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就起了风。
县城冬天一刮北风,连院墙砖缝里都像往外冒冷气。许薇薇推门出去时,周玉梅正站在院子里晾被单,手里夹子掉了两次才夹稳。她眼下一圈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动作也有点发飘。锅台边的热粥已经凉了一层皮,许悠悠坐在矮凳上默默啃馒头,见她出来,眼神先往门口飘了一下,像还惦记着昨晚那道影子。
许薇薇走过去,伸手替周玉梅扯平被角,忽然问:“你昨晚为什么那么怕?”
周玉梅手一抖:“我怕什么?”
“怕我爸出去,还是怕他不出去?”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像样。”
“不像样总比装看不见强。”许薇薇盯着她,“妈,你到底知道多少?”
周玉梅下意识看了眼书房方向,声音压得更低:“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昨晚那句‘真把自己逼死才算完’,是随口说的?”
周玉梅嘴唇一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失了口。她低头把被角又掖了一遍,半天才说:“你别问了,问了也没用。你爸那个脾气,认准了就听不进。”
“认准什么?”
“认准有些东西不能签。”
风从院墙上头灌下来,把这句话吹得更冷。
许薇薇心口一紧:“什么东西不能签?”
周玉梅咬着牙,不肯再开口。许薇薇上前一步:“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不能签?”
“我……”周玉梅眼神闪了一下,终于像被逼到没法糊弄,低声道,“前天晚上,我去给他送件棉衣。走到楼梯口,听见楼上有人吵。”
“楼上哪儿?”
“你别问。”
“是不是顶楼?”
周玉梅脸色刷地白了。她越不肯答,越等于已经答了。
“是不是顶楼外头那段走廊?”许薇薇继续追,“我爸、许伯成、还有另一个人?”
“我说了别问!”周玉梅忽然急了,眼圈却一下红起来,“我当时就是给他送衣服,走到四楼往上那截楼梯,听见有人在上面说‘你不签,大家都得完’。另一个声音我不认得,不像本地人,压得很低,可一听就不是善茬。你二叔也在,说什么‘先把厂稳住,再说别的’。我没敢上去,就站在下面听。后来你爸下来,脸都是青的。”
“只有这些?”许薇薇盯着她,“你那天是不是还看见谁了?”
周玉梅嘴唇动了动,像不想说,可最终还是被她看得扛不住,低声补了一句:“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后仓那边有人推车。平时那时候早该锁门了,可那晚后院灯还亮着,两个人抬着一只铁桶往里送。我还以为是值班工临时加班,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对。冬天晚上那么冷,谁家会挑那个点往样品室送东西。”
“你为什么昨天不提这个?”
“我怕自己记岔了。”周玉梅声音更低,“也怕……怕真不是记岔。振邦那几天脾气越来越坏,我问一句,他就说让我别管。再说家里这房子、悠悠往后的学籍,都还卡在人情上,我哪敢张嘴乱嚷?你以为我愿意装糊涂?我是根本不敢想。”
许薇薇背后微微发凉。
前世她只知道父亲出事的地方是顶楼,从没想过顶楼在事发前几天,就已经是逼签和争吵的固定场所。也就是说,对方不是临时把人引上楼,而是早就习惯在那里谈。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周玉梅声音发颤,“你爸不让我说。他说家里女人知道了只会添乱。”
又是这句。
前世她最恨父亲的,就是这种把人挡在门外的作派。可现在她比恨更急,因为她已经知道,越是被挡在门外,越意味着门里面的事已经快失控了。
“还有呢?”她盯着周玉梅,“你那天听见没听见别的词?样品、仓库、岚州、托管?”
