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01

三月第一场春雨下尽,南江市迈入了回南天。

雨水带来的凉意很快消耗殆尽,空气转而变得闷热。静榕村的仓库在这种天气下化成一个窄蒸笼,将正进行着大扫除的人们罩得汗水涔涔。

其中冯度慈行动最卖力。她屏息凝神,弓腰,伸臂,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只竹扎狮头放到红木桌上。

“应该不会受潮吧?”她来回巡视,喃喃自语:“今年春天的雨说是比往年还要多,这些金贵的狮头怎么受得了?稍微沾上一点水都会发霉,到时候总不可能顶着满头霉去表演……”

冯度慈越想越忧虑,心也急切起来,向众人喊道:“来来来,大家动作快点,争取今晚再合练一次。”

静榕村这代女子舞狮队成立已有十余年,队员都是本地人,大多继承母辈衣钵,从**岁开始训练,与身边队友既是同乡又是常年玩伴,默契不言而喻。

以往冯度慈这个队长讲话,都能得到整齐划一的回应声。这次却不同,仓库里除了愈加缓慢的清扫声,就再听不见其他动静。

她眉心一跳,知道这沉默多少意味着抵抗。

可她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步。

静榕村作为南江市历史最悠久的片区,曾孕育过繁荣的地方文化,其中醒狮表演最为突出。舞狮队由村委会出资维系,除了固定每年春节在祠堂前表演,还会走南闯北,巡回演出。鼎盛时期被各方报纸轮番报道,全国最大的电视台甚至为此出过专栏节目。

但随着二十一世纪到来,静榕醒狮慢慢失去了它的声量。女子舞狮队的出现曾让它重新回到大众视野中,但也只是短暂一瞬,阻止不了它的衰落。

等传到冯度慈这代,昔日猛狮已垂垂老矣,赶不上新潮,传统也逐渐流失。静榕村委会几番开会讨论,都表示开支紧张,再供不起女子舞狮队的花销,决定取缔。

当时听闻消息的冯度慈扒着办公室的门死活不动,恳求能再给一次机会。连求了好几天,村委会拗不过她,干脆与她谈判,说替舞狮队举办一场融资晚会,请各路老板来看看,如果能拉到演出或赞助,就继续保留醒狮队伍。

冯度慈一口应下,立即带着女生们张罗表演事宜。

正想把舞狮的正统老装备拖出来清理干净,队员们却忽然撂挑子不干了。

她板起脸,语气严肃,“怎么回事?犯懒也不应该挑这时候啊。”

“静榕醒狮能不能起死回生,不就看这场晚会了吗?”

安静的人群里飘来一声微小的嘟囔。

“无用功。”

冯度慈皱眉,“什么叫无用功?”

那声音也随之强硬起来,“就这些东西,我们都打扫多少遍了。擦了落灰,落灰了又擦,可出场次数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谁敢保证这次不会是同样的下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其他人也纷纷吐苦水。

“累死累活地训练,全身不是淤青就是疤,结果呢?结果是十年半载都演不了一次,每次就只有可怜巴巴的两百块。”

“连阿婶阿叔看到都会换台的节目,还能有新出路吗?”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摔跤,流血,对着空无一人的场地表演,我不想再这样了。”

冯度慈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意见慌了神。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局面。往日舞狮队多是和美,即使坐冷板凳,即使焦虑苦闷,她们也都还是会互相打气鼓劲。

但她忘了,错位的巴别塔垒得再高也难逃崩塌——原来她们之间还藏有不同的语言。有的忧愁生计,有的迷茫前途,有的对长久的寂寞忍无可忍。

冯度慈有些惭愧,此刻却容不得她伤感。

因为她在各色言语中精准捕捉到其中一句话。

“融资晚会也是假的,他们早就取消了。我听丽婶说的……”

“哎!”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仓库门外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来人穿黑布裤,碎花衫,脚踩鲜红色的半透明凉拖。蓬松的羊毛卷下面是一张约莫五十岁的脸,唇边有粒痦子。村里人都说这是闲话说太多的人的标志,话在嘴里待不住,冒出芽了。

她正是丽婶,村里祠堂的看管员。

冯度慈走过去气势汹汹地发问:“丽婶,村委会说要取消晚会了?”

谁曾想她主动走来正合丽婶的意。她扣住冯度慈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外拉。

“哎呀你别急先,我出去跟你慢慢说。”

雨后石板路不平,踩下去会溅水。冯度慈裤脚全湿了,想停步却仍挡不住丽婶兴奋的势头,被拉得连带几个踉跄。

她忍不住问:“丽婶,你说成功几桩媒,还是股票红了几支啊,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

丽婶听到股票二字,脸色绿了绿,转瞬又换上笑容。

“你这妹仔,哪壶不开提哪壶。别说我的事了——”

“我是为你开心!你这回行好运啦。有开发商看中静榕村,点名要找你做对接人。现在他们就在祠堂那边等你呢。”

她呵呵笑,“哪里还要管什么融资晚会,只要你机灵点,开一座城都没问题。”

看来晚会真没戏了。

冯度慈颇为挫败,放弃抵抗,任由丽婶摆布。

她被丽婶催促着返回家,换了身新衣服,又被急哄哄地扯着赶往祠堂旁的茶屋。

不足百平米大的空间飘着乌龙茶香,内部横着几张香槟金色的粤绣屏风,行走其间,就像走在山林里,满眼花鸟鱼虫,变幻莫测,仿佛出现什么都自然,让人心神涣散。

冯度慈就是在这样毫不设防的状态里,看见他。

他单手拿着茶杯,杯沿靠在薄唇边。腾升的热气模糊了他英挺的眉眼,像笔锋凌冽的水墨画,好似要与屏风融为一体。

偏偏西装又穿得笔挺而严谨,其中闪光的事物,领带夹、银纽扣和从口袋探出半段的戒指,都为画添上极西式的高光,如锚点,将他钉回现实里。

好帅啊。

怎么还有点眼熟?

