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背影

1月14日下午,岚州城北一间旧顾问楼里的暖气忽冷忽热。

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办公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挂着“医药技术咨询服务站”的老牌子,字都掉了漆。门卫昏昏欲睡,楼道里全是旧木门和煤灰味。丁念芷在楼下等人,陈嘉澍则带许薇薇上到四楼最里那间档案室。

“这地方以前给几家医药项目做外部评估和会务统筹。”陈嘉澍边走边说,“后来散了,人还留着一点旧东西。”

楼道转角的公告栏上还糊着十年前的会议通知,纸边都卷了。许薇薇上楼时特地看了一眼,栏里夹着几张旧签到表复写纸,最上头还有钢笔写的“传真后归档”。这种地方不显山不露水,却正适合把很多不该太醒目的旧事留下半截痕。她心里那股警觉一直没松:越是像普通旧顾问楼,越说明当年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只有厂里人自己关起门来处理。

门一推开,屋里坐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穿灰毛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桌上摊着旧相册和一只铁皮文件盒。屋里暖气片只温了一半,靠窗那头还摆着两台停用的老式打字机和一摞牛皮纸档案袋,空气里有纸灰、煤烟和旧浆糊混在一起的味道。老人抬眼先看陈嘉澍,没看许薇薇,第一句就很不好听:“你还真把人带来了。”

“总得让当事人自己看。”陈嘉澍把门关上,“不然您留着这些,也只会越留越坏。”

老人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年轻人,最会把旧事说得像自己扛得住。”

他姓邹,早年给几家药企做过咨询,也做过几次技术协调会的会务总联络。不是核心人物,却是那种“谁来过、谁坐哪儿、谁会后把人单独叫走”都可能记得一点的边缘老熟人。

邹老先没给相册,反而从铁皮盒里抽出一叠旧胸牌名单:“零零年三月那次会,临川、岚州、几家配套厂和一个外部顾问组都来过。你们现在追的,未必全在春和名单里。”

他说完还特地看了许薇薇一眼:“你们这些年纪轻的,一查旧案就爱盯着厂长、主任、会计。可真正会在这种事里留下手的人,有时候名字压根不挂在厂里。挂的是顾问、会务、协调、评估,听着都不沾血。”

许薇薇接过名单,一眼就看到几个熟悉词:技术协调、放行评估、后续公关。

还有一个不熟却刺眼的栏目——外部顾问组。

陈嘉澍看着她,没有解释。

邹老这才把旧相册推过来:“看吧。你们要找的背影,在第三页。”

第三页那张照片和昨晚那张复制件是同一场合,只是原照更清楚。前景几个说话的人之外,后头栏杆边那道年轻背影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模糊轮廓。大衣、站姿、侧肩线都更清。

许薇薇盯了几秒,心里那点说不出的熟悉感突然落了地。

不是她在现实里见过那个人。

是她在另一个地方见过这个姿势——陈嘉澍书桌抽屉里有一张更近年的照片,拍的是他和几位家族长辈在沪市某次饭局边,角落里同样站着一个只留背影的中年男人,站姿、肩线、连扶栏杆的手势都像同一个人老了以后。

“你也认出来了?”陈嘉澍问。

许薇薇抬头看他:“你家里旧照片里也有这道背影。”

屋里一下静了。

邹老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终于正眼看许薇薇:“你比我想的快。”

“他是谁?”

“名字我不能百分百给死。”邹老慢慢说,“当年大家都叫他苏顾问,真姓是不是苏,不一定。人年轻,话不多,不爱坐正中,可每回真正要定‘这事先怎么压、口径怎么走、技术上谁来背’的时候,边上总有人先看他一眼。”

他像怕他们把这人想得太神,又补了一句:“也别把顾问想成天上的。真到地方上,顾问能说话,往往是因为后头站着更硬的关系:项目、钱、评估口子、谁将来接盘。技术和会务不过是前台词。”

苏顾问。

又是“苏”。

从姚家老太太嘴里的“苏工”“苏老师”,到这张会后照里的“苏顾问”,技术口和会务口像被同一个姓慢慢并起来了。

“他和你家什么关系?”许薇薇看向陈嘉澍。

陈嘉澍没有立刻答,过了几秒才说:“我家老一辈有个长期合作的外部顾问,做项目评估、会务梳理和一些并购前判断。小时候我见过几次,但从来没正式坐下来聊过。我不能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只能说——很像。”

“所以你一开始来临川,除了看春和,也是冲这个人?”

“有一部分。”他没躲,“我想确认当年那条线是不是和春和有过交集。”

这一下,陈嘉澍和旧案确实被拉近了。

可不是拉成“他就是加害方”。

更像他站在一条曾与旧案擦肩、甚至家里旧人可能碰过边的线头上,先一步察觉了异样,才会一直盯着楼层、平台、旧会务名单和那些别人嫌麻烦的旧秩序。

邹老又抽出一页更旧的签到表:“你们再看这个。技术协调会后第二天,有个小范围善后会。签到人里许振邦在最后补签,前头还有一个名字——字迹模糊了,但苏字头还看得见。”

许薇薇接过来,心里一点点发冷。

纸张是老复写纸,边角有潮斑,字迹压得深浅不一,能看出不是一桌人心平气和签出来的,倒像谁先签、谁后补、谁最后被叫回来摁一笔。她甚至能想见当年的场面:会务室里烟味重,技术口的人怕担责,厂里人怕闹大,外头或许还有家属在等说法,最后有人把许振邦推到后头,说你来接、你来善后、你来把这些往下压住。

许振邦又是“后补”。

这和旧车间批注上那句“振邦后补”完全扣上了。

也就是说,不管是技术协调会、善后会还是后面的赔偿协议,父亲都更像在第一轮决定结束后被推出来补位的人。真正先伸手签、先定口径的人,极可能就是苏字头那条线。

“这张能给我复印吗?”她问。

邹老摇头:“原件不能出这屋,复印可以,但别写我名字。”

丁念芷这时正好从楼下上来,手里还带着一卷刚印出来的照片放大件。她一进门就先看许薇薇,又看陈嘉澍,目光极快地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怎么,都看到了?”