周玉梅摇头,像真记不清,又像不敢回忆:“只听见‘不签’、‘没得商量’、‘别怪别人不讲情面’。你爸后来一下楼就把我骂走了,棉衣也没拿。”
正说着,书房门忽然开了。
许振邦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周玉梅像被针扎了似的,一下噤声,连手里的夹子都差点掉了。
“旧话别提。”许振邦只说了四个字。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直接把院子里的风都压住了。周玉梅低着头转身就走,连眼都不敢抬。许薇薇却没退,站在院中看着父亲:“所以真的是顶楼。”
许振邦沉默。
“你明知道那地方有问题,还打算去?”
“我说了,这事你别管。”
“怎么不管?等着给你收尸吗?”
“许薇薇!”
他终于动了怒,眼底却全是熬出来的疲惫。父女俩隔着一院风对视着,谁也不让。过了很久,许振邦才像把那口气硬生生压回去,低声说:“今晚家里灯别灭。”
灯别灭。
这四个字一出,许薇薇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
前世也有这句话。那时她只嫌父亲烦,觉得他又在瞎讲究。可如果这句话根本不是普通叮嘱呢?如果灯光的明暗,本身就是某种防范,是为了让外头的人知道家里没空门、里头有人守着?
“什么灯?”她追上去问,“堂屋灯?院门灯?还是你办公室楼道灯?”
许振邦没回,只转身进了书房。
门重新合上时,许薇薇站在门外,心却越跳越快。父亲这回不是随便说说。那晚顶楼灯灭、昨夜门外试探、还有现在这句“灯别灭”,全都说明灯光在这局里不是摆设,是信号,是盲区,也是某种界线。
一整天,许薇薇都没去学校。她借着买盐买酱油的名义,在厂区附近和巷口来回转。午后风更大,供销社门口排着买煤球的人,街上小贩推着三轮车卖冻梨,嘴里喊得有气无力。县城冬天总有种灰扑扑的迟钝,可这层迟钝底下,很多人都在偷偷看春和的热闹。
厂区门口这天进出的人不少。许伯成中午来过一趟,进门时还和冯师傅说笑,出来时脸却绷得很沉。杜明川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手里总夹着那个旧公文包。后仓有人在清理一批样品桶,工人拿着拖把洗地,拖出来的水却泛着一层奇怪的白。
许薇薇远远看着,只觉得那白像霜,也像药粉和水混出的脏沫。昨晚许悠悠说鞋底踩到滑的,也许就是这种东西。
傍晚时,许振邦比平时早些回来。饭桌上谁都没多说话,周玉梅盛汤时手还在抖,许悠悠则频频往灯泡上看,像怕哪一盏忽然灭掉。许薇薇看着妹妹这个动作,心里莫名发紧。前世她一直以为许悠悠怕黑,是性子怯。现在她才懂,不是怕黑,是黑下来那一瞬,她脑子里会立刻响起那晚楼道里掠过去的人影。
夜里九点多,许振邦在堂屋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内容。挂断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向许薇薇:“今晚谁敲门都别开。”
“那你呢?”
“我不出去。”
“真的?”
“真的。”
可他说这句话时,人并不松,反而像整根弦都绷紧了。许薇薇一下就懂了——今晚不是他要去见谁,是有人可能来找他。
她没再跟他争,转头就把堂屋灯、灶间灯、院门口那盏小黄灯全打开,又把许悠悠拽到自己屋里。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时,老宅的样子忽然变得和往常不一样。堂屋墙上那幅褪色年画被照得发白,院里挂着的旧铁皮脸盆也反着光,连窗纸上的裂口都看得清清楚楚。许薇薇站在门槛上,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强调“灯别灭”——在这样的旧巷子里,亮灯就是告诉外头的人:屋里有人没睡,眼睛正看着门。黑了,才像给人留出可钻的缝。
周玉梅端着热水壶从灶间出来,嘴上嫌她们折腾,手却还是去把西屋那盏坏了半截灯绳的小灯也拉亮。许悠悠抱着被子坐到她床边,眼神一直往院门口扫。许薇薇假装去收窗台上的旧报纸,实则把家里能顺手当武器的东西都看了一遍:火钩、擀面杖、煤夹子,还有门后那根平时撑窗的木棍。
她做这些时,心里忽然发苦。前世她最烦这种旧日子,嫌许家小,嫌屋里什么都将就,嫌一扇门一扇窗都用得发旧。可真到了要防人的时候,能护住她们的,偏偏还是这些旧东西。
快十点半时,巷口传来卖夜宵的叫卖声。冬天里有人推着三轮车卖馄饨,锅盖敲得当当响,热气顺风飘进巷子里,夹着胡椒粉味。许悠悠听见那声音,肩膀忽然一松,像差点把真正可怕的动静听成了日常。许薇薇拍拍她手背,低声说:“没事,是卖馄饨的。”
“姐。”许悠悠小声问,“你说昨晚那个人,会不会今晚还来?”