直到他目光扫过来,冯度慈才发现自己竟然盯着陌生人看了这么久。

她不自然地揉了揉耳根,走到他面前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冯度慈,静榕女子舞狮队队长。”

他从桃花木椅上站起身,正想开口,被丽婶热切的声音打断。

丽婶拖住冯度慈的手,推她走得更近些,冲她挤眉弄眼,“这是鼎鼎有名的小柏总,川越集团董事长的公子,你应该知道的呀。”

川越?

南江市家喻户晓的本土公司,做房地产起家,后将商业版图逐渐拓展到庄园酒店和购物中心领域。前几年在港城敲钟上市,广告铺了满城,一时风头无两。近年来川越有持续深入文旅市场的意向,宣传语喊得周全响亮,吸引众多南江市民投股。

冯度慈努力回忆,将面前这张帅脸与旧报纸上的照片重叠比对。半晌后她才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她当然见过他。

不过不是在地方经济报上,而是在花边绯闻里。

去年下旬娱乐小报爆料,川越集团董事长独子柏昌已在港城登记结婚。众人都以为这位只顾嗜酒、飙车、泡吧的二世祖终于决定收心改过自新,谁知是未婚先孕,女方还不是他当时的正牌女友。

事情发酵后,被蒙在鼓里的前女友冲进总公司讨要说法,他被当场甩了三个耳光,面子挂不下,迁怒于安保,与其扭打在地。路人拍下全程,视频至今仍在网上流传。

局面闹得这样难看,公众都担忧川越的未来,偌大家产传到这种人手里,岂不是死路一条。川越的股票一度跌停,舆论哗然。

今年年初,对事件冷处理已久的川越忽然通过各家媒体透露消息,称董事长并非只有一个孩子。二儿子如今正逐步接手子公司业务,会是开拓文旅版图的主力。娱乐小报也深挖背景,拍到了他的正面照,身姿挺拔,丰神俊朗,看上去比他兄长像样。

俩兄弟自此分庭抗礼,明显不和。柏昌不仅在媒体前对这个突然冒出的弟弟明褒暗贬,还持续弄出幺蛾子。

冯度慈转转眼珠子,想丽婶绿了的那支股票大概是川越的。柏昌作妖不断,丽婶估计比他爸还想揍他。她寄希望于这个露面不久的次子,所以才这么殷勤地撮举。

这位次子身世成谜,靠不靠谱另说,但肯定有难言之隐。丽婶大咧咧地吹捧,就不怕踩了别人雷区。

果不其然,面前人敛了神色,语气很淡,“过奖了,我还称不上有名。”

他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指端修剪得干净齐整,“你好,我是柏衡清。”

冯度慈握住,被他掌心的温度吓了一跳。

好凉。

像冰块似的。

她短暂握了握后快速抽回手。柏衡清的视线紧跟着她手回落的方向,深邃的眸颤了颤,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朝站在角落里的特助示意。

特助笑容温和地上前扶住丽婶肩膀,“陈女士,今天辛苦您了。隔壁屋有上好的铁观音,请赏脸让我带您去喝一杯吧。”

屋内只剩她和柏衡清两人。

她坐下啜口茶水,知道这是要关起门来讲正事了

瞄准静榕村的开发商不少,她作为村里标志文化的核心运营者,往往也会被邀请参加商讨会。开发商们壮志成城,给出的方案却让她两眼一黑,什么五彩LED灯绕村一圈,什么开夜市卖轰炸大鱿鱼,照搬外头千篇一律的商业街,势必要把古村改得面目全非。

倒也有因地制宜的开发商,但他们要求回收居民房屋,出资让他们搬到公寓楼里。

有的居民从太祖父母起好几代都住在静榕村,怎么可能答应呢。

后续还闹出过开发商为达目的而使阴招的荒唐事,冯度慈慢慢也对这类唯利是图的商人失去信任,加以警惕。

“这里没别人,那我也敞开天窗说亮话了。”她抬眼与柏衡清对视,目光清凌凌而坦荡。

“第一,将这里改成烂俗的商业街,不同意。”

“第二,让村民搬走,不可能。”

“第三,舞狮队只能舞狮,不穿什么玩偶服扮npc,更不跳什么网红舞。”

柏衡清见她一股脑说完这些气儿都不带喘的,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道:“看来你之前遇到的合作对象,都很糟糕啊。”

“那你的意思是,你比他们都好了?”冯度慈倚着桌边,仰头凑得更近,神情里带着质疑。

柏衡清垂首,灯光在他挺立英气的眉眼间投下一片暗影,竟显得有些阴郁,像心里盘算着另种暗色的企图,令人捉摸不透。

他声音低沉,似在保证,“嗯,我比他们都好。”

“冯小姐,我不打这片土地的主意。”

她更加不解,“那你找我干什么?”

柏衡清伸出手,动作间似乎有钻石的亮光在闪。

他将指尖轻轻搭在冯度慈的左手无名指上。

“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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