!”

杜明川额头冒汗,嘴唇开合了两次,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建议先核实材料。”

这等于临场倒了半边。

许伯成脸都青了。

老赵终于开口:“我弃权。等许总醒来,或者把股权和牌子这两层先理清,再说。”

何大姐紧跟着:“我也不同意今天签。”

刘庆山忙道:“我弃权。”

另一位小股东代表更干脆:“我反对。”

孙师傅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工资要紧,可这会我也不能签。”

五分钟不到,原本被许伯成算得差不多的局,硬生生散了。

临时决议没法过。

收购意向更不可能当场往下推。

不是谁把谁骂倒。

而是许薇薇用母亲留下的代持凭证、旧账页逻辑和商标风险,把所有人最怕的责任一口气摆到桌面上,让这场冷会没人再敢装看不见。

许伯成胸口起伏得厉害,像连伪装都撑不住了。他死死盯着许薇薇,半晌挤出一句:“你真要把事做到这一步?”

“不是我要做到这一步。”许薇薇看着他,“是你先拿我爸的病房、我妈的旧账和春和的牌子做到这一步。”

贺远山这时站了起来,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她:“许小姐,今天这桌算你赢一局。”

“不是赢。”许薇薇声音很冷,“是你们今天动不了春和。”

贺远山没有反驳,只把那两页框架收回文件夹。临走前,他目光掠过陈嘉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得够久了吧。”

陈嘉澍没接,只起身让开了门边的位置。

人散得很快。有人怕再多待一分钟,都像跟这摊没理清的责任沾上边。小会议室重新空下来,只剩蓝呢桌布上摊过纸的褶痕。

许薇薇站在原地,手心其实已经全是汗。许悠悠悄悄走近,把那只旧文件袋往她怀里塞了塞,像怕她此刻一松手就会把什么漏出去。

“姐,走吧。”她轻声说。

许薇薇刚要应,门外却有人递进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来人是厂门口卖烟的大头,跑得气喘:“有人让我转给许姐,说必须现在看。”

信封没写字,也没封口。许薇薇抽出里面的照片,第一眼就定住了。

照片不是清晰冲洗的那种,更像从录像带里截下来的,颗粒很粗,角度也歪,像隔着什么窗或铁网偷拍。画面里正是那晚办公楼顶。楼道口那盏灯暗着,栏边晃着几道模糊的人影。

不是三个人。

至少四个。

其中一道影子更矮,轮廓窄,像女人。

照片背后只写了一行字:

“你们一直数错了。”

许薇薇手指猛地收紧,纸边都被她掐出一道弯。

父亲刚醒时没说完的那句“楼上不止”,在这一刻,终于带着更深的疑云,硬生生砸到了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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