“会。”许薇薇答得很轻,却没有骗她,“但灯亮着,他不敢轻易进。”
“要是他们不只一个呢?”
这句话让许薇薇沉默了一下。她其实也想过。顶楼上、后门口、财务室、外地车、黑大衣,不像只一双手能做出的局。可她还是捏了捏妹妹的手:“那也得先看看,我们是不是怕得连灯都不敢开。”
许悠悠眼圈有点红,却还是点头。
姐妹俩并排坐在床沿,谁都没说太多。屋外风一阵比一阵紧,吹得旧窗咯吱响,她们只听着外头风一阵一阵拍窗。周玉梅本来想让她们早点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在灶间里反复烧水,像火不熄,人就还能稳住一点。
快到十一点时,院门外果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不急,像有人在门外停住了,专门听里头是不是还亮着灯、有没有人走动。许悠悠一下抓紧了许薇薇的手,指尖冰凉。许薇薇自己背后也出了一层汗,却还是强压着没动。过了几秒,她悄悄挪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
院墙外黑黢黢的,只看见门缝下压着一道影子。那影子停了几秒,像在确认,然后慢慢移开,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外走了。
没人推门,也没人喊话。
可正因为没进来,才更让人发冷。说明对方不是路过,而是在试,试许家这晚是不是空着,试里头还有没有警惕。
又过了十来分钟,书房门开了。许振邦从里头出来,像也一直没睡。他没问刚才有没有动静,只看了眼亮着的堂屋灯和院门口那盏小灯,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这样就对了。”
许薇薇猛地抬头。
他果然知道。
知道会有人来,知道灯亮着就能让外头的人先退半步,也知道这种退,不过是暂时。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把全部真相说透。
“所以你昨天那句灯别灭,不是随口说的。”许薇薇站在屋门口,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不是早知道,有人会来探?”
许振邦看着院门,没正面回答,只说:“灯亮着,别人就知道家里没空。”
“别人是谁?”
“你知道了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她眼眶都热了,“前几天你说这不是我该管的事,结果呢?门外已经有人试到家里来了。再下一步是不是就不是试,是直接进?”
许振邦像被她问得呼吸一沉,半晌才说:“今晚过去,他们就知道家里有人防着。”
“今晚过去,明晚呢?”
这一次,他没再答,只把目光移开。那种沉默比任何一句解释都更让人难受。许薇薇那一刻又气又酸。她明白父亲是在护家里,可越明白,越恨这种什么都自己扛的做法。因为她已经见过一次结局,知道这种扛法的下场。
后半夜,风终于小了一点,屋里的灯却一盏也没关。许悠悠困得靠在她肩上打盹,许薇薇却睁眼看着门,脑子里把所有线头一遍遍理。顶楼争吵是真的,楼道灯死角是真的,门外试探也是真的。对方已经从厂里摸到了家门口,这不再只是生意场上的逼签,而是一步步把许家往心理和行动上都围死。
而今晚,只是试探。
真正要动手的人,绝不会因为一晚灯亮,就这样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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