“你那边有新东西?”许薇薇问。

“有。”丁念芷把放大件摊到桌上,“我从做会务物料的旧店里翻出一张更大的站台照,背后有人写了排位注记。苏顾问旁边那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是陈家那边早年常跟着项目组跑场的助理。”

这就更近了。

不是陈嘉澍本人,不是他直接在场。

却说明陈家旧人确实离临川这场旧案不远。

屋里气氛一下变得微妙。丁念芷看了眼陈嘉澍,没说重话,却也没有替谁圆:“我先说明白,这只能证明你家旧人挨得近,不证明你是那边的人。”

“我知道。”陈嘉澍淡声道。

他这句没有辩白,反而比解释更让人难受。因为不辩白就意味着,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这条线有多难看——不是完全无辜的距离,也不是一口能撇干净的远。

许薇薇也没急着表态。她不是不受影响。任何人发现自己现在最常并肩的人,和旧案曾经的外围人脉离得这么近,都会先起一层警觉。可她也明白,眼下这点证据最多只能把他拉近,不能直接坐实。

因为从头到尾,他给她的更多是提醒、挡局和把边界讲清,不像那条真正要藏、要收、要把旧样压回去的线。

邹老见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反而先叹了口气:“我劝你们一句。照片这东西最会勾人多想。它能证明谁在场、谁挨得近,却不一定能证明谁拍板。真要往下走,还得找最初那张放行单和签字。”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桌上那点渐渐要发散成“是不是你家”“是不是你的人”的火压了回去。

许薇薇把照片、签到表复印件和放大件一张张收起,脑子里却更清楚了:

一,父亲后补这件事越来越实;

二,苏字头那条线同时出现在技术口、会务口和家属记忆里;

三,陈嘉澍和这条线的距离,已经近到不能再只算“局外人”。

从楼里出来时,岚州天阴得很低。丁念芷走在前头,像故意把空间让给他们两人。楼下门卫房里正有人用收音机听新闻,播的是省里冬季安全生产整治,岚州街上车喇叭声、旧顾问楼里这点纸灰味和新闻里那些冠冕堂皇的字眼搅在一起,反而让人更清醒:很多年以前,类似的整治、协调、评估词语也许就盖在那批问题药上头,替谁挡过一层体面的壳。

许薇薇下楼时终于问了一句:“你还有多少没跟我说?”

陈嘉澍停了一下:“跟我家旧人有关的,我会继续查。查到哪一步,我就跟你说到哪一步。”

“现在呢?”

“现在我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他看向她,“我家这边确实有人离旧案很近,但我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就是最初做决定的那只手。至少现在,还没有到能下结论、能坐实、能翻脸的位置上再说。”

许薇薇点了下头,没再逼。

她不是不想逼。只是今天在邹老那间档案室里,她已经更深地看见了一件事:旧案往里走,最怕的不是证据少,是人先带着答案冲。只要先认定“就是你家那边”“就是你的人”,后头所有半真半假的旧纸都只会被拿来替情绪站队。

更何况,陈嘉澍今天把她带来,等于也把自己的难堪摊了一半出来。真要全遮着,他大可以只给她一张复印件,不必让她亲眼看见邹老、看见签到表、看见那道背影和陈家旧人的距离。正因为他没遮,她才更得逼着自己慢一步,不让判断先跑到证据前头。

只是慢一步,不代表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她非常清楚,从今天起,陈嘉澍在她这里已经不可能再只是“外头来帮她看局的人”。他自己也被这桩旧案拽住了一截。

这不是她突然全信了。

而是她已经比谁都更明白,旧案越往里走,越不能因为一道背影就提前把所有位置坐死。她需要的是更硬的证据链,而不是把情绪先烧起来。

可即便如此,那道背影还是像一根刺,留在了她心里。

晚上回到临川时,许薇薇刚把材料摊开,许悠悠就从抽屉里翻出母亲旧目录扉页给她看。许悠悠说她是拿橡皮擦目录边时,才发现扉页背后有一块铅笔印痕反光,像被手指反复摸过。她不敢乱擦,特地拿了台灯斜着照。

扉页背面有一行很浅的铅笔旧注,像是早年借书留下的名字。

她只看了一眼,背脊就微微发凉。

那上头写着:

“借苏闻洲。”

字很浅,像母亲随手记的借阅去向,后头还跟着一个几乎擦没了的日期尾号。许悠悠说她把台灯换了两个角度才看清,说明这名字不是今天才冒出来,是这些年一直压在纸背,只是没人想到会往那面看。也就是说,母亲和这个名字的关联,并不是今天被谁新塞进来的,而是早就存在于她们家旧物最寻常的一页纸背后。

苏。

和今天照片、会务名单、姚家口里的“苏工”一样的苏。

最初签字那一层的人还没彻底坐实,可“苏”这个字,已经开始和母亲许曼华发生真正可见的关联了。它不再只是别人嘴里一个模糊姓氏,而是第一次从许家自己的旧纸里浮上来。到这一步,连她想把母亲完全放在受害和警醒的一侧,都已经不能再那么轻易。母亲当年到底知不知道更多、又瞒了多少、站过哪一边,忽然也成了更重、更不好答、更伤人的一问。她把那页扉纸压平时,连指尖都跟着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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